第十五章 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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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裂口
許多人懷念的童年生活是王念舟再不願回想的日子。
她的家庭條件一直很優渥。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別的家長都是騎自行車或摩托車接送孩子上下學，冬天孩子們的臉總是被吹得紅紅的，長出凍瘡，雨天則總要多備一套衣服，以便淋濕了之後能換。
她從來感受不到風吹雨打的痛苦，車頂能擋雨，車窗能防風，車裏冬暖夏涼。有時候她坐在車上，總能透過車窗看到同學們羨慕的眼光。
其實她也同樣羨慕著窗外的他們。
羨慕什麽呢？她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怕摔下車，所以他們要緊緊地抱住父母，聊天或撒嬌。
或許是他們手裏舉著的棉花糖、小蛋糕和用粉劑沖泡的香芋味奶茶。
從那時起，彭雪玲的嘮叨便已初顯鋒芒，她說那些攤販擺的東西不衛生，她自顧自地說要讓女兒上哪些興趣班，她開始不停購入字帖、拼音本和字母表，盯著王念舟背完之後才能去睡覺。
王明義當時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舟舟，聽媽媽的話，快點背完就能快點去睡覺了。”
她背不好就會被彭雪玲罵，罵她蠢笨，罵她不聽話，罵她偷懶，罵她給自己丟了臉。王明義就會跳出來制止兩句，彭雪玲眼一瞪，兩人叉著腰就開始吵。
接著王念舟就在一旁哭，為什麽要哭呢？她不知道。
彭雪玲和王明義的吵架內容沒有其他，幾乎全部圍繞在她身上。
王明義：“你怎麽能這樣教育她，要循序漸進懂不懂。”
彭雪玲：“我教育不好是吧，你來，我看看你能把她教成什麽樣。”
“這是你的女兒，你有點耐心行不行。”
“她難道不是你的女兒嗎？”彭雪玲喜歡叉著腰，然後指著她，“哭哭哭，說話聲音稍微重點就喜歡哭，以後你在社會上要怎麽生活？”
不會有人來安慰王念舟，她像一個皮球被推來推去。
她只能等到父母各自罵完，然後邊流淚邊背完彭雪玲交代的內容，這個時候，彭雪玲才會幫她擦去臉上的淚，再將她擁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舟舟，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不想讓你輸在起跑線上，想要你有好的前途，知道嗎？”
王念舟知道，所以她會超額完成彭雪玲交代的作業，父母讓她做什麽，她便千倍萬倍去做好，這樣他們就不會吵架，也不會罵自己。
從那時起，王念舟成為了彭雪玲的驕傲，由此束縛捆綁她的一生。
可惜王明義和彭雪玲的爭吵並沒有因為她的聽話和優秀而停止。
相反，因為她過於優秀，父母的爭吵反而愈發頻繁。
“彭雪玲，讓她去國外不好嗎？那裏有更好的教育資源，而且之後申請大學也更有優勢。”
“不好。我就要她待在國內，她成績好，完全可以考上最頂尖的大學，我就想讓她去那兒讀。”
“她才幾年級？彭雪玲，你的目光太短淺了！”
“是，你目光長遠，可如今不也只能混到個公司中層。”
“那也比你沒有工作好。”
王明義話如驚雷，直接點燃了彭雪玲，她如炮仗般炸響：“還不是因為你，還不是因為懷了她，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現在知道指責我了，我當初就不該信你的鬼話。”
起承轉合，所有事情的苗頭又回到了王念舟身上。
她把自己關在房裏，靠在窗邊，能清晰地聽到父母的爭吵內容，她邊流淚邊看樓下孩童玩鬧，攥著手指，指甲在白墻摳出一個又一個的月牙印。
她甚至偶爾萌生出一躍而下的念頭。
因為她，所以父母會吵架。
因為她，彭雪玲放棄了工作。
因為她，整個家都不快樂。
