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回

關燈
第五十五回

進言之後,長樂宮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如同一池靜水被投入石子,漣漪雖不洶湧,卻層層蕩開,擾動了原有的秩序。秦掌事對沈清弦的態度,表面上並無明顯變化,吩咐活計、檢查繡品時,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要求嚴苛的模樣。但沈清弦能敏銳地察覺到,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時,審視的意味更重了,偶爾,在那深潭般的目光深處,會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權衡與估量的神色,甚至……有一絲極難捕捉的、類似“此人或可一用”的意味。這或許是她多心產生的錯覺,但在深宮之中,直覺往往是保命的第一道防線。

接下來的兩日,表面風平浪靜。禦藥局按時送來的新配安神香依舊在寶慈宮內裊裊升起,劉太妃的病情卻像陷入泥潭,不見明顯好轉,亦未急劇惡化,只是懨懨地倚在榻上,精神短少,進膳不香,連平日最喜的佛經也提不起精神誦念。宮人們侍候得越發小心翼翼,整個宮殿彌漫著一股壓抑的、等待爆發的沈寂。沈清弦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繡活,飛針走線,將一朵朵宮花、一片片雲紋繡得精致完美,無人能窺見她平靜表面下,內心那根弦已繃緊至極限。

她在等待,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獵手,耐心地等待獵物露出破綻,或是同伴發出信號。她在等秦掌事那邊的反應——那日庫房密談後,秦掌事究竟會如何行動?是暗中查證,還是按兵不動?也在等待顧晏之可能通過某種隱秘渠道傳來的新指令。更在等待一個能讓她這枚棋子,再向前推進一步,真正接近風暴核心——禦藥局內部的機會。

這機會,在令人焦灼的沈寂後,於第三日傍晚悄然降臨。夕陽的餘暉將窗欞染成暗金色,沈清弦正就著最後的天光收拾繡籃,一個小宮女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姐姐,秦掌事喚你即刻去偏殿。”

來了!沈清弦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面上卻沈靜如常,放下手中絲線,理了理鬢角,應道:“知道了。” 她起身,跟著小宮女穿過開始掌燈的廊廡,心中已轉過無數念頭。是福是禍?是有了新發現,還是那日的言語出了紕漏?

偏殿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將秦掌事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墻壁上,顯得凝重而威嚴。她揮手屏退了引路的小宮女,甚至親自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無人,才輕輕掩上門扉。這一連串謹慎的動作,讓沈清弦的心高高懸起。

秦掌事轉過身,沒有回到書案後,而是就站在光影交界處,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戾氣。“雲舒,”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在寂靜的殿內卻清晰無比,“你上次所言,關於龍涎香性味燥烈、可能沖撞鳳體之事,我這兩日,暗中查問了一番。”

沈清弦屏住呼吸,垂首肅立,做出聆聽狀。

“禦藥局那邊,專司負責長樂宮一應香藥采買、儲藏、配制事宜的,是副使王謹。”秦掌事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此人,在禦藥局任職已逾十年,頗有些根基。而且,”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據一些不便言明的渠道透露,此人與宮外某些專營海外奇香、特別是龍涎香的豪商,過往從密,關系非同一般。”

王謹!禦藥局副使!沈清弦心中劇震!這是第一次,一個具體的、有名有姓的嫌疑人,出現在線索之中!不再是模糊的“禦藥局”,而是精準到個人!秦掌事果然手段了得,短短兩日,竟已挖到如此深度!

“娘娘近年來所用之安神香,自半年前起,確實是以王謹呈報上來的‘古方改良’為準。”秦掌事繼續道,聲音裏壓抑著怒火,“太醫院原本開具的方子,以沈香、檀香為君,佐以百合、柏子仁等物,性味平和,旨在緩緩圖之。但王謹半年前獻方,聲稱偶得一宮廷古方,加入特等龍涎香與數味海外奇藥,安神定驚之效可增數倍。彼時娘娘正為失眠所苦,試用後,初時確有幾日睡得安穩些,鳳心大悅,故而準其方,一直沿用至今。”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背影透出寒意:“然而,自三個月前起,娘娘夜不安枕、心悸多夢的癥狀便反覆發作,且一次重過一次。太醫院多次調整湯藥,效果甚微。如今看來……”她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沈清弦,“問題恐怕就出在這‘奇效’古方,出在這特等龍涎香上!”

