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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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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自那日亭中暗藏機鋒的談話後,沈清弦的心,非但沒有因顧晏之隱約透露的“進展”而感到寬慰,反而像墜了一塊浸透冰水的石頭,徹底沈入了寒潭之底。連日來,顧晏之的態度似乎有所緩和,不再是最初那般冰冷強硬的審問與囚禁,偶爾在她送藥或偶遇時,他投來的目光會少幾分審視,多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甚至,在她低眉順眼為他更換傷處紗布時,她能感受到他落在她發頂的視線,悠長而沈默,帶著某種近似“溫情”的錯覺。

但這恰恰是最危險的信號。沈清弦清醒地意識到,這所有的“緩和”與“若有似無”,其核心目的,從未改變——依舊是為了從她這裏,更穩妥、更有效地榨取關於宮廷秘香和沈家舊案的隱秘信息。他像最有耐心的獵人,不再用蠻力和恐嚇驚走獵物,而是布下看似安全的誘餌,甚至偶爾流露出“同病相憐”的姿態,只為讓她放松警惕,主動踏入陷阱,吐露更多。而那日看似不經意提及的三年前碼頭貨棧失火案,無疑是一個精心計算過的誘餌,既顯示了他調查的“深入”與“誠意”,暗示著與沈家案的潛在關聯,又如同在她眼前懸了一根永遠差一點就能夠到的胡蘿蔔,將她牢牢綁在他所驅動的、方向不明的調查戰車之上,心甘情願地充當可能的“鑰匙”或“證人”。

這所謂的“同心”,剝開那層虛幻的溫情外衣,內裏不過是更為精巧的鏡花水月,是更高明、更令人難以掙脫的無形牢籠。她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小心,保持絕對的清醒,絕不能再被任何一絲假象迷惑,更不能讓心底那不合時宜的、因絕境依賴而生的脆弱漣漪泛濫成災。

然而,理智築起的高墻,並不能完全阻隔情感幽微的滲透。每當夜深人靜,燭火搖曳,白日裏緊繃的神經稍一松懈,某些畫面和聲音便會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昏暗密室裏交纏的喘息,他滾燙的指尖劃過她皮膚的戰栗,還有那一聲低沈嘶啞、仿佛壓抑了無數情緒的“清弦”……這些記憶碎片如同鬼魅,帶來一陣陣莫名的心悸和更深的混亂。她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依舊處於一種軟弱而危險的劣勢,仿佛某種防線正在被無形侵蝕。

她開始有意識地、策略性地拉開與顧晏之的距離。除非他明確傳喚,或是例行送藥問安,她絕不再輕易踏入他所居的主院。大部分時間,她將自己關在廂房中,將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投註在調香上——幸好,這宅子裏配備著齊全的香具和一些基礎的香料藥材,這成了她目前唯一能夠掌控、並能借此平覆心緒、保持頭腦冷靜的方式。她調制的大多是最尋常不過的安神香、辟穢香,用料簡單,配伍中正平和,不敢顯露絲毫沈家調香技藝的獨特之處,更不敢觸碰任何可能引發聯想的覆雜香方。青煙裊裊中,她反覆研磨、稱量、混合,仿佛在重覆的動作裏,能找回一絲沈家女兒昔日的沈靜,也像是在為自己築起一道無形的、以熟悉氣息為屏障的心防。

顧晏之何等敏銳,自然察覺到了她這份不動聲色的疏離。但他並未點破,亦未出言強求或敲打,依舊維持著那種若即若離、看似包容的態度。他自身顯然也極為忙碌,傷勢雖好轉,但面色時常因思慮而顯得凝重。禦藥局香料失竊案餘波未平,城外遇襲事件更是在朝中暗流中投下巨石,他需要應對各方的探詢、壓力,乃至可能的反撲。前來稟報公務的心腹侍衛絡繹不絕,書房裏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他像是在下一盤極大的棋,每一步都需斟酌,而沈清弦,或許只是這盤棋中一枚有些特別的棋子。

這日午後,秋陽透過窗紙,灑下一室暖黃。沈清弦正專註於手中一劑柏子香的最後調配,試圖用柏子仁的清香與微澀,壓住心底揮之不去的煩躁。門外傳來輕叩聲,是小丫鬟的聲音:“沈娘子,奴婢送點心來了。”

沈清弦應了一聲,小丫鬟端著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輕盈入內,將白瓷碟子放在桌邊,笑道:“娘子,這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今早剛摘的新鮮金桂,大人特意吩咐給娘子嘗嘗鮮呢。”

“有勞了,代我謝過大人。”沈清弦頷首,目光隨意地掃過那碟糕點。桂花糕做得小巧玲瓏,熱氣微散,甜香撲鼻。然而,她的視線卻被碟子旁邊用以點綴的一小枝新折的金桂吸引住了。桂枝嫩黃,花簇繁密,香氣濃郁,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擺盤巧思。但沈清弦的目光,卻牢牢鎖在了桂枝的斷口處——那裏,沾著一點極細微的、不同於常見園土或山泥的暗紅色泥土,色澤沈郁,隱隱帶著一種特殊的質感。

這泥土……?