“可這根本不是你的錯。”林舒宜在聽完後說，“放棄工作是你媽媽自己的選擇，不要把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我真的……有時候恨我自己，真的，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如果她沒把我生出來就好了。”
“但你已經存在了，家庭和出生我們沒法選擇。而且，你的父母還是愛你、在乎你的……”
“不，他們都不愛我，他們愛的是我的優秀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臉面，他們愛的不過是臉面和尊嚴。”
王念舟眼睛腫得像被人打了兩圈，眼皮浮起，壓著眼，半睜半閉。
她似想起了什麽，再度重覆：“舒宜，我沒有家了。”
課本上寫，家是溫暖的港灣，是心靈的歸宿，能給人提供無限的慰藉。王念舟並不如此認為。
在她的心裏，家是圍滿籬笆的人欄，是高墻林立的監牢，她需得像狗一般搖尾乞憐，才能換來主人的笑臉相待。
誠然，她是被愛護的，同時她也是被奴役的。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沒有家了的時候，只有八歲，當時她正讀小學三年級。
晚上她放學回家，家裏沒有了王明義的身影，牙刷只剩兩只，拖鞋只剩兩雙，餐具倒是還有很多，不過他專用碗的屍體碎在垃圾桶裏。
她問彭雪玲：“爸爸去哪兒了？”
彭雪玲冷冰冰地回覆她：“出差了。”
“那他哪天回來？”
“明年吧，他以後一年只能回來一次。”
“為什麽？”
“你話怎麽那麽多？快點去寫作業！”
彭雪玲突然拔高聲音，像每一次與王明義吵架時那樣專橫跋扈t。
王念舟在房間裏能聽到彭雪玲從客廳傳來的抽泣，少了鍋碗瓢盆的碎裂聲，家裏靜得像墓地。
她從未如此渴望聽到父母的爭吵，即使他們將錯處都推來自己身上也沒有關系，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想改變，她不要改變。
她明白這個家只剩下她與彭雪玲兩人了。
剛開始的兩周，彭雪玲幾乎每天都要與她強調，王明義只是外派出差，這個家還是屬於他們三個人的家。
王念舟隱隱察覺到有些東西變了，但她還是順應著彭雪玲的話，相信這個家沒有散。
一切開始變得和睦。
她對彭雪玲言聽計從，上什麽興趣班，幾點鐘睡覺，春秋游的時候穿什麽衣服，交什麽朋友，都由著彭雪玲的性子來。
她仿佛一個皮套，只有外殼是她的，內裏的血肉是空的，靈魂是被彭雪玲所占的。
“媽媽太愛你了，媽媽不能失去你。”
這句話成為了彭雪玲的口頭禪，每當王念舟做的事不合彭雪玲心意的時候她就會這樣說。
她說：“舟舟，媽媽只有你了，你是媽媽的所有，是媽媽的命。”
說王念舟像寵物狗也沒錯，她的脖子上系著一根長進肉裏的繩，線是長長的，天南海北，只要彭雪玲一使勁，她就得乖乖蟄伏身下。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整整十七年，懷著那顆極富責任感的心苦苦撐了十七年，直到今天，她看到王明義和另一個女人在門前親密無間時，她所有的防線瞬間崩潰。
淚如洪水一樣湧出，沖垮了她所有偽裝。
“舒宜，為什麽，他怎麽可以這樣做！為什麽他可以活得這樣灑脫，為什麽他一點都不在意這個家，不在意媽媽也不在意我！”
王念舟吼叫出聲，腦袋嗡嗡作響，她站起來，很快又跌回沙發。樓外傳來嫌惡的一聲：“吵死了，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她咬住下唇，身體不可控制地發抖。林舒宜手足無措地找出紙巾給她擦著眼淚。
“或許，是你看錯了？”林舒宜說。
“我看得……很清楚，不會錯。”
她盼著王明義回家盼了一年。期間，她恪盡職守，維系著乖女兒的形象，用優秀的成績哄得彭雪玲開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名存實亡的家，可王明義一出現，就將她所有的努力毀得稀碎。
