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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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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別院的日子,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沈清弦被徹底禁足在這間狹小的廂房裏,一日三餐由啞仆送來,窗外是高大的圍墻,隔絕了所有聲息。她不知道外面局勢如何,不知道顧晏之在做什麽,只能從一日比一日凝重的空氣中,感受到那迫在眉睫的危機。

禦藥局失竊案,定然在朝野掀起了軒然大波。對方丟了如此致命的證據,必然像受傷的野獸,會瘋狂反撲。顧晏之將她藏在這裏,是保護,也是隔離。她現在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將兩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焦灼的等待,比直面危險更折磨人。沈清弦坐立難安,時而擔心顧晏之的安危,時而恐懼自己的結局,時而又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顧晏之救她時那雙覆雜難辨的眼眸,以及他指尖那冰冷的觸感和灼熱的呼吸。

那種感覺,很陌生,帶著屈辱,卻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她恨他的利用和掌控,卻又不得不依賴他的庇護。這種矛盾的情感,如同藤蔓,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第三天深夜,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狂風呼嘯,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撕裂。雨點砸在瓦片上發出爆豆般的聲響,狂風卷著雨霧從窗縫中滲入,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沈清弦被雷聲驚醒,擁被坐在床上,望著窗外被閃電照得忽明忽暗的窗欞,心中充滿了不安。

每次閃電劃過,廂房裏簡陋的陳設——那張掉漆的方桌、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墻角靜靜立著的樟木箱——都在慘白的光中投下扭曲搖曳的影子,仿佛潛伏著什麽不可名狀之物。沈清弦攥緊了被角,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想起了十歲那年,沈家還未敗落時,也是這樣一個雷雨夜,她躲在母親懷裏,聽著父親在前廳與幕僚們徹夜密談,那些壓低的聲音裏,也帶著同樣的山雨欲來。

只是那時的她不知,那場雨停後,沈家的命運便急轉直下。

又是一道驚雷炸響,仿佛就在屋頂。沈清弦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隨即又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恥。她早已不是那個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孩了。沈家滿門傾覆,只剩她一人在這世上茍延殘喘,如今更卷入這滔天漩渦,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壁上發出砰然巨響!

一道高大的、渾身濕透的身影裹挾著風雨和濃重的血腥氣,踉蹌著沖了進來!雨水順著他散亂的黑發、蒼白的臉頰不斷滴落,在腳下迅速匯成一灘暗色的水漬。官袍早已被雨水和血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和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輪廓。

是顧晏之!

他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下頜線因緊咬牙關而顯得格外鋒利。官袍的前襟被利刃撕裂,露出左胸下方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暗紅色的鮮血仍在不斷滲出,與雨水混合,將他胸前的衣料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紅。他一手死死捂著傷口,指縫間仍有血水滲出,另一手扶著門框,骨節泛白,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眼神渙散,呼吸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顯然受了極重的傷。

“大人!”沈清弦驚呼一聲,從床上一躍而起,也顧不得什麽禮儀避諱,赤著腳就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沖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觸手一片冰涼濕黏,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沖入鼻腔,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的身體很重,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了她單薄的肩上,冰冷濕透的衣料貼著她的肌膚,帶來刺骨的寒意,可隔著衣物,又能感受到他軀體內異常的高熱。

“別聲張……”顧晏之的聲音虛弱沙啞,幾乎被狂暴的風雨聲淹沒。他借著她攙扶的力道,艱難地挪向床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留下一個個帶血的腳印。終於,他重重地坐了下去,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身體因為劇烈的疼痛而微微痙攣,額頭上沁出豆大的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怎麽回事?您怎麽傷成這樣?”沈清弦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想查看他的傷口,卻又不敢輕易觸碰,怕加重他的痛苦。她瞥見他腰間懸掛的玉佩不見了,那枚他常戴的、質地上乘的羊脂白玉,此刻只剩下一截斷裂的絲絳。

“遇……遇襲了……”顧晏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呼吸,但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呼吸反而更加紊亂,“墨衣衛……的殺手……城外十裏亭……交接冊子時……”

