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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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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在幽州秘密據點又停留了兩日,顧晏之與手下心腹將計劃反覆推敲,直至每一個細節都臻於完善,每一個可能的變故都預備了應對之策。所需的身份文書、貨物憑證、通關路引,乃至應對盤查的說辭、商隊成員的背景故事,皆做到了天衣無縫。沈清弦也利用這兩日,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關於香料的盤問,將“雪中春信”的典故、配伍、功效乃至可能的風雅軼事,背得滾瓜爛熟。

第三日清晨,這支偽裝精良的“藥材商隊”再次啟程,向著最終的目的地——邊陲小鎮雲集鎮進發。越是接近兩國實際控制的模糊地帶,氣氛便越發凝重肅殺。沿途關卡林立,戍卒的眼神銳利如鷹,盤查之嚴密遠超內地。所幸顧晏之準備的文書毫無破綻,所攜貨物(主要是些北方稀缺的南方藥材和少量精美絲綢)也經得起查驗,加之暗中使了重金打點,隊伍雖經歷了數次嚴厲盤問,終究是有驚無險地一一通過。

雲集鎮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已近黃昏。這鎮子名為“鎮”,實則更像一個巨大而混亂的露天集市與臨時聚居地的混合體。低矮的土坯房、雜亂搭建的帳篷、簡陋的木棚交織在一起,毫無規劃可言。街道狹窄泥濘,充斥著牛羊馬匹的膻臊氣、皮革硝制的刺鼻味、劣質酒水的氣息、烤制食物的焦香,以及南來北往各色人等身上帶來的、混合了汗味、塵土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氣味的覆雜氣息。宋人、遼人、西夏人、回鶻人……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操著南腔北調的語言,或高聲叫賣,或低聲交易,或醉臥街頭,或行色匆匆,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喧囂而危險的邊境浮世繪。

按照細作冒死傳回的最後線索,那位神秘的“蘇側妃”及其隨行的遼國商隊(實則是護衛),並未住在鎮上條件簡陋的客棧,而是在鎮子最北面、靠近遼國實際控制區一側,占據了一處相對獨立、由高大的土墻圍起來的院落。那院落原是某位遼國貴族的別業,此刻已被南院大王的親兵裏三層外三層地把守起來,閑雜人等根本不得靠近,遠遠望去,只見土墻上旗幟飄揚,隱約可見穿著皮甲、挎著彎刀的遼兵身影晃動,戒備森嚴。

顧晏之不動聲色,指揮商隊在鎮南找到一家門面破舊、魚龍混雜但後院尚算寬敞的客棧住了下來。他挑選了幾名最精幹機敏的手下,立刻化裝成走街串巷的小販、流浪的藝人、甚至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悄無聲息地融入雲集鎮嘈雜的背景中,開始對那座院落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盯梢。

然而,三天過去了,收獲寥寥。那座院落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除了每日定時有遼兵押送著補給車輛進出,以及偶爾有衣著體面的遼國官員(或許是耶律斜軫的屬官)騎馬出入外,幾乎看不到任何與那位“側妃”相關的跡象。那位女子仿佛從未存在過,又或者被嚴密地保護在院落的深處,足不出戶。試圖接近院落的眼線回報,守衛的遼兵警惕性極高,稍有靠近便會厲聲呵斥驅趕,甚至有暗哨隱藏在周邊民居的制高點,根本無機可乘。

“不能再等下去了。”第四日深夜,在客棧簡陋的客房內,顧晏之屏退左右,只留沈清弦在側,眉頭緊鎖,如同刀刻,“時間拖得越久,暴露的風險越大。劉太妃在汴京步步緊逼,我們在邊境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變數。必須想辦法,要麽混進那座院子,要麽……引她出來。”

沈清弦這幾日也是憂心忡忡,坐臥不安。聞言,她沈思片刻,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擡頭道:“如果……如果她真的是用香高手,或者她身邊有精通此道之人侍奉,又或者,遼國貴族確有嗜香的習俗……或許,我們可以從‘香’字上做文章。”

“香?”顧晏之目光銳利地轉向她。

“嗯。”沈清弦點頭,整理著思路,“遼地苦寒,貴族多以皮毛為衣,喜用濃烈香料不僅為祛除異味、彰顯身份,更有驅寒辟穢、甚至在某些祭祀慶典中使用的傳統。我們不妨假扮成從中原販運珍稀香料、慕名前來獻寶的商人。以珍稀香方或罕見香料為餌,或許能引起她的興趣,獲得覲見的機會。畢竟,一個深得南院大王寵愛、又可能對香料有特殊需求的側妃,不會拒絕這等風雅又實用的‘貢品’。”