她的腦海裏不停回放著王明義抱著那個女人的場景，他的笑溫柔、關切，她從沒見他對彭雪玲展現過這般笑容。
悲傷的情緒逐漸被惡心所替代，她抱住膝蓋，眼神漸漸冷下來，空洞、無措，喃著：“舒宜，我恨他。”
恨他逃避、恨他出軌、恨他拋棄家庭、恨他另有新歡、恨他不負責任，恨她讓自己的努力盡成泡影。
她的委屈白受了，她的忍耐白廢了，她的人生因為他變得淒苦無比。
“舒宜，我討厭他。”
王念舟把下唇咬出了血，指尖也緊緊扣著，指甲紮進肉裏，指腹的肉先是發白，然後回彈，泛紅，留下一個深深的甲印。
林舒宜不知道說什麽，她靠得離王念舟更近了些，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上靠，手指輕輕撫動她顫抖的肩，一下又一下。
她放緩了呼吸，盯著窗外，風把隔壁忘收的衣物吹起，嗒、嗒，如鬼魂在索命，但是她不怕，王念舟也不怕。
她本就是爛命一條，而王念舟呢，是個連魂魄都沒有的空心人偶。
周圍住戶的燈慢慢熄了，整層樓只剩林舒宜家還亮著，初夏夜，白色的燈依舊叫人感到冷清，蟬鳴在響，青蛙在叫，林舒宜口袋裏的電話也震起來。
王念舟知道她逃不開彭雪玲的鉗制，她沒有想著要反抗，平常她想喘息，只能利用那換氣時的三五秒，做一個長長的深呼吸，而今天，她有一整個夜晚，已經很滿足。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舒宜把王念舟送到了樓梯口，彭雪玲站在最前，張開雙臂喊道：“舟舟，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事，你同學呢？你同學在哪兒？”
王念舟止住了步伐，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看著隱在樓道裏的林舒宜，兩人的眼睛亮亮的。
林舒宜最終還是選擇藏在樓道裏，她站在入口光亮照不到的黑暗轉角，聽彭雪玲關切的聲音：“舟舟，媽媽擔心死你了，我看看，沒有事吧？”
“沒事。”王念舟的聲音很悶。
“你同學呢？把你同學叫出來，媽媽有事要問她。”
“我累了，我們回家吧。”
“不行，媽媽有事要問。”
“孩子平安就行了，早些帶孩子回家休息吧。”老孫插嘴道。
“警官，我要告她欺負我的女兒。”
老孫：“……”
“走，現在就帶我去見她，我倒是要好好問問她的父母，管不好自己的孩子就罷了，還任憑自己的孩子帶壞別人，這事沒完！”
“媽！”王念舟滿是疲憊喊道，她用力攥著彭雪玲的手往後拖，“媽，是我自己心情不好，她好心收留了我。”
“我不信。她是不是威脅你了？林舒宜是吧……”彭雪玲擡頭，不顧王念舟的阻攔，連拖帶拽就要扯著她上樓。
老孫見狀，急忙跨步走到樓前，將彭雪玲攔了下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現在情緒太激動了，溝通的事還是由我們警察去做，之後再給你反饋。”
“警官，我是她的母親，我必須在場，我有這個權利。”
“媽。”王念舟哭道，“媽，我求求你了，回家吧好不好，這次真的是我自己的錯，我以後不會這樣了，真的，我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林舒宜靠在角落，稍稍偏頭，就能看見十幾只慌亂的鞋在樓前踏來踏去，且離她越來越近。
王念舟哭喊阻攔認錯的聲音持續不斷傳入她耳中，幾個小時前，她還曾與她說：
“舒宜，我真的很怕，怕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下去。我惡心我爸的出軌，我害怕我媽的偏執，只要一想到還要在他們的壓迫下繼續生活，我就喘不過氣。我有時候真的……想從樓上跳下去，可是我不敢，我怕他們傷心，我怕太痛又怕死得不徹底。”
“不會。”林舒宜落下一滴淚，“我會接住你的，無論什麽時候。”
墻皮掉落的渣蓋在她肩上，她的雙唇微抖，撞回墻面。
“媽，真的和她沒有關系，是我的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王念舟說。
