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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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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春澗那句看似不經意、卻信息量巨大的低語,如同投入一潭死水的石子,在沈清弦看似平靜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疊疊、久久不散的漣漪。蘇晚晴身體不適,秘密延請擅長以香藥入方的薛神醫……這條信息背後所隱藏的無數種可能性,讓她在感到巨大危險迫近的同時,也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絕境中可能存在的、轉瞬即逝的機遇。

她迫切地需要驗證自己的猜想,需要接觸到更多與蘇晚晴現狀直接相關的信息,甚至……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場與那位“死而覆生”的正主之間,面對面的、近距離的觀察與交鋒,以此來打破目前這令人窒息、完全被動挨打的僵局。然而,身陷囹圄,被嚴密看守在凝香苑這座華麗牢籠裏的她,又如何才能接觸到那位行蹤詭秘、深居簡出的“本尊”呢?

就在沈清弦為此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之際,機會,竟再次以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臨。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空氣微涼,帶著露水的清新。春澗像往常一樣進來伺候她梳洗,但今日她的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異樣神色。在為她綰發時,春澗借著整理簪環的間隙,用比平日更輕、更快的語速低聲稟報道:“娘子,方才前院傳來大人的話,說是今日相國寺有牡丹花會,汴京名流才俊、閨秀仕女大多會去賞玩。大人……特許娘子您今日出門散心,車馬已備好了,就在二門外候著。”

相國寺牡丹花會?

沈清弦執著玉梳的手猛地一頓,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驟然加速跳動起來。相國寺牡丹花會,那是汴京春日裏最負盛名、也最是風雅熱鬧的盛會之一,每年此時,幾乎是傾城而出,士庶雲集,名流薈萃,更是各家女眷爭奇鬥艷、交際往來的重要場合。顧晏之為何會突然允許她這個身份尷尬、本應被藏得嚴嚴實實的“替身”,去往那樣一個人多眼雜、眾目睽睽的場合?

這絕非尋常的恩典!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掠過她的腦海——她猛地想起,蘇晚晴回京的消息,最初、最確鑿的源頭,似乎正是從相國寺附近流傳開來的!難道……顧晏之此舉,是故意為之?他想借這場花會,讓她這個精心打造的“贗品”,與蘇晚晴那個“死而覆生”的正主,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來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的“偶遇”?

這個推測讓沈清弦瞬間脊背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若真如此,顧晏之的心思何其深沈,手段又何其狠辣!他這是要做什麽?是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同時試探她和蘇晚晴兩人在猝不及防下的真實反應?是要用她這個活生生的、酷似蘇晚晴的“影子”,去狠狠地刺激、逼迫蘇晚晴,讓對方在情緒失控下露出致命的破綻?亦或是,他根本就是想借此機會,向所有暗中關註此事的人,尤其是向蘇晚晴及其背後的勢力,宣告一個信息——即便真正的蘇晚晴歸來,他顧晏之的身邊,依然有她沈清弦的一席之地,他依然掌控著局面?

無論顧晏之的真實意圖是哪一種,這都將是一場危機四伏、兇險萬分的修羅場。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萬劫不覆。

“娘子,”春澗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時辰不早了,可要奴婢們為您梳妝準備?”

沈清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狂跳的心臟慢慢平覆下來,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顧晏之已經布下了這個局,將她推到了臺前,那她便沒有了退縮的餘地。逃避只會死得更快。或許,這場看似危機的“偶遇”,正是她苦苦等待的、能夠近距離觀察蘇晚晴,甚至與之交鋒的唯一機會!

危險與機遇並存。她必須抓住它!