沈清弦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半年!王謹獻方已半年!而太妃病情加重是近三個月的事,這與慢性毒藥或不當藥物的累積效應何其相似!她穩了穩心神,謹慎開口:“掌事明鑒。奴婢愚見,那龍涎香若真有問題,或是其品質、炮制過程有差池,被人以次充好,以劣代優;亦或是……那所謂的‘古方’本身,就被動了手腳,加入了不當之物?”

秦掌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覆雜,有讚許,有審視,更有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方子在太醫院和禦藥局皆有存檔,一式兩份,明面上難以動手腳,且涉及多位太醫,牽一發而動全身。問題,十有八九,出在藥材本身!”她斬釘截鐵,“尤其是那最為名貴、也最為特殊的——龍涎香!”

她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需派人,暗中查驗禦藥局庫房之內,是否還有其他批次、尤其是王謹接手之前庫存的龍涎香!必須與現今所用的進行對比,確認其氣味、成分是否有異!唯有拿到確鑿證據,證明現今所用之香有問題,我們才能發難,否則打草驚蛇,後患無窮!”

沈清弦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秦掌事這是……要讓她去?讓她一個低等繡娘,去闖守衛森嚴、規矩繁多的禦藥局庫房?這何止是冒險,簡直是讓她去送死!

“掌事,”沈清弦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恐與為難,聲音微顫,“奴婢人微言輕,身份低賤,那禦藥局乃宮中重地,守衛森嚴,規矩重重,奴婢……如何能進得去?更遑論查驗庫中存香?”

秦掌事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應,臉上並無意外,反而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個物件,攤在掌心。那是一枚小巧的、瑩潤的象牙腰牌,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清晰地陰刻著“長樂宮”三個篆字,周圍環繞著繁覆的纏枝蓮紋,背面似乎還有小小的花押印記。“尋常宮女自然進不得,”她將腰牌遞到沈清弦眼前,“但若是奉我之命,持此對牌,代表長樂宮前去辦事,則另當別論。”

沈清弦看著那枚腰牌,如同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明日申時三刻,”秦掌事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著精密的算計,“禦藥局會有一批新到的川廣藥材入庫清點。依照舊例,各宮需派員前往,核對本宮份額,並領回部分常用藥材。你持此對牌,代我前去。屆時,庫房內外,人來人往,各宮內侍、宮女、藥局吏員混雜,是你唯一能混入其中、伺機行事的機會。”

她將腰牌塞到沈清弦微微發抖的手中,象牙的涼意瞬間穿透肌膚。“你嗅覺異於常人,心細,又自稱略通藥性,是眼下最好的人選。記住你的任務——”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沈清弦的眼睛,“只需確認,庫中存留的其他龍涎香,是否與現今所用之氣味、性狀有異!切勿多事,不可逗留,更不可留下任何痕跡!看一眼,聞一下,確認即可。若被人察覺,被人拿住……”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森然殺意,已如冰水般將沈清弦澆透,“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還會連累整個長樂宮!”

沈清弦握著那枚小小的、卻重逾千鈞的象牙腰牌,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冰涼滑膩。她明白了,徹底明白了。秦掌事果然老謀深算,心狠手辣。她利用了自己對香料的“特長”和目前的“可用”,精心策劃了這步險棋。讓自己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宮女去冒這天大的風險,無論成敗,她秦掌事都穩坐釣魚臺。成了,她手握證據,可除內患,穩固地位;敗了,自己就是那個擅自行動、竊取庫藏、其心可誅的替死鬼,她大可撇清關系,甚至反咬一口。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用,一場生死豪賭!賭註是她的性命,甚至可能更多。但悲哀的是,她別無選擇。拒絕?秦掌事此刻就能以窺探宮闈、心懷不軌之名處置了她。接受?至少還有一線生機,一線揭開真相、為父為蘇晚晴討回公道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這也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深入虎穴、獲取最直接證據的唯一途徑!秦掌事的算計,與她的目標,在此刻詭異地重合了。

“奴婢……”沈清弦的聲音因緊張而幹澀,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擡眼看著秦掌事,眼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恐懼、掙紮,最終化為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然,“奴婢……遵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掌事所托!”