爭吵、叫嚷、埋怨、指責，在這一剎那全部停止。沒有人料到王念舟會做出這樣反常的舉動，她的眼眸垂落，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
生活依舊要繼續，即使是行屍走肉也必須表現得生龍活虎。
彭雪玲問班主任找來了林舒宜母親的電話，王燕芳唯唯諾諾地應著，有小孩在哭喊，伴隨著男人的辱罵。
彭雪玲皺著眉頭把電話拿開，沒好氣地說了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電話另一端，十來平的老屋中，王燕芳掛了電話，急匆匆地把男孩抱進懷中安撫，林飛遠在沙發上橫著，腳邊全是喝光的酒瓶。
“誰啊？”林飛遠瞇著眼問。
“推銷的。”王燕芳低頭回。
“推銷的你聊那麽久？你不會背著老子偷腥吧！”
說罷，他一踢酒瓶，叮呤咣啷走來，薅住王燕芳的頭發，孩子哭得更大聲。
“是、是舒宜學校打來讓……讓報名補習班的。”
王燕芳縮著脖子，手掌護住孩子眼睛，央求道：“孩子還在，不好。”
“林舒宜，老子養了她那麽多年，長大了翅膀硬了，想跟老子割席，告訴她，老子沒錢用了，讓那混賬滾回來！”
“她……還要上學。”
“上學上學，女的讀那麽多書有個屁用，讓她嫁人她不嫁，害得老子欠那麽多債都沒錢還。”
“你放過舒宜吧，你放過她好不好，我求你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老子告訴你，那個小雜種不給我錢，我就把他給賣了！”他指著縮在角落大哭的林舒安說，“你信不信我只要放出這消息，大把人要給我送錢！”
“你休想！他可是你親兒子！”
王燕芳顫抖身體，抓上林飛遠的衣服，然後被一腳踹倒。
那晚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雷聲轟轟，卻還是沒能掩蓋住怒罵與狂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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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懷念的童年生活是王念舟再不願回想的日子。
她的家庭條件一直很優渥。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別的家長都是騎自行車或摩托車接送孩子上下學，冬天孩子們的臉總是被吹得紅紅的，長出凍瘡，雨天則總要多備一套衣服，以便淋濕了之後能換。
她從來感受不到風吹雨打的痛苦，車頂能擋雨，車窗能防風，車裏冬暖夏涼。有時候她坐在車上，總能透過車窗看到同學們羨慕的眼光。
其實她也同樣羨慕著窗外的他們。
羨慕什麽呢？她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怕摔下車，所以他們要緊緊地抱住父母，聊天或撒嬌。
或許是他們手裏舉著的棉花糖、小蛋糕和用粉劑沖泡的香芋味奶茶。
從那時起，彭雪玲的嘮叨便已初顯鋒芒，她說那些攤販擺的東西不衛生，她自顧自地說要讓女兒上哪些興趣班，她開始不停購入字帖、拼音本和字母表，盯著王念舟背完之後才能去睡覺。
王明義當時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舟舟，聽媽媽的話，快點背完就能快點去睡覺了。”
她背不好就會被彭雪玲罵，罵她蠢笨，罵她不聽話，罵她偷懶，罵她給自己丟了臉。王明義就會跳出來制止兩句，彭雪玲眼一瞪，兩人叉著腰就開始吵。
接著王念舟就在一旁哭，為什麽要哭呢？她不知道。
彭雪玲和王明義的吵架內容沒有其他，幾乎全部圍繞在她身上。
王明義：“你怎麽能這樣教育她，要循序漸進懂不懂。”
彭雪玲：“我教育不好是吧，你來，我看看你能把她教成什麽樣。”
“這是你的女兒，你有點耐心行不行。”
“她難道不是你的女兒嗎？”彭雪玲喜歡叉著腰，然後指著她，“哭哭哭，說話聲音稍微重點就喜歡哭，以後你在社會上要怎麽生活？”