沈清弦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猛地攫住了她。她飛快地在記憶中搜索,畫面定格在數日前,顧晏之重傷初醒那夜,她手忙腳亂為他處理傷口、擦拭血汙時,曾瞥見他脫下的沾滿泥濘血汙的靴子。當時光線昏暗,情勢危急,她無暇細看,但那靴子縫隙和邊緣,似乎就嵌著這種顏色特別的暗紅色泥土!只是那時,她以為不過是郊外荒野普通的泥濘,未曾深想。

難道……

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腦海。顧晏之重傷歸來後,一直在這宅中“靜養”,極少邁出大門。即便偶有外出處理緊急公務,也定是車馬嚴實,直接從宅門進出,仆從環繞,如何會沾到這種特殊的泥土?除非……他並非如表面所示那般安分養傷,而是曾暗中、獨自(或僅帶極少數心腹)離開過這守衛森嚴的宅邸,去了某個擁有這種特殊土壤的地方?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指尖微微發涼。她強作鎮定,拿起一塊桂花糕,仿佛只是隨意閑聊,問侍立一旁的小丫鬟:“這桂花開得真好,香氣也特別,是咱們府裏園子摘的麽?我記得西角門附近似乎有幾株老桂。”

小丫鬟不疑有他,笑著搖頭,語帶一絲與有榮焉的雀躍:“回娘子,不是咱們園子裏的。是今兒一大早,大人身邊得力的侍衛大哥特意騎馬出城,從城外‘慈雲庵’後山那片老桂林裏摘回來的!聽說是大人吩咐的,道是慈雲庵後山的金桂是古種,今年開得尤其好,香氣最是醇正清遠,別處都比不上呢。”

慈雲庵?城外後山?!

沈清弦捏著桂花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糕點柔軟的質地在她指下微微變形。她的瞳孔在瞬間驟然收縮!

慈雲庵……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蘇晚晴“病逝”後,因蘇相蘇文瀚堅稱女兒死得不明不白,拒絕草草下葬,與宮中(實則是劉太妃一方)幾經爭執斡旋,最終蘇晚晴的靈柩並未歸葬蘇家祖墳,而是以“暫厝”之名,寄放在了城西外的慈雲庵!據說慈雲庵的主持與蘇相夫人有些淵源,且庵堂清靜,適合停靈。後來蘇晚晴“死而覆生”出現在顧晏之面前,此事成為絕密,但那具原本的棺槨……似乎因種種不便言說的理由,一直未曾正式遷出或處理,仍秘密停放在庵中某處!

顧晏之特意派人,在他自己“重傷靜養”、且朝局風波詭譎的敏感時期,遠出城門去慈雲庵後山摘取桂花?這真的只是巧合,僅僅因為那裏的桂花“開得最好,香氣最足”嗎?還是說……他本人,或者他派了絕對心腹,親自去了慈雲庵?他去那裏做什麽?僅僅是憑吊舊人?還是……那裏隱藏著與蘇晚晴之死、乃至與他目前調查密切相關的、不為人知的線索或證據?

聯想到他之前對蘇晚晴真正死因近乎偏執的追查,以及他近日似乎將註意力也投向了三年前包括碼頭貨棧失火在內的舊案迷霧,沈清弦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撞得胸口發疼。他是不是暗中查到了什麽新的、至關重要的線索,而這線索的指向,正是慈雲庵?那沾在他靴上、又出現在桂枝斷口的暗紅色泥土,是否就是慈雲庵後山某處特有的土壤?

這個發現讓她坐立難安,如同平靜湖面下陡然發現巨大的暗流漩渦。顧晏之果然還有很多事,是緊緊瞞著她的!他對她展示的所謂“坦誠”和“合作”,是嚴格篩選過的、服務於他目的的有限信息!他需要調動她、利用她時,會拋出諸如碼頭失火案這樣的誘餌,讓她看到“希望”和“關聯”;但一旦涉及他行動的核心、他真正的調查進展與目的(比如他暗中探查慈雲庵),他便立刻豎起無形的高墻,將她隔絕在外!