“很好。”秦掌事眼中那絲極淡的滿意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更深的嚴肅覆蓋,“此事若成,拿到證據,我必在太妃娘娘面前為你請功,脫去你的賤籍,許你一個前程,也未可知。” 她先畫了一個餅,隨即語氣陡轉,寒意森森,“但若出了半分差池,或你行事不密,走漏風聲……後果,你很清楚。你,還有你在乎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恩威並施,敲打與利誘齊下。沈清弦深深低下頭:“奴婢明白。奴婢孤身一人,別無牽掛,唯願為娘娘、為掌事分憂,以報收留之恩。”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點明自己“孤身”無牽掛,既是表態,也是隱晦的祈求——我沒有家人可作威脅,請務必信我。

秦掌事似乎聽懂了這層意思,臉色稍霽,揮了揮手:“去吧。好好準備,明日,只許成功。”

沈清弦緊緊握著那枚象牙腰牌,躬身退出了偏殿。廊下的冷風吹在她汗濕的額發和背脊上,激起一陣戰栗。她沒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墻壁,深深呼吸了幾次,才勉強壓下胸腔裏翻騰的驚悸與寒意。

回到住處,同屋的宮女們已有些睡下,有些還在低聲閑聊。沈清弦如常洗漱,躺在硬板床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黑暗將她包圍,思緒卻異常清晰。明日之行,步步殺機。禦藥局乃龍潭虎穴,王謹副使可能就在其中坐鎮,守衛、管事、各宮眼線……無數雙眼睛。如何利用那短暫的混亂?如何避開守衛視線接近存放龍涎香的區域?如何取樣?如何脫身?一旦被察覺,該如何應對?秦掌事真的會保她嗎?不,絕不會,她只會第一時間撇清。

她必須獨自面對這一切,並確保萬無一失。

她悄悄起身,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顧晏之給的那個小小油紙包。裏面是珍貴的驗藥粉末。她小心地用指甲分出大約一半,用另一小塊幹凈的油紙仔細包好,重新藏入貼身的衣袋最深處,確保不會意外掉落。剩下的另一半,依舊妥善藏好。這是她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然後,她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明日的場景。從如何進入禦藥局,如何與管事交涉,如何觀察環境,如何制造或利用機會,如何接近目標,如何快速取樣,如何應對盤問,如何安全撤離……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及應對方案,都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中預演了無數遍。直到天色微明,她才勉強合眼,淺眠了不到一個時辰。

第二天,沈清弦強迫自己如常起身,如常梳洗,如常用過早膳,然後前往繡房。她甚至比平日更沈默,更專註於手中的繡活,飛針走線,一絲不茍。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的冷汗從未幹過,心臟始終懸在喉嚨口。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申時將近,沈清弦向繡房的管事嬤嬤告假,聲音平穩:“嬤嬤,秦掌事吩咐,今日申時需往禦藥局核對一批藥材份例,特命奴婢前去。”

管事嬤嬤驗看了她遞上的象牙對牌,確認無誤,並未多問,只點了點頭:“早去早回,莫誤了晚間的活計。”

“是。”沈清弦垂首應下,將腰牌仔細系在腰間顯眼處。然後,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猶豫都吸入肺中碾碎,挺直脊背,走出了長樂宮的宮門,向著位於皇宮西北隅的禦藥局走去。

越靠近禦藥局,空氣中彌漫的藥草氣味便越發濃郁覆雜。苦澀的、清香的、辛辣的、甘醇的……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宮廷藥局的氣息。高墻深院,朱門緊閉,門前有帶刀侍衛肅立,氣象森嚴。

沈清弦穩了穩心神,走上前,向守門侍衛出示腰牌,說明來意。侍衛驗看腰牌,又打量了她幾眼,見她穿著長樂宮低等宮女的服飾,年紀雖輕但舉止沈穩,不似作偽,便揮手放行,由一名在門房聽差的小內侍引她進去。

禦藥局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廣闊。前院是各類處理藥材的作坊,傳來搗藥、碾磨之聲,空氣中粉塵混合著藥香。穿過一道月洞門,才是存放藥材的庫區。數排高大的庫房整齊排列,皆以青磚砌就,厚重木門上掛著大銅鎖,窗戶高而小,透氣之餘兼具防盜。

此刻,第三號庫房前的空地上已頗為熱鬧。各宮派來的內侍、宮女約有十餘人,捧著清單,排著隊,與庫房前的幾位管事模樣的人核對交涉。牛車、挑夫進進出出,搬運著新到的藥材箱籠,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泥土氣和草藥香,人來人往,喧嘩卻不失秩序。