不會有人來安慰王念舟，她像一個皮球被推來推去。
她只能等到父母各自罵完，然後邊流淚邊背完彭雪玲交代的內容，這個時候，彭雪玲才會幫她擦去臉上的淚，再將她擁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舟舟，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不想讓你輸在起跑線上，想要你有好的前途，知道嗎？”
王念舟知道，所以她會超額完成彭雪玲交代的作業，父母讓她做什麽，她便千倍萬倍去做好，這樣他們就不會吵架，也不會罵自己。
從那時起，王念舟成為了彭雪玲的驕傲，由此束縛捆綁她的一生。
可惜王明義和彭雪玲的爭吵並沒有因為她的聽話和優秀而停止。
相反，因為她過於優秀，父母的爭吵反而愈發頻繁。
“彭雪玲，讓她去國外不好嗎？那裏有更好的教育資源，而且之後申請大學也更有優勢。”
“不好。我就要她待在國內，她成績好，完全可以考上最頂尖的大學，我就想讓她去那兒讀。”
“她才幾年級？彭雪玲，你的目光太短淺了！”
“是，你目光長遠，可如今不也只能混到個公司中層。”
“那也比你沒有工作好。”
王明義話如驚雷，直接點燃了彭雪玲，她如炮仗般炸響：“還不是因為你，還不是因為懷了她，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現在知道指責我了，我當初就不該信你的鬼話。”
起承轉合，所有事情的苗頭又回到了王念舟身上。
她把自己關在房裏，靠在窗邊，能清晰地聽到父母的爭吵內容，她邊流淚邊看樓下孩童玩鬧，攥著手指，指甲在白墻摳出一個又一個的月牙印。
她甚至偶爾萌生出一躍而下的念頭。
因為她，所以父母會吵架。
因為她，彭雪玲放棄了工作。
因為她，整個家都不快樂。
“可這根本不是你的錯。”林舒宜在聽完後說，“放棄工作是你媽媽自己的選擇，不要把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我真的……有時候恨我自己，真的，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如果她沒把我生出來就好了。”
“但你已經存在了，家庭和出生我們沒法選擇。而且，你的父母還是愛你、在乎你的……”
“不，他們都不愛我，他們愛的是我的優秀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臉面，他們愛的不過是臉面和尊嚴。”
王念舟眼睛腫得像被人打了兩圈，眼皮浮起，壓著眼，半睜半閉。
她似想起了什麽，再度重覆：“舒宜，我沒有家了。”
課本上寫，家是溫暖的港灣，是心靈的歸宿，能給人提供無限的慰藉。王念舟並不如此認為。
在她的心裏，家是圍滿籬笆的人欄，是高墻林立的監牢，她需得像狗一般搖尾乞憐，才能換來主人的笑臉相待。
誠然，她是被愛護的，同時她也是被奴役的。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沒有家了的時候，只有八歲，當時她正讀小學三年級。
晚上她放學回家，家裏沒有了王明義的身影，牙刷只剩兩只，拖鞋只剩兩雙，餐具倒是還有很多，不過他專用碗的屍體碎在垃圾桶裏。
她問彭雪玲：“爸爸去哪兒了？”
彭雪玲冷冰冰地回覆她：“出差了。”
“那他哪天回來？”
“明年吧，他以後一年只能回來一次。”
“為什麽？”
“你話怎麽那麽多？快點去寫作業！”
彭雪玲突然拔高聲音，像每一次與王明義吵架時那樣專橫跋扈t。
王念舟在房間裏能聽到彭雪玲從客廳傳來的抽泣，少了鍋碗瓢盆的碎裂聲，家裏靜得像墓地。
她從未如此渴望聽到父母的爭吵，即使他們將錯處都推來自己身上也沒有關系，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想改變，她不要改變。
她明白這個家只剩下她與彭雪玲兩人了。
剛開始的兩周，彭雪玲幾乎每天都要與她強調，王明義只是外派出差，這個家還是屬於他們三個人的家。