“梳妝。”沈清弦擡起眼,望向鏡中自己那張與蘇晚晴有著七八分相似、卻因境遇而更顯蒼白脆弱的臉龐,眼神逐漸變得如淬火的寒冰般堅定而冷冽,“按……往日蘇小姐最慣常、最喜歡的樣式,仔細打扮。”

她要主動出擊!她要穿上蘇晚晴最喜歡的衣服,梳著蘇晚晴最常用的發髻,戴著蘇晚晴風格的首飾,以最完美、最逼真的“蘇晚晴”的姿態,去會一會那個“死而覆生”、攪動風雲的本尊!她要看看,當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蘇晚晴”同時出現在人前,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她更要看看,顧晏之和蘇晚晴,究竟會如何應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近一個時辰的精心打扮後,沈清弦靜靜地站在巨大的菱花鏡前。鏡中映出的身影,讓她自己都有瞬間的恍惚。

一身淺碧色暗紋纏枝蓮的杭綢羅裙,裙擺用銀線繡著細密的蓮葉脈絡,行走間流光溢彩,這是蘇晚晴最偏愛的顏色與紋樣。外罩一件月白色輕容紗帔,飄逸出塵。如雲的青絲被精心綰成一個優雅的朝雲近香髻,發間只簪了一支潤澤的珍珠步搖並幾朵小巧的珠花,簡約清雅,正是蘇晚晴一貫的風格。臉上薄施粉黛,淡掃蛾眉,唇上點了淺緋色的口脂,將她原本略顯蒼白的臉色襯得有了幾分生氣,也更貼近畫像中蘇晚晴那種清冷中帶著嬌柔的氣質。

不僅是形似,更因她這三年來日夜揣摩模仿,此刻刻意為之,連眉宇間那份清冷孤高的神韻,那份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儀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比畫像上那個定格的美人,更多了幾分鮮活生動的氣韻。

連親手為她妝扮的春澗和在一旁遞送釵環的夏泉,在看到妝成後的她時,都忍不住有片刻的失神,眼中流露出極其覆雜的情緒,有驚嘆,有惋惜,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沈清弦凝視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冰封之下,是暗流洶湧的決心。今日,踏出這個門,她便是“蘇晚晴”。她要用這個身份,去叩開那扇通往真相和生路的、危險重重的大門!

馬車平穩地駛向位於汴京城的相國寺。越是接近,沿途的車馬行人便越是密集。今日果然如春澗所言,熱鬧非凡。香車寶馬,華蓋雲集,身著各色鮮亮春衫的士子仕女們言笑晏晏,摩肩接踵,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花香、脂粉香和寺廟特有的檀香氣味,交織出一派盛世繁華、歌舞升平的景象。

然而,這繁華景象落在沈清弦眼中,卻只覺得暗藏機鋒。她端坐在馬車內,指尖微微蜷縮,感受著掌心沁出的細微冷汗。

抵達相國寺山門前,沈清弦在春澗和夏泉一左一右的攙扶下,款款下車。兩名身著便服、但眼神銳利、氣息沈穩的精銳護衛默不作聲地緊隨其後,將她與周圍喧鬧的人群隔開一段安全的距離。

她今日的裝扮和出現,立刻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註意。畢竟,她這張與已故(如今是“死而覆生”)蘇相國家千金高度相似的臉龐,在汴京的上層圈子裏,早已不是秘密。竊竊私語聲如同細微的水波,開始在她周圍隱隱擴散開來。

“瞧,那位……是顧大人府上那位吧?”

“像,真是太像了!若非知道蘇小姐已然回京,我幾乎要認錯……”

“她怎的也來了?今日這花會,怕是真有熱鬧看了……”

“噓,慎言!沒看見顧大人府的護衛跟著嗎?莫要惹禍上身……”

各種好奇、探究、審視、以及更多是等著看好戲的覆雜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纏繞在她身上。沈清弦恍若未聞,她微微揚著下巴,保持著蘇晚晴那種特有的、略帶疏離的優雅姿態,步履從容地隨著人流,緩緩行走在寺內開滿各色珍稀牡丹的花路之間。她的目光似乎流連在那些雍容華貴的花朵上,但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敏銳的雷達,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環境和人群,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搜尋著那個可能出現的、與她容貌酷似的身影。