沈清弦定了定神,混入人群中,找到一位手持簿冊、正在大聲指揮的清瘦管事,上前福了一福,遞上長樂宮的清單和自己的腰牌,聲音清晰:“大人,奴婢是長樂宮的宮女,奉秦掌事之命,前來核對本宮藥材份例,並領取本月用度。”

那管事接過清單和腰牌,仔細看了看,又擡眼打量了一下沈清弦,點點頭,語氣還算客氣:“長樂宮的?嗯,稍等片刻,待前面永和宮的對完,就叫你。” 他指了指旁邊一處稍僻靜的屋檐下,“你去那邊候著吧,別擋了道。”

“謝大人。”沈清弦依言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卻低垂著,迅速而謹慎地掃視著整個庫房區域。庫房大門敞開,可以看到裏面是高達屋頂的藥櫃,密密麻麻的抽屜,貼著藥名標簽。庫內光線較暗,點著數盞油燈,有幾個小吏模樣的人踩著梯子,根據外面管事的唱名聲,爬上爬下地取藥。而存放名貴香料、細料藥品的區域,通常會在庫房最深處,有更嚴格的看管。她必須想辦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靠近那個區域。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沈清弦看似安靜地站著,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調動到了極致。她觀察著守衛的換班規律,註意著庫房內人員的走動路線,計算著從門口到深處可能需要的步數和時間。她註意到,存放貴重藥材的區域,似乎有竹簾相隔,門口有個年紀稍長的吏員坐在一張小桌後,負責登記,不時有拿著特殊對牌的人進出,想來是領取如人參、鹿茸、珍珠等物。

龍涎香,必定也在其中。

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手心裏一片濕滑。她暗自調整呼吸,默默背誦著預先想好的說辭和應變策略。

終於,輪到她了。那管事叫了她的名字:“長樂宮的,雲舒!”

“奴婢在。”沈清弦連忙上前。

管事將一張新的、勾畫過的清單和她的腰牌還給她,又遞過一張取藥的單子:“這是你們長樂宮這個月的常例藥材,去那邊二號口,找李司藥領取。” 他指了指庫房側面一個較小的出口,那裏也排著兩三個人。

沈清弦接過,道了謝,走向二號口。她必須在這裏爭取時間,並且制造進入主庫區的機會。

她排在隊伍末尾,前面還有兩人。輪到她了,裏面一個面色紅潤、留著短須的司藥接過單子,看了看,便轉身對著裏面喊道:“甘草三斤,當歸兩斤,茯苓兩斤半……”裏面有小藥童應和著,開始抓藥稱量。

等待抓藥的間隙,沈清弦狀似無意地、帶著些許歉然和好奇,低聲問那位李司藥:“李大人,奴婢冒昧問一句,我們秦掌事近日為太妃娘娘的安神香煩憂,聽說禦藥局新到了一批南洋的沈水香,品質極佳,不知……可否讓奴婢開開眼?也好回去跟掌事回個話,讓她老人家寬心。”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又搬出秦掌事和太妃,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宮女為主分憂,想親眼看看好藥材,回去稟報邀功。

李司藥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間長樂宮的腰牌,臉上露出些許為難:“這個……沈水香是貴重之物,存放在內庫,沒有副使以上的對牌,是不能隨意查看的。”

沈清弦臉上立刻露出失望和惶恐的神色:“是奴婢唐突了。只是……秦掌事為娘娘病情日夜憂心,奴婢看著實在不忍……既然規矩如此,那便罷了。” 她以退為進,語氣懇切,帶著恰到好處的失落。

就在這時,庫房門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原來是一名負責搬運藥材箱籠的小太監,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懷中抱著的幾盒包裝好的藥材脫手飛出,散落在地,其中一個盒子甚至摔開了,裏面顏色金黃的浙貝母撒了一地。

“哎喲!作死呢!毛手毛腳的!”管事尖利的斥罵聲立刻響起。附近幾個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包括沈清弦身前的李司藥,也伸著脖子朝門口張望,嘴裏嘟囔著:“這些新來的小子,就沒個穩當勁兒……”

就是現在!千載難逢的機會!

沈清弦的心跳驟然加速到極限,血液沖上頭頂,又被她強行壓下。她不再猶豫,趁著李司藥轉頭、旁邊小藥童也好奇張望的瞬間,腳步極輕而又迅速地,如同最靈巧的貍貓,閃身從取藥的側口溜了進去,直接進入了庫房主區!