王念舟隱隱察覺到有些東西變了，但她還是順應著彭雪玲的話，相信這個家沒有散。
一切開始變得和睦。
她對彭雪玲言聽計從，上什麽興趣班，幾點鐘睡覺，春秋游的時候穿什麽衣服，交什麽朋友，都由著彭雪玲的性子來。
她仿佛一個皮套，只有外殼是她的，內裏的血肉是空的，靈魂是被彭雪玲所占的。
“媽媽太愛你了，媽媽不能失去你。”
這句話成為了彭雪玲的口頭禪，每當王念舟做的事不合彭雪玲心意的時候她就會這樣說。
她說：“舟舟，媽媽只有你了，你是媽媽的所有，是媽媽的命。”
說王念舟像寵物狗也沒錯，她的脖子上系著一根長進肉裏的繩，線是長長的，天南海北，只要彭雪玲一使勁，她就得乖乖蟄伏身下。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整整十七年，懷著那顆極富責任感的心苦苦撐了十七年，直到今天，她看到王明義和另一個女人在門前親密無間時，她所有的防線瞬間崩潰。
淚如洪水一樣湧出，沖垮了她所有偽裝。
“舒宜，為什麽，他怎麽可以這樣做！為什麽他可以活得這樣灑脫，為什麽他一點都不在意這個家，不在意媽媽也不在意我！”
王念舟吼叫出聲，腦袋嗡嗡作響，她站起來，很快又跌回沙發。樓外傳來嫌惡的一聲：“吵死了，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她咬住下唇，身體不可控制地發抖。林舒宜手足無措地找出紙巾給她擦著眼淚。
“或許，是你看錯了？”林舒宜說。
“我看得……很清楚，不會錯。”
她盼著王明義回家盼了一年。期間，她恪盡職守，維系著乖女兒的形象，用優秀的成績哄得彭雪玲開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名存實亡的家，可王明義一出現，就將她所有的努力毀得稀碎。
她的腦海裏不停回放著王明義抱著那個女人的場景，他的笑溫柔、關切，她從沒見他對彭雪玲展現過這般笑容。
悲傷的情緒逐漸被惡心所替代，她抱住膝蓋，眼神漸漸冷下來，空洞、無措，喃著：“舒宜，我恨他。”
恨他逃避、恨他出軌、恨他拋棄家庭、恨他另有新歡、恨他不負責任，恨她讓自己的努力盡成泡影。
她的委屈白受了，她的忍耐白廢了，她的人生因為他變得淒苦無比。
“舒宜，我討厭他。”
王念舟把下唇咬出了血，指尖也緊緊扣著，指甲紮進肉裏，指腹的肉先是發白，然後回彈，泛紅，留下一個深深的甲印。
林舒宜不知道說什麽，她靠得離王念舟更近了些，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上靠，手指輕輕撫動她顫抖的肩，一下又一下。
她放緩了呼吸，盯著窗外，風把隔壁忘收的衣物吹起，嗒、嗒，如鬼魂在索命，但是她不怕，王念舟也不怕。
她本就是爛命一條，而王念舟呢，是個連魂魄都沒有的空心人偶。
周圍住戶的燈慢慢熄了，整層樓只剩林舒宜家還亮著，初夏夜，白色的燈依舊叫人感到冷清，蟬鳴在響，青蛙在叫，林舒宜口袋裏的電話也震起來。
王念舟知道她逃不開彭雪玲的鉗制，她沒有想著要反抗，平常她想喘息，只能利用那換氣時的三五秒，做一個長長的深呼吸，而今天，她有一整個夜晚，已經很滿足。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舒宜把王念舟送到了樓梯口，彭雪玲站在最前，張開雙臂喊道：“舟舟，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事，你同學呢？你同學在哪兒？”
王念舟止住了步伐，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看著隱在樓道裏的林舒宜，兩人的眼睛亮亮的。
林舒宜最終還是選擇藏在樓道裏，她站在入口光亮照不到的黑暗轉角，聽彭雪玲關切的聲音：“舟舟，媽媽擔心死你了，我看看，沒有事吧？”
“沒事。”王念舟的聲音很悶。
“你同學呢？把你同學叫出來，媽媽有事要問她。”
“我累了，我們回家吧。”
“不行，媽媽有事要問。”