她在一株名為“青龍臥墨池”的珍品牡丹前駐足。這株牡丹花色深紫近墨,花瓣基部色濃如墨,向外漸次暈開,直至邊緣呈現淺紫,花型豐滿,氣度雍容,在陽光下散發著神秘而高貴的光澤。沈清弦凝視著花朵,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在等待,等待那預料之中的“巧合”。

果然,沒過多久,前方不遠處的人群產生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人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自動向兩側讓出一條通道。只見一行人緩緩從大雄寶殿的方向走來。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位身著素凈雪青色綾緞長裙的女子。她未施粉黛,容顏清減,臉色帶著一種久病初愈般的蒼白,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憂郁與疲憊,然而,那份源自骨子裏的高貴氣度與風華,卻如同蒙塵的明珠,依然難以被完全掩蓋。

當沈清弦的目光,穿越紛擾的人群,終於落在那張臉上時——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蘇晚晴!

真的是她!盡管比顧晏之書房那幅畫像上的人消瘦了太多,憔悴了太多,盡管氣質從畫像中的明媚嬌艷變成了如今的憂郁病弱,但那精致的五官輪廓,那眉眼間的神韻,分明就是……另一個自己!不,更準確地說,是她沈清弦,像極了眼前的這個人!

三年的“死別”,陰陽相隔的傳言,如今卻在這牡丹盛開的佛門凈土,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驟然重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周遭所有的喧囂、花香、人語,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世界只剩下她們兩人,隔著短短數丈的距離,目光在空中驟然相遇、碰撞!

沈清弦能清晰地看到,蘇晚晴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那雙原本帶著倦意和憂郁的美眸,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她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變得慘白如紙!就連她那纖細的身體,都幾不可察地劇烈晃動了一下,若非身邊一個穿著體面的丫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幾乎要軟倒下去!

那眼神……那絕不是一個見到容貌相似之人的正常反應!那裏面蘊含的情緒太過覆雜,太過激烈——是極度的震驚,是見了鬼般的恐懼,是難以置信的駭異,而在那恐懼深處,沈清弦甚至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尖銳的、冰冷的怨恨?

沈清弦的心,直直地沈了下去,沈入了冰冷的深淵。蘇晚晴的反應,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這絕不僅僅是看到一個替身那麽簡單!她認識自己?或者,她透過自己這張臉,想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這怨恨,是針對她沈清弦這個“贗品”,還是針對……讓她不得不面對這張臉的、背後的那個人?

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這兩位容貌酷似、卻氣質迥異的女子之間來回逡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這戲劇性的一幕,簡直比最離奇的話本還要令人難以置信!

就在這死寂的、仿佛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的僵持時刻,一個低沈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種無形威壓的男聲,恰到好處地響起,如同利刃般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晚晴,你也來了。”

沈清弦猛地轉過頭,心臟再次狠狠一縮。只見顧晏之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離她們不遠的一株白牡丹旁。他今日未著官服,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寬袍大袖,玉帶束腰,少了平日的凜冽官威,更添幾分世家公子的清雅俊逸。他的目光,先是精準地落在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晚晴身上,語氣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久別重逢的關切與驚喜。

然而,當他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沈清弦時,那抹刻意營造的溫和如同被寒風吹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帶著審視、警告和冰冷壓迫感的眼神。他並未對沈清弦說一個字,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安分點,看清楚你的位置。

好一招左右逢源!好一個晦暗不明、深不可測的態度!他果然是在利用她,利用她這個“贗品”,來刺激、試探、甚至逼迫蘇晚晴!他將她置於這風口浪尖,究竟意欲何為?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她迅速垂下眼睫,避開了顧晏之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也避開了蘇晚晴那邊投射過來的、充滿覆雜敵意的註視。她微微側過身,做出一種符合“替身”身份的、帶著幾分惶恐、不安和自知之明的姿態,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絲帕,仿佛因這突如其來的“撞見”而不知所措。

她現在,只是一個身份尷尬、在正主歸來後無所適從、命運完全操於他人之手的“影子”。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冰冷的銳光一閃而逝。顧晏之,蘇晚晴……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帷幕。真正的風暴,現在才要開始。而她,絕不會只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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