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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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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拿到了禦藥局龍涎香有問題的確鑿證據,那份微小的、裹在蠟丸裏的香屑樣本,此刻正像一塊灼熱的炭,藏在沈清弦貼身的荷包裏,燙得她心頭發慌。證據在手,她卻沒有絲毫撥雲見日的輕松,反而被更沈重、更黏稠的焦慮包裹。深宮如淵,這一步踏出去,是生門,還是更快的死路?如何將這要命的證據送出去?送給誰,才能讓它如利劍出鞘,直刺要害,而不是泥牛入海,甚或反彈回來,先洞穿她自己?

直接交給秦掌事?這是最直接的選擇。秦掌事是劉太妃心腹,對太妃的病情憂心如焚,對禦藥局的疑心也已種下。她拿到證據,必然會行動。但,她會如何行動?是雷霆萬鈞,即刻稟報太妃,調動力量徹查?還是隱忍不發,暗中布局,與王謹乃至其背後的勢力周旋?無論哪種,都必然驚動隱藏在暗處的對手。秦掌事心思深沈如古井,她會完全信任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身世成謎的繡娘嗎?事成之後,自己這個知曉太多秘密的“工具”,會不會被悄然抹去,如同從未存在過?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宮裏的法則,她看得太多。

通過那唯一的、脆弱的胭脂盒聯系顧晏之?這似乎是條外界的線。但顧晏之遠在宮墻之外,信息傳遞一次,耗時耗力,風險莫測。他知道後,會如何判斷?又會采取何種行動?他的力量能否及時滲透進這鐵桶般的宮廷?這更像是一步遙遠的閑棋,是絕境中的指望,卻非眼前破局的利器。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

她需要一個更精妙、更能將水攪渾、讓線索自然流淌到更深處,同時將自己最大限度隱匿起來的辦法。她不能站在明處,必須藏在迷霧之後,做一個無形的推手。

沈清弦強迫自己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仿佛要將滿心的焦灼隨著氣息排出體外。她必須冷靜,像分析香方一樣,分析這錯綜覆雜的局面。王謹副使是經手人,是鎖扣,但他絕不會是唯一的環節,更可能只是一枚被推在前臺的棋子。龍涎香這等禦用名貴香料,從采購、地方貢入、驗收入庫、分類儲藏,到按需領取、配伍使用,環節眾多,牽涉甚廣。禦藥局內部,王謹之上還有正使,正使態度如何?是沆瀣一氣,還是被蒙在鼓裏?太醫院負責開具方劑,對藥材的成色、效用負有審核之責,他們是否察覺異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是同樣深陷其中?再有,這有問題的龍涎香,源頭究竟在何處?是采買環節就以次充好、以假亂真,還是在入庫之後,保管期間被人巧妙調包?每一種可能,背後都連著一張不同的網。

線索到了禦藥局,看似清晰,實則只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窗外是更龐大、更幽深的迷霧森林。這背後牽扯的利益與勢力,恐怕盤根錯節,遠超她最初的想象。蘇晚晴之死,或許只是冰山露出一角,水下是巨大的、猙獰的陰影。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王謹平日行蹤、交往;關於禦藥局內部人事、流程;關於這批龍涎香具體的入庫記錄、經手人員;關於太醫院對此事可能的態度……信息,是她此刻最缺乏也最渴求的武器。

然而,她只是一個被困在長樂宮一隅的卑微繡娘,活動範圍有限,交往圈子狹窄。同屋的宮女們雖然友善,但地位低下,所知無非是些宮闈瑣碎閑談。秦掌事口風極嚴,每次交談都如履薄冰,難以主動套取有效情報。她像一只被困在精致鳥籠裏的雀,看得見外面的風雨,卻沖不破樊籬。