“孩子平安就行了，早些帶孩子回家休息吧。”老孫插嘴道。
“警官，我要告她欺負我的女兒。”
老孫：“……”
“走，現在就帶我去見她，我倒是要好好問問她的父母，管不好自己的孩子就罷了，還任憑自己的孩子帶壞別人，這事沒完！”
“媽！”王念舟滿是疲憊喊道，她用力攥著彭雪玲的手往後拖，“媽，是我自己心情不好，她好心收留了我。”
“我不信。她是不是威脅你了？林舒宜是吧……”彭雪玲擡頭，不顧王念舟的阻攔，連拖帶拽就要扯著她上樓。
老孫見狀，急忙跨步走到樓前，將彭雪玲攔了下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現在情緒太激動了，溝通的事還是由我們警察去做，之後再給你反饋。”
“警官，我是她的母親，我必須在場，我有這個權利。”
“媽。”王念舟哭道，“媽，我求求你了，回家吧好不好，這次真的是我自己的錯，我以後不會這樣了，真的，我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林舒宜靠在角落，稍稍偏頭，就能看見十幾只慌亂的鞋在樓前踏來踏去，且離她越來越近。
王念舟哭喊阻攔認錯的聲音持續不斷傳入她耳中，幾個小時前，她還曾與她說：
“舒宜，我真的很怕，怕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下去。我惡心我爸的出軌，我害怕我媽的偏執，只要一想到還要在他們的壓迫下繼續生活，我就喘不過氣。我有時候真的……想從樓上跳下去，可是我不敢，我怕他們傷心，我怕太痛又怕死得不徹底。”
“不會。”林舒宜落下一滴淚，“我會接住你的，無論什麽時候。”
墻皮掉落的渣蓋在她肩上，她的雙唇微抖，撞回墻面。
“媽，真的和她沒有關系，是我的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王念舟說。
爭吵、叫嚷、埋怨、指責，在這一剎那全部停止。沒有人料到王念舟會做出這樣反常的舉動，她的眼眸垂落，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
生活依舊要繼續，即使是行屍走肉也必須表現得生龍活虎。
彭雪玲問班主任找來了林舒宜母親的電話，王燕芳唯唯諾諾地應著，有小孩在哭喊，伴隨著男人的辱罵。
彭雪玲皺著眉頭把電話拿開，沒好氣地說了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電話另一端，十來平的老屋中，王燕芳掛了電話，急匆匆地把男孩抱進懷中安撫，林飛遠在沙發上橫著，腳邊全是喝光的酒瓶。
“誰啊？”林飛遠瞇著眼問。
“推銷的。”王燕芳低頭回。
“推銷的你聊那麽久？你不會背著老子偷腥吧！”
說罷，他一踢酒瓶，叮呤咣啷走來，薅住王燕芳的頭發，孩子哭得更大聲。
“是、是舒宜學校打來讓……讓報名補習班的。”
王燕芳縮著脖子，手掌護住孩子眼睛，央求道：“孩子還在，不好。”
“林舒宜，老子養了她那麽多年，長大了翅膀硬了，想跟老子割席，告訴她，老子沒錢用了，讓那混賬滾回來！”
“她……還要上學。”
“上學上學，女的讀那麽多書有個屁用，讓她嫁人她不嫁，害得老子欠那麽多債都沒錢還。”
“你放過舒宜吧，你放過她好不好，我求你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老子告訴你，那個小雜種不給我錢，我就把他給賣了！”他指著縮在角落大哭的林舒安說，“你信不信我只要放出這消息，大把人要給我送錢！”
“你休想！他可是你親兒子！”
王燕芳顫抖身體，抓上林飛遠的衣服，然後被一腳踹倒。
那晚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雷聲轟轟，卻還是沒能掩蓋住怒罵與狂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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