墨衣衛!他們果然動手了!而且是在城外交接證據的時候!顧晏之竟然親自去了?還受了這麽重的傷!那冊子呢?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冊子……冊子安全嗎?”她急切地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一絲顫抖。那是她用命換來的證據,也是如今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顧晏之艱難地點點頭,每一次微小的動作似乎都牽扯著傷口,讓他眉頭緊鎖:“送走了……信得過的人……但……尾巴沒甩幹凈……他們追蹤的功夫……出乎意料……可能……可能查到這裏……”

沈清弦的心瞬間沈到谷底!查到這裏?意味著這個看似隱秘的別院據點可能已經暴露!墨衣衛的殺手,那些傳聞中如影隨形、出手狠辣的皇家鷹犬,隨時可能殺上門來!而顧晏之身負重傷,幾乎失去行動能力,她一個弱女子,手無寸鐵,他們現在如同甕中之鱉!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怎麽辦?現在怎麽辦?她環顧這間狹小的廂房,只覺得墻壁正在向她壓迫而來。

“必須……必須立刻離開……”顧晏之掙紮著想站起來,手臂撐在床沿,手背上青筋畢露,卻牽動了傷口,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出,身體晃了晃,又跌坐回去,鮮血湧出更多,瞬間浸透了沈清弦剛剛匆忙按上去的布巾。

“您別動!”沈清弦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按住他,觸手是他滾燙的肩膀和冰冷濕透的衣物。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瞬。不能慌!現在只能靠她了!她迅速環顧四周,這房間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角落那個巨大的樟木箱,別無他物,根本沒有藏身之處。外面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顧晏之傷重如此,別說逃離,恐怕出了這門走不了幾步就會倒下。

“這院子……有密室嗎?或者地窖?夾層?”她急聲問,聲音在雷雨間隙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晏之搖了搖頭,氣息微弱,眼神開始有些渙散:“臨時……據點……來不及……布置……”

最後的希望破滅!沈清弦幾乎被絕望淹沒。就在這時,她敏銳的耳朵捕捉到窗外,那夾雜在風雨聲中的、細微卻越來越清晰的異響——不是雨打屋檐,不是風吹樹葉,而是瓦片被踩踏的輕微碎裂聲,以及衣袂劃過濕滑墻頭的窸窣聲!不止一處!至少有四五人,從不同方向而來,輕盈落地,訓練有素。

殺手已經來了!就在院外!或許已經進了院子!

生死一線!

沈清弦渾身冰涼,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說,一種更深層的不甘——不甘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裏,不甘心沈家的仇還未得報,不甘心自己像個棋子一樣被輕易抹去——這種強烈的不甘,壓倒了恐懼,讓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她的目光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落在了房間角落那個巨大的、用來存放衣物的樟木箱上!箱子很大,足有半人高,或許……

她來不及多想,用盡全身力氣將顧晏之從床上架起:“大人,得罪了!”

顧晏之似乎想說什麽,但失血和劇痛讓他無力抵抗,只能任由她擺布。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身材勁瘦結實,此刻大半重量壓在她身上,沈清弦覺得自己肩膀都要被壓垮了。她咬緊牙關,半拖半抱地將顧晏之挪到箱子旁,每走一步都踉踉蹌蹌。

她迅速打開箱蓋,將裏面的衣物——幾件她的換洗衣裙,還有顧晏之留在這裏的幾件常服——胡亂扯出,扔在地上。然後扶著他,讓他蜷縮著躺進箱底。箱子雖然大,但對於顧晏之高大挺拔的身材來說,依舊十分勉強,他必須緊緊蜷縮著,長腿屈起,背部抵著箱壁。傷口被擠壓,痛得他悶哼出聲,身體猛地一顫,臉色在窗外閃電映照下更加慘白如鬼。

“忍一忍!千萬別出聲!”沈清弦俯身在他耳邊,用氣聲急促說道。兩人距離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也能看到他濃密睫毛上沾著的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的水珠。她迅速將扯出的衣物盡量蓬松地蓋在他身上,層層疊疊,遮擋住大部分身體,尤其是那顯眼的傷口和深色衣料,只在靠近箱蓋縫隙處,留出一點空隙供他呼吸。然後,她合上箱蓋,但沒有完全鎖死,留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縫隙。

剛做完這一切,甚至來不及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合物,就聽到院墻上、屋頂上,傳來了數道清晰的落地聲!輕盈,卻帶著殺意。不止一個人!