就在沈清弦一籌莫展,幾乎要被沈重的無力感吞噬之際,轉機再次以一種意想不到的、看似偶然的方式,輕輕叩響了她的命運之門。

這日,長樂宮迎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太醫院一位新晉的年輕醫正,姓林。他是奉命前來為劉太妃請例行平安脈的。這位林醫正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白皙,眉眼溫和,舉止間帶著一種尚未被宮闈沈滯氣息完全侵染的書卷氣,與宮中常見那些或老成持重、或圓滑世故的太醫頗有些不同。他替太妃診脈時神色專註,開方時凝神細思,那份認真的姿態,倒讓一旁悄然觀察的沈清弦心中微微一動。

秦掌事全程陪同。診脈過後,林醫正似乎對太妃脈象仍有憂慮,低聲與秦掌事交談了幾句,眉頭微微蹙起。秦掌事聽著,臉色也略顯凝重,兩人一同向宮門外走去,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後。

沈清弦當時正坐在廊檐下的繡墩上,對著光,細細撚著一縷金線,眼角的餘光卻將這一切悄然收納心底。太醫院!這簡直是另一個近在咫尺卻又曾被屏障的信息寶庫!太醫,尤其是主治太醫,對藥效的感知最為直接,禦藥局提供的藥材是否得力,他們心中應有桿秤。這位林醫正年輕,或許尚未被某些潛規則完全同化,或許還保留著幾分醫者的執著與書生的意氣,能否……從他這裏,找到一絲縫隙?

可難題隨即而來:如何接近?她一個專司女紅的繡娘,與太醫院的醫正,身份天差地別,生活軌跡毫無交集。若無正當理由,貿然接觸,不僅唐突,更會引人疑心。

必須創造機會,一個自然而然、不惹懷疑的機會。

次日,沈清弦在繡制一個準備進上的牡丹香囊時,刻意“走神”了。銀針在指尖一頓,隨即“不小心”深深刺入了指腹。“哎呀!”她輕輕痛呼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靜謐的偏殿裏足夠清晰。一顆殷紅的血珠迅速沁出,染紅了指尖,也汙了一小片即將完成的嫣紅花瓣。

“雲舒姐姐,你怎麽了?”旁邊一個正在分線的年輕宮女聞聲擡頭,關切地問道。

“無妨,一時走神,紮了一下。”沈清弦蹙著眉,將受傷的指尖含入口中吮了吮,覆又拿出,那血痕依舊明顯。

“看著紮得挺深,快些去清洗上藥吧,這宮裏針線活兒多,可莫要感染了,發起熱來可不是玩的。”宮女好心提醒,指了指殿外,“水房那邊,秦掌事好像剛領了些常備的藥,你去問問看。”

“多謝妹妹提醒,我這就去。”沈清弦露出感激的神色,用幹凈的帕子按住指尖,起身朝水房方向走去。她記得,各宮都有些常備藥物,如金瘡藥、祛暑散之類,由太醫院定期分發,通常由掌事宮女保管,就放在水房旁耳房的小櫃中。

她走到水房附近,果然看見秦掌事正站在耳房門口,手裏拿著冊子,對著敞開的小櫃門清點著什麽,眉頭微鎖,似乎在核對物品。時機正好。

沈清弦緩步上前,在幾步遠處停下,屈膝行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怯弱與痛楚:“秦掌事。”

秦掌事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慣常的審視。

“奴婢不慎紮傷了手,想來討些金瘡藥敷一敷,以免耽誤了繡活。”沈清弦微微擡起仍滲著血痕的手指。

秦掌事的視線在她手指上停留一瞬,沒說什麽,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遞給她。就在沈清弦伸手去接時,秦掌事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深思後的試探:“昨日林醫正開的安神湯,娘娘服後,夜裏依舊眠淺驚悸。你此前既對香料有所見解,對此……可還有何看法?”

