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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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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這上面的汙漬是怎麽回事?!”

侍衛頭目淩厲的目光如同鋼針,死死釘在沈清弦身上。那目光中透著的審視與懷疑幾乎要將她洞穿。他手指著她那套被翻撿出來、隨意搭在木盆邊緣的粗布衣褲——深藍色的衣料上,沾著幾處已經幹涸發黑的泥點,褲腳處更是明顯拖拽過的汙痕,最致命的是,在膝蓋和手肘位置,黏著幾片深褐色的、卷曲的樹皮碎屑。

空氣瞬間凝固。

長樂宮偏院這方小小的晾曬場,原本清晨應有的忙碌與窸窣聲響驟然消失。所有正在漿洗衣物、擦拭器具的宮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那些目光裏摻雜著驚疑、恐懼、茫然,還有幾個素日與沈清弦不甚和睦的宮女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掩不住的幸災樂禍。連枝頭聒噪的麻雀都似乎感受到了這緊繃的氛圍,噤了聲。

沈清弦的心臟在那一剎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逆流沖上頭頂,又在瞬間退去,四肢百骸冰冷徹骨,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完了!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她千算萬算,將偷出的冊子妥善藏好,將可能遺留的痕跡在腦中反覆覆盤,卻偏偏忘了處理掉這套潛入時穿的衣服!昨夜從禦藥局檔案室後窗攀下古樹時,倉促間褲腳被粗糙的枝椏勾住,她用力掙脫,不僅布料撕開了一道口子,更蹭上了古樹特有的、深褐色皸裂的樹皮。逃回長樂宮的路上,心神不寧,又在雨後濕滑的宮道隱蔽處摔了一跤,沾了滿身的泥汙。回來後疲累驚懼交加,只匆匆將這套衣物塞進待洗的衣物堆最底層,想著今日找個機會處理掉,卻沒想到,搜查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

那泥汙的顏色、那樹皮的形狀質地,與禦藥局後院那棵百年古樹的痕跡何其相似!這就是昨夜她潛入的鐵證,是抵賴不得的死證!

巨大的恐懼如同臘月裏最刺骨的冰水,從頭頂澆灌而下,讓她從靈魂深處泛起寒戰,幾乎窒息。她想開口,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堵住。大腦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所有的急智,在這赤裸裸的證據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秦掌事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皺紋深刻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她先是難以置信地盯了那套衣物一眼,隨即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沈清弦慘白的臉,最後轉向那氣勢洶洶的侍衛頭目,上前一步,沈聲道:“這位軍爺,此話何意?不過是一件待洗的臟衣,宮人勞作,衣物沾染汙漬乃是常事,有何不妥?”她的聲音保持著掌事宮女的鎮定,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侍衛頭目——張統領,聞言冷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他並不直接回答秦掌事,而是伸出帶著皮革護腕的手,嫌惡地捏起那件沾滿泥汙的褲子,抖開,將褲腳處展示給眾人看。那上面不僅有明顯的、與庭院地磚上濕泥顏色迥異的深褐色泥漬,更有幾處新鮮的、毛邊粗糙的勾破痕跡。最引人註目的,是黏在布料纖維裏的幾片深褐色、卷曲的碎屑,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秦掌事,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裝糊塗?”張統領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特有的粗糲和篤定,“昨夜禦藥局檔案室遭竊,賊人正是從後院那棵百年銀杏古樹攀窗而入!窗欞上留有攀爬痕跡,樹下泥土有新鮮踩踏,而最重要的證據,”他猛地將褲子提高,指尖幾乎戳到那些碎屑上,“就是這黏在窗臺和樹枝上的、獨有的銀杏老樹皮屑!你再看看這泥——禦藥局後院花圃新翻的土,摻了藥渣,正是這種赭石帶黑的顏色!還有這勾破的口子,分明是倉促間被樹枝或銳物刮扯所致!天下哪有這般巧合之事?!”

他每說一句,沈清弦的臉色就白上一分,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周圍宮人中響起低低的、壓抑的抽氣聲,看向她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恐懼和疏離。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張統領猛地轉向沈清弦,目光如炬,厲聲喝道,“你這賤婢,還有何話可說?!”