沈清弦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她迅速吹熄了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慘白的閃電一次次撕裂夜幕,投下瞬間耀眼又迅速消逝的光芒,將房間裏的景象照得忽明忽滅,鬼影幢幢。她自己也飛快地鉆到了床底下,冰冷粗糙的地面貼著她的手臂和臉頰,灰塵的氣息嗆入鼻端。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幾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時,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悄無聲息地撬開了!門閂斷裂的細微“哢嚓”聲,在雷雨間歇中清晰可聞。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閃了進來,帶著濃重的殺氣和雨水的濕氣,還有兵器特有的、淡淡的鐵腥味。

黑暗中,只能聽到極其細微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殺手們在房間裏快速而有序地搜索著。沈清弦緊緊捂住嘴巴,連呼吸都幾乎停止,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震耳欲聾,她真怕這聲音會被那些殺手聽見。

一道刺目的閃電劃過,瞬間將房間照得亮如白晝!慘白的光透過床板的縫隙,刺入沈清弦緊縮的瞳孔。她看到至少有三個穿著黑色夜行衣、面蒙黑巾、手持狹長利刃的身影在房中移動!他們身形矯健,動作迅捷無聲,如同暗夜中的獵豹。他們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床鋪、桌椅、地面……最後,停在了那個角落的樟木箱前!

沈清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一個殺手用手中的刀尖,輕輕撬了撬箱蓋,木頭發出一聲細微的“咯”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這聲音被放大無數倍。箱子裏毫無動靜。顧晏之的忍耐力驚人,或者說,他已因失血過多而陷入半昏迷。

“沒人。看來情報有誤,或者已經轉移了。”一個略顯低沈的殺手聲音響起,毫無情緒波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搜仔細點!床下、梁上!”第三個殺手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手中的刀,似乎有意無意地指向了沈清弦藏身的床底。

腳步聲向床邊挪來!沈清弦嚇得魂飛魄散,死死閉上眼睛,身體僵硬如石,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冰冷刀鋒即將貼上肌膚的寒意,能聞到死亡的氣息。父親、母親、沈家滿門的面容在腦海中飛快閃過……就這樣結束了嗎?不,不甘心……

然而,就在那殺手的刀尖即將探入床底縫隙的瞬間,院外遠處,風雨聲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獨特的哨響!穿透力極強,仿佛是某種信號。

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清脆聲響!以及幾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隨即,更多的打鬥聲、呼喝聲從院墻外傳來,顯然發生了激烈的沖突。

房間裏的殺手們動作齊齊一滯!

“不好!是陷阱!有埋伏!撤!”那個沙啞聲音的殺手低喝一聲,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幾道黑影毫不猶豫,如同來時一樣迅捷,甚至更加倉促,如同受驚的夜鳥,迅速從窗口和門口掠出,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沒有一絲留戀。

院外的打鬥聲持續了片刻,也漸漸平息下來,最終只剩下兵刃偶爾相擊的餘音,以及傷者的微弱呻吟,很快也被嘩啦啦的雨聲徹底吞沒。夜,重歸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只是幻覺。

沈清弦癱軟在床底,渾身都被冷汗和地上的灰塵濕透,冰冷的衣物黏在皮膚上,帶來陣陣寒意。她像一條脫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依然感到窒息般的缺氧。剛才那一刻,極致的恐懼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異常艱難。她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

是顧晏之安排的接應?還是巧合?或者是另一股勢力?她混亂的腦子裏閃過各種猜測,但此刻都無法深究。

她不敢立刻出去,強忍著顫抖和虛脫感,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側耳傾聽,只有連綿不絕的雨聲和偶爾遙遠的雷鳴。外面再無異常的腳步聲或呼吸聲。那些殺手應該真的走了,院外的沖突也停了。

她這才顫抖著,一點點從床底爬出來。四肢因為長時間的僵硬和恐懼而酸軟無力,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挪到樟木箱邊。手上、身上沾滿了灰塵,狼狽不堪。