庫房內光線比外面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重、更覆雜的藥味。高大的藥櫃如同沈默的巨人,排列整齊,上面密密麻麻的抽屜,貼著寫著藥名的黃色簽紙。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張望,憑借著剛才在外面觀察到的方位記憶,壓低身體,快速而無聲地向庫房深處、那掛著竹簾的區域移動。

感謝庫房內為了防潮而鋪就的厚厚幹草和鋸末,她的繡花鞋踩在上面,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心跳如雷,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傾聽著周圍的動靜。遠處門口處的嘈雜聲還在繼續,似乎那小太監正在挨罵和收拾,這為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很快,她看到了那道竹簾。簾子半卷著,裏面點著燈,比外面亮堂些。可以看見靠墻是幾排更考究的紫檀木或黃花梨木制成的櫃子,上面掛著銅鎖。一個老吏員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小桌後,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燈光核對賬本。

沈清弦躲在兩個高大的藥櫃形成的陰影夾角裏,屏住呼吸,目光飛速掃過那些貴藥櫃上的標簽。田七、天麻、麝香、犀角、牛黃……她的心跳得飛快,目光如炬。在哪裏?龍涎香在哪裏?

終於,在靠裏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個較小的紫檀木櫃,櫃門上貼著的簽紙上,正是“龍涎香”三個字!但櫃門緊閉,掛著一把精致的黃銅小鎖。

怎麽辦?鎖著!她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在有人背對而坐的情況下開鎖!汗水瞬間濕透了她的內衫。

就在她幾乎絕望,準備冒險退走之時,目光忽然瞥見旁邊一個半開的、似乎是臨時存放待分類或待補充藥材的矮架。架子上放著幾個青花瓷罐,其中一個罐子歪倒著,蓋子沒有蓋嚴,露出裏面灰白色的塊狀物,罐身上貼著的標簽寫著“龍涎香(次等)”!

次等品!或許是篩選下來的,或許是略有瑕疵的,但如果是同一來源、同一批次,或許也能說明問題!即便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也能提供重要線索!

時間緊迫,門口的騷動似乎快要平息了!她必須立刻行動!

沈清弦再次觀察,那老吏員依舊專註地對賬,毫無所覺。她深吸一口氣,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竄出,兩步就跨到那個矮架前。整個過程快得只有一息!她左手扶住那個歪倒的瓷罐,右手早已準備好的、藏在袖中的一片幹凈白絹(她特意撕了中衣一角)迅速在罐口內壁一擦,沾上了一些罐內的香粉。然後,她毫不猶豫,用指甲在旁邊另一個封口蠟完好的“次等龍涎香”小瓷罐的邊緣,極其快速地、輕輕刮了一下!指甲縫裏帶下了一點點封蠟的碎屑和可能附著在罐口的微量香末!

做完這兩個動作,她立刻將白絹團起,塞進袖袋深處,同時身體已經向後退去,重新隱入藥櫃的陰影中。從出手到退回,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次呼吸!

剛剛退回陰影,就聽到竹簾內那老吏員似乎嘀咕了一聲什麽,動了動身子。沈清弦緊緊貼在藥櫃冰冷的木板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幸運的是,老吏員只是挪動了一下坐姿,並未回頭。而門口處,管事的斥罵聲也停了,似乎收拾妥當,恢覆了秩序。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離開!

沈清弦憑著記憶和來時的路徑,沿著藥櫃的陰影,以最快的速度、最輕的腳步,向二號取藥口移動。當她看到那扇小門和門外透出的光亮時,感覺自己幾乎要虛脫。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裝作剛剛從門口方向走回來的樣子,略帶一絲焦急地對剛剛轉回身、正要開口詢問她去了哪裏的李司藥道:“李大人,藥材可備好了?方才門口像是出了點事,沒驚擾到您這邊吧?”

李司藥不疑有他,他剛才的註意力也確實被門口吸引了,見沈清弦從那個方向過來,只當她也去看了熱鬧,便道:“哦,備好了備好了。一點小亂子,不妨事。” 說著,將幾個已經包好的藥包遞給她,“喏,都在這兒了,你清點一下,簽字畫押。”

沈清弦強壓著狂跳的心和顫抖的手,快速清點了一下藥包數目,然後在領取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和“長樂宮”字樣,筆跡略顯潦草,但尚可辨認。

“多謝李大人。”她接過藥包,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然後,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走出了二號口,重新回到庫房前的空地上。