“我……我……”沈清弦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碰撞出輕微的“咯咯”聲。面無人色,絕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從腳底蔓延上來,一寸寸淹過膝蓋、腰腹、胸膛,就要將她徹底吞噬。她下意識地、如同溺水者尋求浮木般,倉皇地看向四周,目光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宮人臉龐,那些臉上寫滿了事不關己的冷漠、避之不及的驚恐,或是隱晦的落井下石。她想尋找那個身影,那個唯一可能在這絕境中拉她一把的人——顧晏之!他在哪裏?他是否知道長樂宮正在發生的這一切?他布下這個局,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她這個“棋子”在開局就被吃掉嗎?他會來嗎?他……能救她嗎?

各種念頭在腦中瘋狂沖撞,卻理不出一絲頭緒。

“看來是沒話說了!心虛了!”張統領見她如此情狀,心中更是篤定,臉上掠過一絲獰色,厲聲下令,“來人!將這膽大包天、盜竊宮廷機密的賊人拿下!押送刑部,嚴加審訊!”

“是!”兩名如狼似虎、身材魁梧的侍衛立刻應聲上前,鐵鉗般的大手眼看就要抓住沈清弦纖細的手臂。那冰冷的鐵甲寒意,似乎已經透體而來。

“且慢!”秦掌事臉色鐵青,卻仍試圖做最後的周旋,擋在沈清弦身前半步,“張統領,此乃我長樂宮宮女,即便有嫌疑,也該先由我稟明太妃,或交由內侍省查問,怎能如此輕易便……”

“秦掌事!”張統領不耐煩地打斷,語氣強硬,“此乃盜竊宮廷重地、窺探機密的大案!人證物證俱在,本統領奉上命搜查捉拿,有權先行羈押!若耽誤了案情,你擔待得起嗎?!拉開她!”

一名侍衛伸手便要撥開秦掌事。秦掌事年歲已長,被推得一個趔趄,臉上血色盡褪,又急又怒,卻再也說不出阻攔的話。宮規森嚴,對方手持上諭,證據確鑿,她一個掌事宮女,確實無力抗衡。

沈清弦閉上眼睛,最後的希望之火熄滅。完了,全完了。等待她的,將是暗無天日的刑部大牢,是慘無人道的酷刑逼供,然後便是在痛苦和屈辱中默默死去。或許,連累家族……

就在那兩只大手即將觸及她肩膀,她已能聞到侍衛身上傳來的汗味和鐵銹氣息的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個冰冷、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如同冬日驚雷,裹挾著寒意與壓迫感,驟然在院門口炸響!

所有人俱是一震,仿佛被這聲音釘在了原地。院中壓抑的竊語聲戛然而止,連空氣流動都似乎滯澀了一瞬。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院門口,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一行人。為首之人,身著象征極高權位的紫色官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如松。晨光斜照,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輪廓。正是樞密院副使,顧晏之。

他面沈如水,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冷冷掃過全場。那目光並不如何銳利逼人,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所過之處,眾人無不低下頭去,不敢直視。他周身散發著一股凜冽的寒氣,明明只是站在那裏,卻讓整個偏院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沈清弦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沈清弦在那電光火石間,似乎捕捉到他眸底深處一閃而逝的、極快的心驚與震怒,但下一秒,那情緒便被更加深沈、更加澎湃的滔天怒意所覆蓋——那怒意並非全然沖著她,更像是一種對事態失控、對有人竟敢在他庇護範圍內動手的極度不滿。

顧晏之大步流星走了進來,紫色袍角在晨風中劃出利落的弧線。他身後的親隨皆是精幹之輩,沈默而迅速地分列兩側,隱隱控制了院中的幾個關鍵位置,無形中帶來了更大的壓迫感。

“顧大人!”張統領顯然沒料到這位煞星會突然出現在長樂宮偏院,心頭一凜,連忙收斂了方才的囂張氣焰,躬身抱拳行禮。院中其餘宮人,包括秦掌事在內,也紛紛躬身或跪倒,口稱“見過顧大人”,聲音參差不齊,帶著敬畏。

顧晏之並未立刻叫起,他徑直走到張統領面前,目光先落在他手中仍捏著的那條褲子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擡起眼,看向張統領,聲音平淡無波,卻冷得能掉出冰渣子:“張統領,何事在此喧嘩拿人?長樂宮乃太妃清修之地,豈容爾等如此放肆?”