她顫抖著手,撫上冰冷的箱蓋,停頓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用力將它打開。

顧晏之依舊蜷縮在箱底,維持著之前的姿勢,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似乎因為失血過多和劇烈疼痛徹底昏厥了過去。蓋在他身上的衣物,尤其是胸口附近,已經被鮮血浸透,暈開一大片暗紅,觸目驚心。

“大人!顧大人!”沈清弦輕輕拍打他冰冷的臉頰,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顫抖。

顧晏之毫無反應,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沈清弦徹底慌了神。恐懼再次攫住了她,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必須做點什麽的沖動。必須止血!必須救他!否則他就算沒被殺死,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亡!他若死了,她獨自一人,在這危機四伏的別院,也絕無生路!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指甲再次掐進掌心的傷口,疼痛帶來一絲清醒。她撕下自己內衫相對幹凈的衣擺,又摸黑找到桌上茶壺裏剩餘的、已經冰涼的冷水,將布條浸濕,然後跪在箱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顧晏之身上的、已經被血浸透的衣物。

那道猙獰的傷口完全暴露出來。在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映照下,可以看得更清晰:左胸下方,斜斜的一道,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色,雖然僥幸避開了心臟要害,但傷口極深,仍有少量鮮血在緩慢滲出。雨水、血水、泥汙混在一起,情況糟糕透頂。

沈清弦看得心驚肉跳,胃裏又是一陣翻騰。她強忍著不適,用濕布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汙血。冰冷的布條觸碰到顧晏之滾燙的皮膚,讓他無意識地呻吟了一聲,眉頭緊緊皺起,長睫顫動,似乎要醒來,但最終只是將頭偏向一邊,再度陷入昏迷。

“忍一忍……馬上就好……您一定要撐住……”沈清弦一邊無聲流淚,一邊笨拙地處理傷口。她沒有金瘡藥,沒有幹凈的紗布,只能撕下更多衣擺,用濕布簡單清理後,用力按在傷口上方進行壓迫止血,然後用長長的布條,一圈一圈,緊緊纏繞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動作生疏而顫抖,好幾次差點打不成結。

包紮完畢,血似乎流得慢了些,但紗布仍在慢慢被染紅。沈清弦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箱壁,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顧晏之,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恐懼。外面情況不明,是暫時安全了,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顧晏之傷重若此,需要大夫,需要藥物,可他們被困在這孤院之中,與世隔絕。下一步該怎麽辦?天亮之後呢?

她茫然地望向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她冰冷的心上。夜色濃稠如墨,深得不見底,仿佛一張巨口,要將這小小的廂房,連同裏面兩個掙紮求生的人,一起吞噬。

在這狹小、黑暗、彌漫著血腥氣和灰塵味的房間裏,時間仿佛凝固了。兩個原本來自不同世界、互相算計、彼此戒備、各有圖謀的男女,一個是身負血仇、隱姓埋名的前朝貴女,一個是心思深沈、手握權柄的當朝僉都禦史,卻在這樣一個絕望的雨夜,被命運粗暴地捆綁在一起,被迫分享同一片狹小的生存空間,呼吸著同樣充滿死亡威脅的空氣。

她救他,或許出於自保,出於利害權衡;他護她,或許出於利用,出於棋子未廢。可當冰冷的布條纏繞過他滾燙的傷口,當她顫抖的手指無意間觸及他脆弱的頸側脈搏,當他昏迷中無意識地靠向唯一的熱源……那些算計、利用、仇恨、恐懼,似乎在這生死一線的逼仄空間裏,被暫時剝離、懸置了。一種更為原始、更為覆雜的東西,在這絕境中悄然滋生——那是同為求生者的相倚,是血肉之軀對另一具血肉之軀最直接的感知,是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屬於活人的氣息與溫度。

雨,還在下,漸漸瀝瀝,仿佛永無止境。夜,漫長而寒冷,仿佛永遠不會天亮。未來如同一片迷霧,危機四伏,生死難料。但此刻,他們只有彼此,和這漫長而艱難的、未知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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