陽光有些刺眼。喧鬧聲依舊,但聽在她耳中,卻仿佛劫後餘生的天籟。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幽深的庫房,抱著藥包,低著頭,沿著來路,用盡可能平穩、但實際上有些發飄的腳步,向禦藥局大門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刀尖上。直到走出那扇沈重的朱紅大門,直到守門侍衛的身影被拋在身後,直到禦藥局那特有的濃重藥草氣息漸漸被風吹散,沈清弦才感覺那一直堵在胸口的一股氣,猛地洩了出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連忙扶住宮墻,才勉強站穩。

冷汗,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瞬間浸透了裏衣,貼在身上,冰涼黏膩。初春的冷風吹過,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牙齒都在輕輕磕碰。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在守衛森嚴的禦藥局庫房,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取到了樣本!雖然只是次等品,但已是難以想象的突破!

不敢在外過多停留,她緊緊抱著懷裏的藥包——這現在是絕佳的掩護——幾乎是逃也似的,向著長樂宮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路上,她強迫自己深呼吸,調整步伐,讓劇烈的心跳和顫抖的雙手漸漸平覆。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異常。

回到長樂宮,她先將藥材送到指定的地方,交接給負責的宮女,並回稟“已核對領取無誤”。做完這一切,她才得以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僻靜的住處。

同屋的宮女們都去用晚膳或當值了,屋內空無一人。沈清弦反手緊緊閂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好一會兒,才找回一絲力氣。

她顫抖著手,從袖袋深處,取出那團緊緊攥著的、已經有些汗濕的白絹。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白絹一角,沾著少許灰白色、質地細膩的粉末,正是龍涎香。而在白絹的另一處,還有一點極微小的、混合著蠟屑的深色粉末。

她將白絹攤在膝頭,又從貼身最隱蔽的衣袋裏,取出那個小小的油紙包。打開,裏面是顧晏之給的驗藥粉末。她屏住呼吸,用顫抖的指尖,捏起一小撮,比米粒還少的粉末,極其小心地,均勻地撒在白絹沾有龍涎香粉末的地方。

然後,她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

起初,沒有任何變化。就在沈清弦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懷疑自己是否看錯,或者取的樣本不對時——

那粉末接觸的地方,極其細微的、但確鑿無疑地,再次泛起了一絲幽藍色的熒光!那光芒極其微弱,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存在!與她之前在劉太妃香灰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緊接著,她又將一點點驗藥粉末,撒在混有蠟屑的微量粉末上。同樣,更加微弱的、但性質相同的淡藍色熒光,幽幽亮起,隨即熄滅。

果然!果然如此!

禦藥局庫房裏存放的龍涎香,無論是否正在使用,無論是所謂“特等”還是“次等”,都有問題!那詭異的反應,證實了其中確實摻雜了某種不該存在的、與顧晏之驗藥粉末起反應的東西!問題不是出在某一批香料,而是源頭,是供給禦藥局的龍涎香原料,或者是在禦藥局內部處理的過程中,就被人動了手腳!

王謹副使!這個與宮外香料豪商過往從密、負責長樂宮香藥采辦的禦藥局副使,其嫌疑已然滔天!

證據,確鑿的證據,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在這方小小的、沾著詭異熒光粉末的白絹之上!

狂喜、後怕、憤怒、寒意……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讓她幾乎虛脫。但緊接著,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浮上心頭:接下來,她該如何做?這用性命換來的證據,該如何傳遞出去?直接交給秦掌事嗎?

秦掌事固然是長樂宮的掌事,與太妃利益相關,但她真的完全可信嗎?她利用自己去取證,究竟是真心要查清真相,還是另有所圖?甚至……她是否也與王謹有所牽連?深宮之中,人心難測。

那麽,傳給顧晏之?可顧晏之如今身在何處?如何聯系?那胭脂盒只能用一次,不到生死關頭,決不能動用。

沈清弦將白絹小心地重新包好,連同那剩下的驗藥粉末,藏入一個更隱蔽的、縫在床褥夾層中的小布袋裏。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閉上眼睛。

香引之路,已見曙光。但手中的證據,卻也如同熾熱的炭火。前方的陷阱,或許才剛剛開始顯現。她必須更加謹慎,步步為營。王謹的背後是誰?這詭異的“龍涎醉”到底從何而來?目的何在?蘇晚晴的死,劉太妃的病,與這一切又有何關聯?

線索如亂麻,但源頭已現。她需要時間,需要機會,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能將這證據送出去的渠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