晚膳時分,顧晏之難得地沒有在書房用餐,而是命人將飯菜送到了沈清弦的房中,說要一同用膳。席間菜肴精致,他卻似乎胃口平平,更多是慢條斯理地喝著湯。見她亦是舉箸遲疑,神思不屬,便擱下湯匙,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怎麽?可是今日廚房的菜不合口味?還是身子不適,沒有胃口?”

沈清弦也放下筷子,擡起頭,這一次,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而是直接迎了上去。昏黃的燭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卻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探詢與決心。她不能再一味被動等待,任由他牽引節奏。

“勞大人掛心,飯菜很好。”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只是今日聞到那碟桂花糕的香氣,清新悠遠,果然與尋常桂花不同。忽然想起……曾聽人閑談提及,慈雲庵後山的桂樹皆是古木,頗有年頭,香氣也獨特。又隱約記得……蘇小姐生前,似乎最愛以慈雲庵後山的金桂制香、制糕?”

她的話問得依舊含蓄,甚至帶上了“曾聽人閑談”、“隱約記得”這樣的模糊前綴,但內裏的機鋒卻再明確不過——你特意摘取慈雲庵的桂花,是否與蘇晚晴有關?你去那裏,是為了她嗎?

顧晏之執筷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甚至連那停頓都輕微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錯覺。他擡起眼眸,看向她,那目光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沈,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裏面飛快地閃過一絲銳利如刀鋒般的光,但頃刻間便沈沒下去,恢覆了慣有的平靜無波,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仿佛在看著一個胡亂猜測的孩子。

“是嗎?”他淡淡開口,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論天氣,“蘇小姐的喜好,我倒不曾留意。只是聽底下人偶然說起,慈雲庵後山的桂花開得甚好,香氣確與別處不同,便讓他們順手摘些回來,添點秋意罷了。怎麽,” 他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探究,“你也喜歡那處的桂花?若是喜歡,改日讓人多摘些來便是。”

他不僅輕描淡寫地將她隱含機鋒的問題撥開,避開了“蘇晚晴”這個核心,更用一個無關痛癢的反問和“順手摘些”的隨意姿態,將整個行為定義為一時興起的風雅之舉,徹底抹去了其背後可能隱藏的任何目的性。

沈清弦的心,在聽到他回答的瞬間,便沈了下去,一直沈,沈入冰冷的水底。他果然在回避!他在刻意掩飾!那絲銳利目光的閃現,恰恰證明他聽懂了她的試探,並且選擇了最穩妥的、將她隔絕在外的應對方式。他依舊不信任她,或者說,他不願讓她涉足某些更核心、更危險的領域。

心底那絲因他偶爾流露的“不同”而殘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波瀾,此刻徹底凍結,化作更堅硬的冰淩。她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失望、冷意,以及一絲被愚弄的嘲諷。“大人有心了,”她的聲音恢覆了平順無波,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客套,“清弦只是隨口一問。勞煩大人記掛,不必特意再摘。”

顧晏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沈難辨,似乎想從那平靜的表象下看出些什麽,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重新執起筷子,夾了一箸清淡的筍絲,仿佛剛才那段簡短的對話從未發生。他轉而說起了近日京城某家老字號新出的點心傳聞,語氣平淡如同閑話家常。

但這頓飯的氣氛,已然徹底改變。表面的和諧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與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閡。佳肴美味,入口卻味同嚼蠟。

膳後,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顧晏之沒有像往常那樣略坐片刻便起身離開,而是緩步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沈沈的、無星無月的夜色。庭院中燈籠的光暈在窗外暈開一小片昏黃,映著他挺拔卻似乎隱含著疲憊的背影。靜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沈清弦耳中:“過兩日,我有事需離京數日,處理一些積壓的公務。你便安心留在此處,外間風雨未歇,切勿隨意外出。”

離京?在這個風口浪尖、他傷勢未愈、且朝局因禦藥局案和他遇襲案而暗流洶湧的時刻,他要離京?沈清弦心中猛地一驚,幾乎是瞬間便將此行的目的與“慈雲庵”、“碼頭失火案”,乃至他所有秘而不宣的調查聯系了起來。他要去哪裏?做什麽?是否與他靴上、桂枝上的暗紅泥土有關?是否與蘇晚晴靈柩停放的慈雲庵有關?