張統領被那目光看得頭皮一麻,不敢怠慢,連忙將事情經過又詳細稟報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衣褲上的泥漬、樹皮屑與禦藥局失竊現場的吻合之處,並將那套“罪證”衣物雙手呈上。“顧大人,證據確鑿,此女嫌疑極大,下官正要將其拿下,交付刑部審訊。”

顧晏之接過那套粗布衣褲,動作慢條斯理。他先抖開外衫看了看,又格外仔細地檢視那條褲子,指尖甚至輕輕撚了撚褲腳上的泥塊,又湊近了些,觀察那些深褐色的樹皮碎屑。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本就冷肅的臉色更是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讓近前的人幾乎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將衣物隨手丟還給身旁一名親隨拿著。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面向依舊匍匐在地、抖若篩糠的沈清弦。

“雲舒。”他開口,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在沈清弦的心上,“這衣物,是你的?”

沈清弦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石板,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她努力想擡頭,卻覺得脖頸有千斤重。

“擡起頭來,回話。”顧晏之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沈清弦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擡起一點頭,對上顧晏之垂下的視線。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又深不見底,緊緊鎖住她,那眼神覆雜至極——有嚴厲的審視,有冰冷的警告,有壓抑的怒火,但在那一片寒冰之下,沈清弦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急切?那急切仿佛在說:否認!咬死!按照我教的去做!

求生的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恐懼。沈清弦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她的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她不能認!認了就是死路一條!顧晏之來了,他親自來了,這就是機會!

“回……回大人的話!”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顫抖,盡管依舊破碎不堪,“這衣物……確是奴婢的!但……但奴婢冤枉!奴婢昨夜一直待在房中,並未外出!這衣物……是前日,奴婢去後院梅林,想為房中折幾枝梅花插瓶,不料雨後地滑,不慎摔了一跤,才沾上的泥汙,這勾破的地方,也是那時被梅枝劃破的!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欺瞞大人!請大人明鑒!”她將時間推前到“前日”,地點改為長樂宮“後院梅林”,這是她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梅林也有泥土,也有樹枝。

“梅林?”顧晏之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聽不出情緒,“長樂宮梅林的泥土,乃是專門從西山運來的紅壤,色澤偏褐紅。而你褲腳這泥,”他指向親隨手中的褲子,“顏色深褐近黑,質地粘膩,分明是摻雜了腐殖質和藥物殘渣的土質。至於這樹皮屑……”他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清弦,陰影籠罩下來,“梅樹皮光滑,銀杏老樹皮皸裂深褐,形態迥異。雲舒,你告訴本官,梅林的梅枝,如何能刮下銀杏樹的皮?”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打在沈清弦和在場所有人的心上。周圍的宮人把頭埋得更低,張統領臉上則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笑。

沈清弦臉色慘白,啞口無言。她本就不擅急智,這番說辭漏洞百出,如何經得起顧晏之這般人物仔細推敲?她只是憑著一股不想認命的倔強在硬撐。“奴婢……奴婢不知!許是……許是之前在哪裏不慎沾染上的,奴婢未曾留意!大人明鑒,奴婢真的沒有去過禦藥局!給奴婢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她只能反覆叩首,聲音淒惶,將自己置於完全不知情的境地。

“強詞奪理!”張統領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對著顧晏之抱拳道,“顧大人,此女巧言令色,證據當前仍不思悔改!禦藥局失竊乃大案,豈容她這般狡辯拖延?依下官之見,應當立即拿下,嚴加拷問,不怕她不招!”