顧晏之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芒,如同暗夜中點亮了火把:“此計甚妙!投其所好,合情合理,且不易引起過度警惕。但我們手頭……有何足以打動一位遼國王妃的珍稀香料或香方?” 他深知,尋常貨色絕不可能入得了那位可能是細作頭目的“側妃”之眼。

沈清弦早有準備,轉身從自己隨身的行囊深處,取出一個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舊錦盒。她小心打開,裏面襯著柔軟的絲綢,躺著三塊約莫銅錢大小、顏色深沈近黑、卻隱隱泛著暗紫色光澤的香餅。一股極其清冽、仿佛初雪融水混合著早春寒梅的幽香,立時在狹小的客房內氤氳開來,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這是我根據父親早年游歷西域時得到的一頁殘篇,結合沈家祖傳的調香心得,反覆試驗,才勉強覆原出七八分形神的一種古方,名為‘雪中春信’。” 沈清弦輕聲解釋,指尖輕輕拂過香餅光滑的表面,“此香用料極為考究,需采集臘月梅花初蕊之雪水,配伍數種生於極寒之地的稀有香草,以及微量西域來的‘冰片’,經特殊古法炮制窖藏而成。香氣清冽悠遠,初聞如踏雪尋梅,冷意沁脾;細品則隱有暖意暗生,仿佛雪地中透出的第一縷春天氣息。有提神醒腦、舒緩郁結、驅寒暖身之奇效,據說還能寧心靜氣,輔助冥想。此香制法在中原幾近失傳,我也是機緣巧合才覆原些許。”

顧晏之接過錦盒,拿起一塊香餅,湊近鼻端仔細嗅聞。那香氣果然獨特,初時凜冽如冰泉,旋即化為若有若無的暖意,絲絲縷縷,直透靈臺,令人煩悶頓消,心神為之一清。他雖非品香大家,也能覺出此香絕非俗物,點頭讚道:“果然玄妙!香氣獨特,聞之忘俗。好,就以這‘雪中春信’為餌!我即刻安排人,以江南香料巨商‘顧氏香坊’少東家的名義,向那院落遞上拜帖和香餅樣品!”

計劃既定,雷厲風行。一份措辭恭謹而不失風骨、帶著江南商人特有文雅氣的拜帖,連同用精致小盒盛放的一塊“雪中春信”香餅樣品,被顧晏之手下扮作的“夥計”,送到了那座戒備森嚴的院落門前。拜帖中,極言此香乃祖傳秘方覆原,妙用無窮,久聞側妃娘娘雅好此道,特不揣冒昧,獻上樣品,若蒙垂青,願獻上完整古方雲雲。

接下來的等待,分外煎熬。每一刻鐘都如同一年般漫長。沈清弦在客棧房間內坐立難安,顧晏之更是表面鎮定,指尖卻無意識地反覆敲擊著桌面,暴露了內心的焦灼。對方是否會接招?是嗤之以鼻,還是如他們所願產生興趣?又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個引蛇出洞的陷阱?

直到次日下午,夕陽西斜之時,院落的守衛才傳來回音:側妃娘娘對香餅頗有興趣,準“顧氏香坊”的香料師傅一人,於明日巳時正(上午九點)入院覲見,呈上完整香方並當面講解。其餘閑雜人等,一概不得隨行,更不得靠近院落百步之內。

只許一人入內!而且明確指定要“香料師傅”!這條件苛刻得近乎詭異,分明就是沖著沈清弦來的!

消息傳回,顧晏之臉色瞬間陰沈如水,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不行!這擺明了是請君入甕!裏面龍潭虎穴,你孤身一人進去,兇多吉少!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沈清弦的心也沈了下去,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對方果然謹慎,或者說,早有防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擡頭迎上顧晏之焦灼而擔憂的目光,眼神異常堅定:“這是我們唯一能近距離接觸她、確認她身份的機會!我必須去!只有我親眼見過蘇晚晴的畫像,熟悉她的容貌氣韻,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換做別人,萬一她易容或有其他相似者,極可能誤判!而且,她對香料的考問,也只有我能應對周全。若派他人,一旦在香料學問上露了怯,立刻就會引起懷疑,前功盡棄!”