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胸腔中沖撞。她幾乎要脫口追問,但理智死死壓住了沖動。她知道,追問不會得到答案,只會暴露自己過多的關註和不安。

“大人傷勢初愈,京城諸事繁雜,何不……”她斟酌著字句,語氣中刻意摻入一絲合情合理的、出於“關懷”的擔憂(或許,也確實有一絲真實的憂慮),試探道,“何必急於此時離京?若有要務,可否遣得力之人前往?”

顧晏之轉過身,窗外的微光在他身後,讓他的面容籠罩在陰影中,晦暗不明,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室內亮得驚人。他看著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強作鎮定的表象,緩緩道:“一點必須親自處理的小事,耽擱不得。傷勢已無大礙,不必憂心。”

依舊是滴水不漏。小事?必須親自處理?這矛盾的說法本身就透著不尋常。而他語氣中的斬釘截鐵,更是斷絕了任何再探詢的可能。

沈清弦知道,她問不出任何東西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陷入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還望大人一路務必珍重,千萬小心。”

顧晏之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朝她走近了幾步。他在她面前停下,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藥味和一種冷冽的、如同雪後松柏般的氣息。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覆雜難言,似乎包含著審視、衡量,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掙紮的東西。然後,他忽然擡起手,似乎想如同那夜在密室中一般,碰觸她的臉頰,或是替她拂開一縷並不存在的碎發。

沈清弦的身體瞬間僵硬,心跳如擂鼓。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指尖距離她的肌膚僅有毫厘,卻終究沒有落下。那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沈重的力道,垂落下去,重新隱入袖中。只有一聲極低的、仿佛嘆息般的聲音響起:“我不在時,自己當心。若有急事,或覺得不妥,可尋張管事。”

張管事是這宅子裏的老管家,沈默寡言,但行事穩妥,是顧晏之的心腹。

他的語氣裏,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牽掛?抑或只是一種對“重要物品”或“關鍵棋子”的例行囑托?

但這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牽掛”,在那些巨大的隱瞞、精心的算計、以及此刻這充滿試探與隔閡的氛圍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諷刺。像是一場精心演出中,演員不慎流露的、與劇本不符的細微走神,無人在意,也改變不了劇情的走向。

“清弦明白。謝大人提點。”她低聲應道,垂下的眼簾遮掩了所有情緒。

顧晏之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印下來。然後,他轉身,推開房門,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沈沈的夜色中。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他的氣息,也像是為今晚這場充滿機鋒與隱瞞的對話,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卻更令人不安的休止符。

沈清弦獨自站在驟然空寂下來的房中,燭火將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老長,微微晃動。空氣中還殘留著晚膳的些微氣息,以及他留下的、那抹清苦冷冽的餘韻。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中沒有他離去後可能獲得短暫自由的輕松,只有一片逐漸蔓延開來的、透徹的冰涼。那冰涼從心臟出發,順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

同心結?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她一人在絕境中滋生出的錯覺與奢望。他們之間,橫亙著家族的血海深仇,橫亙著蘇晚晴離奇死亡的巨大謎團,橫亙著宮廷內外錯綜覆雜的利益傾軋,更橫亙著他那深不見底的心機和層出不窮的隱瞞算計。那雨夜密室中短暫的交纏與失控,不過是生死邊緣被極度恐懼和孤獨催生出的幻象與錯覺,是黑暗中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當不得真,更靠不住。

他依舊是他,那個位高權重、心思深沈如海、步步為營、一切以自身目的為優先的樞密副使顧晏之。

而她,也必須徹底做回那個在滅門慘禍中幸存、身負血仇、時刻需保持最高警惕、只為覆仇和生存而活的沈清弦。任何軟弱的幻想、不切實際的期待,都是將自己推向更危險境地的愚蠢行為。

她緩緩走到妝臺前,銅鏡在燭光下映出一張蒼白卻輪廓清晰的臉。眼眸深處,殘留著驚疑、冰冷,以及一絲被反覆試探和隱瞞激起的、細微卻逐漸茁壯的反抗火焰。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變得冰冷,如同淬火的寒鐵。

等他離京,這守衛或許會相對松懈的宅院,或許,是她暗中探查某些真相、尋找其他出路的最佳時機。那個被特意提及的、看似忠厚寡言的張管事……或許,能成為一個新的、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這場由他主導的戲,還要繼續演下去。但接下來的劇本走向,未必會完全按照他設定的情節發展。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將所有的希望和籌碼,都押在一個心思難測、隨時可能將她作為棄子的男人身上。

夜色,在窗外無聲地加深,濃稠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光亮。但沈清弦立在鏡前的身影,卻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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