顧晏之並未立刻回應張統領,而是沈默了片刻。那沈默短暫,卻無比壓抑。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院內噤若寒蟬的宮人們,最後落在臉色變幻不定的秦掌事身上。

“秦掌事。”他緩緩開口。

秦掌事身體一緊,連忙應道:“奴婢在。”

“你是長樂宮掌事,雲舒是你宮中之人。本官問你,”顧晏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昨夜,你可曾親眼見過她外出?或是察覺有何異常?”

秦掌事內心天人交戰。她知道顧晏之與太妃關系匪淺,在宮中勢力龐大,但眼前證據對雲舒極為不利,禦藥局失竊也確實是捅破天的大事。她若一味維護,只怕引火燒身。猶豫再三,她選擇了一個相對穩妥、卻也等於沒說任何有用信息的說法:“回稟顧大人,昨夜奴婢戌時三刻曾巡查各房,那時雲舒確在房中。但戌時三刻之後……奴婢便未再特意留意過她的動向。至於她是否曾私自外出……奴婢……奴婢實不敢斷言。”她垂下頭,避開了沈清弦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

這話等於將沈清弦推到了更危險的邊緣——無人能證明她戌時三刻之後在房中。

局面依舊對沈清弦極其不利,甚至因為顧晏之的“詳細追問”和秦掌事的“不敢擔保”,而顯得更加可疑。

顧晏之聽了,臉上並無意外神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他負手而立,沈吟道:“單憑一件說不清來歷的臟衣,便斷定宮女為竊賊,是否太過武斷?宮中人多眼雜,栽贓陷害、轉移視線之事,也並非沒有先例。”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張統領等人。

張統領臉色一變:“顧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沒什麽意思。”顧晏之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只是提醒張統領,辦案需周全。此女乃長樂宮之人,長樂宮乃趙太妃清修之所,事關太妃清譽,非同小可。豈可僅憑些許捕風捉影的痕跡,便草率拿人,驚擾太妃鳳駕?”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下達了決定:“既然此案尚有疑點,而人又是在長樂宮發現的,為穩妥起見,此人,本官先帶回樞密院,親自審訊!”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張統領更是愕然擡頭:“顧大人,這……這符合規矩嗎?她是涉案宮女,按例,即便不直接送刑部,也應先交由內侍省或宮正司訊問才是……”

“怎麽?”顧晏之微微挑眉,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張統領,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張統領是信不過本官的審訊手段?還是覺得,本官身為樞密院副使,會徇私枉法,包庇一個涉嫌盜竊宮廷機密的重犯?”

“下官不敢!”張統領額頭瞬間沁出冷汗,連忙深深躬身,幾乎將身體折成九十度,“顧大人鐵面無私,朝野共知!下官絕無此意!只是……只是職責所在,怕上頭怪罪……”

“上頭若有怪罪,自有本官一力承擔!”顧晏之拂袖,語氣不容置喙,“禦藥局失竊案,樞密院亦有協查之責。本官親自過問,有何不可?張統領今日搜查辛苦,發現疑點有功,本官自會記下。此人,本官現在就帶走!”

他不再給張統領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對身後親隨下令:“帶走!”

“是!”兩名顧晏之帶來的親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已經渾身脫力、幾乎站立不穩的沈清弦。他們的動作看似攙扶,實則暗含力道,半押半扶,不容抗拒地架起她,迅速向院外走去。

沈清弦渾渾噩噩,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前行。經過顧晏之身邊時,她模糊的視線裏,只看到他紫色官袍冰冷的衣角,和他線條緊繃的側臉。

張統領張了張嘴,看著顧晏之冷硬的背影和迅速被帶離的沈清弦,最終什麽也沒敢再說,只是狠狠一拳捶在自己掌心,臉色鐵青。他身後的侍衛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動。秦掌事看著沈清弦被帶走的背影,眼神覆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默默驅散圍觀的宮人。

沈清弦如同一個失去牽線的木偶,被半強迫地帶離了長樂宮偏院,穿過一道道宮門。宮道兩旁朱紅色的高墻在眼前晃過,巍峨的宮殿飛檐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陰影,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方才那生死一線的驚悸還未完全褪去,新的茫然和恐懼又襲上心頭。

顧晏之雖然暫時將她從侍衛手中帶離,但“帶回樞密院親自審訊”意味著什麽?是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樞密院那種地方,難道就比刑部大牢好多少嗎?他真的要審問她嗎?他會怎麽審?