“可是裏面……” 顧晏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他眼中翻騰著劇烈的掙紮和毫不掩飾的恐懼——那是她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情緒,“那是遼國南院大王側妃的居所,守衛如鐵桶,萬一身份暴露,你連逃出來的機會都沒有!我決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沒有可是!” 沈清弦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清澈的眼眸直視著他,“顧晏之,這是我們共同的使命,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從決定跟你來北地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前路兇險。若因畏懼而退縮,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沈家滿門的血仇,還有可能禍及家國的陰謀,都將付諸東流!相信我,我會見機行事,隨機應變。”

顧晏之死死地盯著她,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動搖或恐懼。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澄澈的堅定和無畏。良久,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緊握著她手腕的手,那手竟微微有些顫抖。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狠厲和深深的疲憊。

“好。” 他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你去。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切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要務!香方可以不要,線索可以再找,但你,必須給我活著回來!” 他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做工精巧、繡著纏枝蓮紋、看似女子隨身香囊的物事,不由分說地塞進沈清弦手中,用力握住,“這裏面有兩樣東西。白色絲囊裏是特制的迷煙粉,捏破外囊迎風撒出,三息之內可放倒三丈內的尋常人。紅色絲囊裏是一枚特制響箭,用力拉扯尾部的絲線即可激發,聲音尖銳可傳數裏。一旦察覺不對,立刻使用,不要有絲毫猶豫!我會帶人在外接應,聽到信號,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攻進去救你!”

沈清弦低頭看著手中這個看似普通、卻可能關乎生死的香囊,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殘留的溫度和微微的濕意。她緊緊攥住,仿佛攥住了最後的依仗和勇氣,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這一夜,客棧的房間內燭火通明,卻無人安眠。沈清弦一遍遍檢查明日要攜帶的香方、香餅樣品以及必要的香藥工具,將可能遇到的盤問和應對之詞在心中反覆默誦。顧晏之則與幾名心腹低聲商討著明日的接應方案、撤退路線以及最壞情況下的強攻策略,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直到東方泛白。

第二天一早,天色陰沈,北風呼嘯。沈清弦在兩名精於易容的女暗探幫助下,再次仔細修飾了容貌,確保看不出原本的輪廓。她換上一身半新不舊、料子尚可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擋風的灰鼠皮比甲,頭發梳成尋常商戶女子樣式,插一支不起眼的銀簪,臉上薄施脂粉,點了些雀斑,看起來就是一個略有見識、卻不甚起眼的香料鋪女師傅。

她將香方、香餅樣品小心收在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裏,又將顧晏之給的救命香囊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顧晏之就站在客棧二樓的走廊盡頭,臨窗而立。他沒有易容,依舊保持著“顧東家”的裝扮,但整個人的氣質卻沈凝如鐵,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叮囑。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覆雜到了極點,有關切,有擔憂,有決絕,還有一絲沈清弦看不懂的、深埋的悸動。然後,他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沈清弦也回望了他一眼,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微弱的、讓他安心的弧度,隨即低下頭,快步走下樓梯,走出了客棧大門,融入了雲集鎮清晨嘈雜而寒冷的人流中。她按照約定,走向鎮北那座戒備森嚴的院落。

顧晏之站在窗前,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直到她轉過街角,消失不見。他的拳頭在身側緊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畢露。窗外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迷離了他的視線,也仿佛預兆著前方未知的腥風血雨。

沈清弦在昨日遞拜帖的那名遼人侍女(穿著明顯比普通侍女華麗)的引導下,穿過了層層森嚴的守衛。那些遼兵身材魁梧,眼神彪悍,身上帶著濃厚的血腥氣和草原的野性,打量她的目光如同審視獵物,讓她脊背發涼。院落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建築帶有明顯的遼國風格,粗獷而華麗,廊柱上雕刻著猛獸圖騰,地上鋪著厚厚的、色彩鮮艷的羊毛地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皮革、奶制品和濃烈檀香的味道。

她被引到一處獨立暖閣的外面。暖閣的門簾用的是厚實的錦緞,繡著繁覆的鷹隼圖案。侍女在門外停下,用遼語低聲稟報了一句,裏面傳來一個慵懶而柔媚的女聲,用的是漢語:“讓她進來吧。”

沈清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滲出冷汗。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低著頭,掀開門簾,邁步走了進去。

暖閣內與外間的寒冷截然不同,地龍燒得暖意融融,空氣中馥郁的香氣更加濃郁,是上等的沈香和龍涎香混合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甜膩的花香。陳設極盡奢華,鋪著雪白的白虎皮,擺放著鑲嵌寶石的矮幾和鎏金香爐。一個穿著華麗遼國宮裝、以金冠束發、背影窈窕的女子,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庭院中幾株耐寒的灌木,似乎在出神。

聽到腳步聲,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當她的面容完全映入沈清弦眼簾的剎那,時間仿佛驟然凝固,空氣也停止了流動。沈清弦如同被一道無聲卻威力無匹的驚雷狠狠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倒流、凍結,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而徒勞地擂動!