她竟然再次主動詢問!而且是在剛剛接觸過林醫正之後!這說明,龍涎香的疑雲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讓她對禦藥局的不信任達到了頂點,以至於開始向任何可能的方向尋找答案,包括眼前這個身份微妙、卻屢屢顯出不凡見識的小繡娘。

沈清弦心中那根弦瞬間繃緊,機會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她接過瓷瓶,指尖冰涼,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她微微垂首,做出謹慎思索的模樣,片刻後才低聲道:“回掌事,奴婢愚見,醫家開方,如同良將布陣,方略固然關鍵,然士卒(藥材)是否精良,糧草(藥力)是否充足,更是決勝根本。若士卒疲弱,糧草不濟,縱有孫吳之謀,恐也難竟全功。尤其安神定驚之劑,所用藥材多需藥性純正平和,差之毫厘,效失千裏。”

她再次,將話題的矛頭,精準地引向了“藥材”本身。這一次,說得更委婉,卻也更具指向性。

秦掌事目光驟然一凝,如針般刺向沈清弦:“你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妄言禦藥局之事,”沈清弦連忙將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只是……奴婢曾聽坊間老人言,藥效不佳,有時非方之過,乃材之弊。禦藥局王副使掌管香藥采買事宜,責任重大。或許……太醫院的各位大人,如林醫正這般盡心為主子診治的,並不全然知曉底下藥材的……具體成色與來路?”

她這番話,可謂膽大包天。先是借“坊間之言”暗示藥材可能有問題,繼而點出王謹的職責,最後,更是拋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暗示:太醫院,尤其是像林醫正這樣看似正直的年輕太醫,可能是“不知情者”,是可以被爭取、被聯合的力量!他們與禦藥局之間,可能存在信息壁壘,甚至可能因藥效不顯而對禦藥局心存不滿。

這等於在秦掌事面前,輕輕推開了一扇可能結盟的側門。

秦掌事是何等人物,在宮中沈浮多年,心思剔透如琉璃。她立刻聽懂了沈清弦話語深處遞過來的籌碼與路徑。她沈默了,目光在沈清弦低垂的發頂停留了許久,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這具看似柔弱的軀體,看看裏面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最終,那銳利緩緩收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沈。她幾不可聞地輕輕吐了口氣,語氣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決斷後的冷肅:“嗯。此言……倒也有幾分歪理。此事我心中有數了。你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明白嗎?管好自己的嘴,下去上藥吧。”

“是,奴婢謹記。”沈清弦知道,火候已到,再多說一字都是畫蛇添足,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她恭順地行禮,握著那瓶金瘡藥,轉身退下。背對著秦掌事,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影隨形,直到她拐過廊角,才終於擺脫。她的後背,已驚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內裏小衣,緊緊貼在了皮膚上。

但這步險棋,看來是走對了。

果然,接下來兩日,長樂宮表面平靜無波,但沈清弦卻能敏銳地察覺到,平靜水面下的暗流,驟然洶湧湍急起來。秦掌事往太醫院去的次數明顯增多了,且每次回來,神色都更為沈凝。而禦藥局那邊,送往長樂宮的香料份例,似乎也變得更加“規範”和“謹慎”,那種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幾乎難以察覺。這是一種對峙中的平衡,也是一種風暴來臨前的壓抑。

沈清弦按兵不動,只是更安靜地做著她的繡活,仿佛那日水房旁的對話從未發生。她在等待,等待一個契機,或是下一個變數。

變數,在她幾乎以為要暫時僵持時,以一種她熟悉又心悸的方式,驟然降臨。

又是一個深沈的夜,萬籟俱寂。沈清弦白日裏精神緊繃,夜裏睡得並不踏實。朦朧間,窗外再次傳來了那極輕、極有節奏的“嗒、嗒、嗒”三聲叩響,如同夜鳥啄擊窗欞。

是顧晏之的人!他終於再次聯絡了!

沈清弦霎時睡意全無,心在胸腔裏狂跳起來。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滑下床榻,赤足走到窗邊,冰涼的磚地刺激著腳心,讓她更加清醒。她輕輕撥開一條窗縫,一只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手迅速遞進來一個不及小指粗的紙卷,隨即無聲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緊緊攥住那微涼的紙卷,合攏窗,回到床邊,卻不敢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卷。上面的字跡細小而淩厲,正是顧晏之的風格,只有寥寥數字,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積聚的所有迷霧:

“王謹與墨衣衛有舊。慎。”

墨衣衛!