思緒紛亂如麻,她幾乎無法思考,只能被動地被推著前行。

出了宮門,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十分普通的青篷馬車早已靜靜等候在側巷。車廂通體深褐色,毫不起眼,拉車的馬也是普通的灰驄馬。一名親隨上前掀開車簾,沈清弦便被不由分說地塞了進去。

車廂內光線昏暗,帶著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檀木香氣。沈清弦踉蹌著跌坐在鋪著厚實墊子的座位上,還未坐穩,便感覺到身側有人。

顧晏之。

他已經坐在了車廂另一側,正閉目養神。紫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顏色更加深沈,幾乎與車廂的陰影融為一體。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薄唇緊抿,下頜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方才在眾人面前那外放的威壓和寒意似乎收斂了一些,但周身依舊籠罩著一層生人勿近的低氣壓,甚至比之前更加沈郁。

馬車輕輕一晃,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皇城外青石鋪就的街道,發出規律而沈悶的“轆轆”聲,向著未知的目的地駛去。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車輪聲、馬蹄聲,以及兩人交織在一起的、略顯沈重的呼吸聲——沈清弦是因為驚魂未定和虛弱,而顧晏之的呼吸聲,仔細聽,也並非全然平穩,帶著一種壓抑的、沈郁的節奏。

沈清弦蜷縮在車廂的角落,盡可能拉開與顧晏之的距離,雙手緊緊抓住身下微涼的墊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去看顧晏之,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驚動了這令人窒息沈默,引來更可怕的狂風暴雨。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湧上,讓她渾身發軟,但大腦卻因為這極致的安靜和封閉的環境而更加清醒,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仍舊身陷囹圄,危機遠未解除。

如何洗脫嫌疑?那套衣服是鐵證。禦藥局失竊案如何了結?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追查到底。顧晏之將她帶走,是權宜之計,接下來他要如何應對?是將她推出去當替罪羊,還是……真的能保住她?

各種猜測和恐懼在她心中翻騰,如同被困在冰下的暗流,表面死寂,內裏洶湧。

“蠢貨!”

冰冷、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如同刀鋒劃破了凝固的空氣,驟然在狹小的車廂內響起。

沈清弦渾身劇烈地一顫,幾乎要驚跳起來。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顧晏之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幽暗,裏面燃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正直直地釘在她臉上。那怒火不再像在宮中時那般帶著表演和威懾的成分,而是更加真實,更加銳利,也……更加危險。

“一點首尾都處理不幹凈!”他傾身過來,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逼人的壓迫感。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沈清弦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驚慌失措的臉。“若非本官得到消息,及時趕到,你此刻,早已在刑部大牢的刑房裏,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獄吏,用盡各種手段,‘伺候’得生不如死了!”

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清冽的、卻灼人的熱度。沈清弦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腔。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因為壓抑怒火而微微的起伏,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淡淡墨香和冷冽氣息的味道。這話語中的後怕和憤怒是如此真切,讓她毫不懷疑,如果她真的落入刑部手中,下場絕對比他描述的更慘。

“奴婢……知錯。”她低下頭,避開他迫人的視線,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哽咽和後怕。這一次的認錯,少了幾分在宮人面前的惶恐表演,多了幾分真實的悔恨和恐懼。她確實大意了,差點釀成大禍。

“知錯?”顧晏之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點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和恨鐵不成鋼的狠厲。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沈清弦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與他再次對視。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冰涼如玉,捏得她下頜骨生疼。“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壞了多大的事!嗯?”

他的臉離得更近了,近到沈清弦能看清他眼底深處那些細密的、翻湧的情緒——不僅僅是憤怒,還有焦躁,有對事態險些失控的後怕,有一種被“棋子”不按預期行事的惱怒,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為看到她身陷絕境而驟然繃緊的神經?