那張臉……那張臉!

眉眼、鼻梁、唇形、臉部的輪廓……無一不與記憶中蘇晚晴的畫像,與顧晏之書房中那幅小像,甚至與她自己在銅鏡中無數次端詳過的、屬於“蘇晚晴”的那張臉,重疊在一起,相似度高達九成!不,甚至比畫像上的蘇晚晴更加美艷,更加精致無瑕,膚光勝雪,唇若塗丹。然而,那眉宇間流轉的神韻,卻與蘇晚晴溫婉柔順的氣質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近乎妖異的魅惑,眼波流轉間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可眼底深處,卻又藏著一絲冰雪般的冷漠和……睥睨。仿佛一個技藝最高超的工匠,用最完美的材料,覆刻了蘇晚晴的皮囊,卻灌註了完全不同的靈魂。

她真的……是蘇晚晴的替身?!不!這已經超出了“替身”的範疇!這簡直就像是……一個更完美、更妖冶、也更危險的“蘇晚晴”!

那“蘇側妃”看到低著頭、恭敬行禮的沈清弦,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但隨即,她那形狀優美的唇角便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嘲弄的弧度,用流利得幾乎聽不出異域口音的漢語開口道,聲音柔媚入骨,卻帶著一絲冰涼的質感:

“你就是那獻上‘雪中春信’香餅的江南香料師傅?擡起頭來,讓本妃仔細瞧瞧。”

她的聲音……也和蘇晚晴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嬌柔婉轉,尾音帶著一點勾人的上揚,聽在耳中,卻讓人無端生出寒意。

沈清弦強壓下幾乎要沖破喉嚨的驚駭和翻湧的氣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鎮定。她依言,緩緩擡起頭,目光盡量平靜地迎上對方那雙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剎那間凝固成冰。沈清弦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抹驚訝,隨即是銳利的探究,最後定格為一絲極其隱晦、卻讓人毛骨悚然的……了然的冷笑?

她認識我!她不僅知道“沈清弦”的存在,甚至可能連我的容貌都有所了解!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竄遍沈清弦的四肢百骸!

“果然……” 那“蘇側妃”輕笑一聲,笑聲如銀鈴,卻無端透著冷意。她緩步走近,赤足踩在柔軟的白虎皮上,無聲無息。她伸出戴著華麗寶石護甲、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挑起了沈清弦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更加無所遁形地暴露在自己的目光之下。她的目光如同最細膩的刷子,一寸寸掃過沈清弦的眉眼、鼻梁、嘴唇,帶著一種品鑒貨物的挑剔和玩味。

“像……真是像。” 她喃喃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清弦能勉強聽清,那語氣中的意味難以捉摸,“難怪……他那樣的人,也能把你留在身邊這麽久,還帶到了這裏。”

沈清弦的呼吸驟然一滯!她果然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顧晏之,甚至可能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這個“替身”,絕不僅僅是一個執行任務的工具,她知曉核心機密,她是這個龐大陰謀中極為關鍵、甚至可能是主導性的一環!

巨大的恐懼和寒意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但她殘存的理智死死拽住最後一根弦。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娘娘……在說什麽?民女愚鈍,聽不懂。” 沈清弦垂下眼瞼,避開對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疑惑。

“聽不懂?” 那“蘇側妃”嗤笑一聲,松開了手,護甲劃過沈清弦的下頜,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她轉身,慵懶地坐回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優雅地倚靠著,仿佛剛才的近距離審視從未發生。“沒關系,本妃對你帶來的香方,倒是更感興趣些。呈上來吧。”

沈清弦依言,從布包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用工整小楷謄寫的香方紙箋,以及盛放著三塊完整“雪中春信”香餅的錦盒,恭敬地雙手呈上。

一名侍立在一旁的遼人侍女上前接過,轉呈給“蘇側妃”。她漫不經心地拿起香方,掃了幾眼,又拿起一塊香餅,湊到鼻端嗅了嗅,點了點頭:“嗯,香氣清冽特別,倒是有些意思。說說看,這‘雪中春信’,除了你拜帖上寫的,還有何獨特之處?用料幾何?炮制有何講究?”