那個傳聞中神秘莫測、行蹤詭秘、善用奇技淫巧包括毒物的墨衣衛!

王謹,禦藥局副使,竟然與墨衣衛有舊!有牽連!

這短短八個字,如同一把鑰匙,哢嚓一聲,打開了所有看似雜亂線索之間那把最關鍵的鎖!

禦藥局副使王謹 + 神秘組織墨衣衛 + 有問題的禦用龍涎香 + 劉太妃經年不愈的“怪病” + 蘇晚晴離奇的“香殺”之局!

一條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線索鏈瞬間在她腦海中貫通、閃耀!墨衣衛,通過掌控,或至少是勾結了禦藥局內關鍵位置的王謹,在供應給宮廷,特別是像劉太妃這樣位份高、或許礙了某些人事的貴人香料中做了手腳!這手腳未必是劇毒,可能是某種長期使用會損害心神、耗弱身體的藥物,以此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許是控制,或許是削弱,或許是更隱秘的謀害!而蘇晚晴,很可能是因為意外察覺了這個秘密,或是其本身的存在就與這個陰謀網絡有所關聯,才被無情抹去!

顧晏之查到了王謹與墨衣衛的關聯!這說明他的調查並未停滯,反而循著她之前提供的線索(那枚胭脂盒,那些模糊的指向),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他傳來這個消息,是警告,警告她王謹背後站著的是何等危險、何等無法無天的勢力;是提醒,提醒她行事必須萬分謹慎,否則便是萬劫不覆;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信息的交換與肯定?他肯定了她之前傳遞情報的價值,甚至,這簡短的“慎”字背後,或許也隱含著一絲未言明的指引——在如此危局下,如何破局?“慎”或許不僅是讓她小心,更是暗示她,要巧妙地“借力”,比如,利用太醫院(正直而可能被蒙蔽的林醫正)與禦藥局(有問題的王謹)之間天然存在的矛盾與不信任,借力打力,驅虎吞狼,將自己更深地隱藏起來。

沈清弦將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條,緩緩湊近床邊小幾上那盞早已熄滅、只剩一點餘溫的燭燈燈芯。沒有明火,但那一點微乎其微的餘燼,還是很快將紙條一角熏得焦黃、卷曲,最終化為幾片細小的、灰黑的蝶,無聲飄落在地。她看著那最後的痕跡消失,心中卻如同被這信息的餘燼點燃,驟然燒起一團冰冷的火焰。

香為引,她以身為餌,在深淵旁徘徊試探,終於,釣出了隱藏在禦藥局這潭渾水之下,那條猙獰可怖的大魚——墨衣衛!雖然“墨衣衛”三個字背後,依然是無盡的迷霧,他們的目的、首領、勢力範圍,一概不知,但敵人的輪廓,終於從完全的黑暗中,顯出了一道模糊卻致命的邊緣。

接下來的路,必將更加兇險,更加步步殺機。她將不再僅僅是躲避和探查,而是要主動地、謹慎地,去撥動棋盤上的棋子。秦掌事的懷疑與自保之心,林醫正可能的正直與憤怒,王謹的貪婪與背後的陰影,太醫院的職責與體面,劉太妃的病情與安危……這些,都將成為她手中無形的絲線。而她這把淬了毒、染了香的刃,在藏鋒許久之後,終於要為了生存,為了那迷霧背後的真相,為了蘇晚晴可能含冤的亡魂,也為了自己那渺茫的脫困之望,開始真正地,切割這令人窒息的羅網。

風暴眼,正在這深宮一隅無聲匯聚、旋轉,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而她,沈清弦,這個身份成謎的繡娘,已然置身於這風暴的最中心。她輕輕撫上腰間那枚看似普通的舊荷包,裏面,藏著最初的證據,也藏著她破釜沈舟的決心。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而她的眼底,卻映著那已然燃起的冰冷火光,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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