“禦藥局已經全面戒嚴!宮中暗哨增加了三成!全城都在暗中搜捕可疑之人!那幾本冊子,現在就是燙手的山芋,沾上就是滅頂之災!”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而你,沈清弦,你現在就是最大的嫌疑犯!張成(張統領)那個莽夫或許一時被本官壓住,但他背後的人不是傻子!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盯死你!盯死長樂宮!甚至,順著你,可能會摸到本官這裏!”

疼痛從下頜傳來,尖銳而清晰。但奇怪的是,這清晰的痛感,反而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心中那團混沌的、麻木的恐懼。思緒在疼痛中重新開始緩慢轉動。至少,他還願意對她發火,願意捏著她的下巴質問她,這說明她還有價值,她這個“蠢貨”還沒有被他當作棄子徹底放棄。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大可在長樂宮就冷眼旁觀,或者將她帶出來後直接處理掉,何必在這裏浪費口舌,宣洩怒火?

這個認知,像黑暗中的一絲微光,雖然微弱,卻讓她冰冷的心湖泛起一點可憐的漣漪。

“那……那現在怎麽辦?”她不再徒勞地掙紮,任由他捏著自己的下巴,怯生生地、帶著一絲茫然無措地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要落不落,顯得更加脆弱可憐。她知道,此刻示弱,或許比強辯更有用。

顧晏之死死盯著她看了片刻,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泛紅的眼眶,顫抖的睫毛,還有那眼中無法作偽的恐懼和依賴(至少此刻看起來像是依賴)。他眼中那冰冷的怒火,似乎被這淚水稍稍澆熄了一些,漸漸被一種更深沈、更覆雜的情緒取代。那裏面有無奈,有面對這棘手局面的深深焦躁,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因她此刻全然依賴的姿態所觸動的東西?

他猛地松開了手,力道之大,讓沈清弦往後踉蹌了一下,後背撞在車廂壁上,悶哼一聲。

顧晏之坐回原位,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他擡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裏有著深深的褶皺,顯示出他此刻內心的疲憊和煩亂。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但這次沈默的空氣中,似乎多了些什麽。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強壓下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先回別院。那裏相對安全,知道的人極少。其他的……”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微微晃動的車簾,似乎要看穿這車廂,看到外面那詭譎莫測的局勢,“容本官想想。”

馬車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行駛,車輪聲規律地響著。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的沈默,不再是最初那種令人絕望的死寂,也不再是劍拔弩張的緊繃。而是一種劫後餘生、暫時安全後的虛脫感,混合著前途未蔔的迷茫,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而暧昧的張力。

沈清弦悄悄地、極其緩慢地擡起眼睫,看向身旁再次閉目養神的顧晏之。他側臉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宛如刀削斧鑿。緊抿的薄唇沒有絲毫放松的跡象,顯示著他內心的波瀾遠未平息。方才他出現的那一刻,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心驚,還有他毫不猶豫地將她從侍衛手中帶走,甚至不惜以勢壓人……這些,是真的嗎?還是僅僅因為不想損失一枚有用的棋子?

她不敢深想。這個男人的心思太深,如同寒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可能潛藏著致命的漩渦。但無論如何,方才在絕境中,是他伸出了手(盡管方式粗暴)。這份“救命之恩”,夾雜著太多的算計、利用、權衡和不確定性,如同毒藥上塗抹的蜜糖。可對於即將溺斃的她而言,這終究是一根脆弱的稻草,讓她在這滔天的陰謀巨浪中,暫時抓住了一絲依靠,看到了一線微光。

一顆種子,無論帶著怎樣覆雜的情緒,已經悄然落在了她冰冷的心土上。是依賴,是感激,是畏懼,還是一些別的什麽,此刻都還混沌不明。

馬車沒有駛向她曾去過的、顧晏之在城中那處隱蔽的“凝香苑”,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加僻靜、兩側皆是高墻的巷子,最終在一座看起來十分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宅院後門停下。這裏,顯然是顧晏之另一處更為隱秘的據點。