沈清弦定了定神,開始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清晰而流暢地講解起來,從采雪、選料到配伍、炮制、窖藏,甚至引用了兩句相關的詩詞典故,將自己完全代入一個精通家傳技藝、渴望得到貴人賞識的香料師傅角色。

那“蘇側妃”似乎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頗為專業的問題,沈清弦皆小心應對,回答得滴水不漏。然而,沈清弦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的心思似乎並不完全在香料上。她的目光時常飄忽,問的問題有時看似隨意,卻隱隱指向中原香道流派、某些已失傳的古方,甚至……偶爾會提及一兩味極其罕見、甚至被認為是傳說中才存在的香藥名稱。

沈清弦後背的冷汗漸漸浸濕了內衫。她感覺自己仿佛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每一步都需萬分謹慎,對方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問題,都可能暗藏殺機。

講解告一段落,暖閣內出現了短暫的沈默,只有香爐中沈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蘇側妃”把玩著手中的香餅,似乎陷入了沈思。

忽然,她擡起頭,對侍立在暖閣內的幾名侍女揮了揮手,用遼語吩咐了一句什麽。侍女們立刻躬身行禮,魚貫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暖閣的門。

厚重的錦緞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聲音,暖閣內頓時只剩下沈清弦和那位“蘇側妃”兩人。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空氣中馥郁的香氣變得有些甜膩沈悶。

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而緊張,仿佛無形的弦瞬間繃緊。

那“蘇側妃”緩緩站起身,臉上的慵懶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銳利如刀,再無半分之前的嫵媚。

她一步步走到沈清弦面前,兩人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沈清弦身上是淡淡的、屬於“雪中春信”的清冽餘香,而對方身上則是濃烈奢靡的異域甜香。

“沈、清、弦,” 她紅唇微啟,一字一頓,清晰地叫出了沈清弦的本名,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別裝了。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為何而來,更知道……是誰派你來的。”

沈清弦渾身驟然僵硬,如墜冰窟!她最大的秘密,最深的偽裝,在對方眼中,竟如同透明!

“很意外嗎?” “蘇側妃”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那笑容美艷,卻帶著毒蛇般的寒意,“你以為,就憑你和顧晏之那點自以為高明的小把戲,能瞞得過太後娘娘的……法眼?”

太後娘娘!她果然直接提到了劉太後!雖然已故,但其遺留下的勢力和影響,顯然依舊籠罩著這一切!

“你們查到慈雲庵的空棺,查到百香閣的香料,甚至一路追查到這裏……”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愉悅,“不過都是太後娘娘早年布下的局,想讓你們看到、查到的東西罷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真正的棋局,早在多年前就已布好,就等著你們這些自詡聰明的棋子,一步步……自投羅網。”

沈清弦的心徹底沈入了無底深淵,冰冷刺骨!中計了!從顧晏之決定離京北上,不,或許從更早,從他們在慈雲庵發現空棺,甚至從她以“雲舒”身份出現在潘樓街開始,他們就早已落入了一個精心編織、層層遞進的巨大圈套之中!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查真相,實則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

“蘇晚晴在哪裏?” 沈清弦死死咬住牙關,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幾乎要崩潰的恐懼,做最後的、徒勞的試探。也許,也許還能從對方口中套出一點關於真正蘇晚晴的線索?

那“蘇側妃”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忽然發出一陣低沈而詭異的輕笑,那笑聲在寂靜的暖閣中回蕩,令人毛骨悚然。她湊得更近,幾乎貼著沈清弦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道,帶著惡毒的、近乎炫耀般的愉悅:

“蘇晚晴?她不就是……我嗎?”

沈清弦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或者說,” 她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粘膩,“我們……都是‘蘇晚晴’。是太後娘娘耗費無數心血,精心雕琢出的、最完美的……作品。不同的‘作品’,有不同的用處。而我,是最成功的那一個。”

話音未落,暖閣一側厚重的繡著猛虎下山圖的屏風後,悄無聲息地轉出兩名身著黑色勁裝、手持寒光閃閃彎刀、眼神兇悍如狼的遼國武士!他們顯然早已埋伏在此!

與此同時,暖閣的雕花木窗外,也驟然傳來了兵刃急促出鞘的鏗鏘聲、□□碰撞的悶響、以及短促而淒厲的慘叫聲!顯然是顧晏之安排在院外接應的人馬,已經暴露,並遭遇了伏擊!

“拿下她!要活的!” “蘇側妃”後退一步,冷聲下令,臉上再無半點溫度,只有冰冷的殺意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兩名遼國武士如同發現獵物的餓狼,眼中兇光畢露,一左一右,身形如電,帶著淩厲的勁風,直撲孤立無援的沈清弦!

生死一線,間不容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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