馬車停穩。顧晏之率先掀簾下車,動作幹脆利落,紫色的衣角一閃,便消失在了車門處。沈清弦不敢遲疑,連忙扶著車廂壁,有些腿軟地跟著下車。

後門悄然打開一條縫,一個面目普通、眼神精幹的中年仆役沈默地躬身而立。顧晏之看也沒看那人,徑直往裏走去。沈清弦趕緊跟上。宅院從外面看毫不起眼,內部卻頗為寬敞,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守衛看似松散,但沈清弦能感覺到幾道隱蔽的目光從暗處掃過自己。這裏的氣氛,比凝香苑更加壓抑和森嚴。

顧晏之將她帶進一處位於院落深處、格外僻靜的廂房。房間陳設簡單,但潔凈整齊,一應生活用品倒也齊全,窗戶開得很高,光線不甚明亮。

“在此待著。”顧晏之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冰冷和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房門半步!需要什麽,自會有人送來。”他的目光在沈清弦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似乎在評估,在警告,又似乎藏著別的什麽。

說完,他便要轉身離開,顯然是要立刻去處理外面的爛攤子,去應對禦藥局失竊案引發的後續風暴。

“大人!”沈清弦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忍不住脫口叫住了他。聲音因為緊張和急切,微微有些變調。

顧晏之腳步一頓,停在門口,背對著她,沒有回頭。昏黃的光線從他身側的門框漏進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也模糊了他的輪廓。

沈清弦看著他那挺直卻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繃的背影,鼓起勇氣,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那冊子……安全嗎?”這是她此刻除了自身安危外,最關心的事情。那用命換來的東西,是否真的值得?

顧晏之沈默了片刻。廂房裏安靜得能聽到灰塵在光線中飛舞的聲音。就在沈清弦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低沈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語調:

“已送出城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沈清弦一直高懸著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冊子安全送出去了,至少,他們這冒險一搏,沒有白費功夫。她所承受的這一切驚嚇和危險,似乎……有了一點微薄的價值。

看著他那即將再次邁出的腳步,看著他挺拔孤直的背影即將再次融入外面那覆雜危險的世界,沈清弦鬼使神差地,又低聲飛快地補充了一句:

“小心。”

這兩個字輕得如同耳語,剛一出口,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臉頰微微發熱,立刻懊悔地低下了頭。她有什麽資格對他說“小心”?

顧晏之的背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僵硬極其短暫,短暫到沈清弦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終究,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邁開了腳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並反手,關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是門鎖落下的聲音。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沈清弦一個人。她脫力般地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此刻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她環顧這間陌生、簡潔、甚至有些冷清的屋子,回想起方才長樂宮中那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一幕,依舊心有餘悸,身體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她就被拖走了,萬劫不覆。

是顧晏之救了她。雖然他的方式粗暴,言語刻薄,甚至帶著明顯的利用和算計。但確實是他,在最後關頭,如同神兵天降,將她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拉了回來。無論他的初衷是什麽,這份“救命之恩”,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這份恩情,能維系多久?在這詭譎的宮廷,在這權力的漩渦中心,感情和恩義是最脆弱不過的東西。顧晏之保下她,是因為她還有用,是因為不想讓線索斷在她這裏。一旦她失去價值,或者一旦保住她的代價超過了他的預期,他會怎麽做?

沈清弦不敢想下去。但至少此刻,她還活著,還有一間可以暫時棲身的屋子。

她慢慢地抱住自己的雙臂,仿佛這樣能汲取一點溫暖和力量。接下來的路,必定更加兇險。禦藥局失竊,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像顧晏之說的那樣,像鬣狗一樣緊追不舍。顧晏之將她藏在這裏,只是權宜之計。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即將以更猛烈的方式襲來。

而她與顧晏之,這對因利益和陰謀而捆綁在一起的、關系覆雜難明的“盟友”,就像一葉在狂風暴雨、驚濤駭浪中飄搖不定的小舟。前路是更加洶湧的暗流和未知的礁石。這艘小船,究竟能駛多遠?又能駛向何方?

沈清弦將臉埋進膝蓋,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茫然。但在這疲憊和茫然之下,一股微弱卻頑強的求生欲,如同石縫中的草芽,正在掙紮著,向上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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