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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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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顧晏之的出現,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又精準地澆下了一勺滾燙的熱油,讓本就詭異、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瞬間達到了爆裂的頂點。他仿佛自帶一種無形的力場,所到之處,連空氣都為之凝滯。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被丫鬟攙扶著、臉色煞白的蘇晚晴。他的步伐沈穩有力,姿態從容不迫,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久別重逢的溫和笑意,仿佛這三年的“陰陽相隔”、滿城風雨的“死而覆生”,都從未發生過,他只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偶遇了一位故人。

他在蘇晚晴面前約三步遠處站定,這個距離既不失禮,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親近感。他微微低頭,深邃的目光專註地落在蘇晚晴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難掩驚惶與憔悴的臉上,聲音放緩,低沈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近乎能溺斃人的溫柔:

“聽聞你回京,身子一直不爽利,心中甚是掛念。今日瞧你這氣色,怎還如此憔悴?薛神醫開的方子,用著可還對癥?若有不妥,我府上還有幾位擅調理的太醫……”

他這番話語,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儼然一副情深不渝、始終牽掛的舊情人模樣,任誰看了,都要為之動容。周圍隱約傳來幾聲低低的、帶著羨慕與感慨的嘆息。

然而,一直用眼角餘光死死鎖定著他的沈清弦,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他垂在身側、被寬大衣袖稍稍遮掩的右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他內心情緒高度緊繃、殺意或怒意翻湧時,一個極難察覺的習慣性小動作。

他在演戲!演一場深情款款、不計前嫌的戲!不僅是演給驚魂未定的蘇晚晴看,更是演給周圍所有豎著耳朵、睜大眼睛窺探的“觀眾”看!

蘇晚晴在顧晏之靠近的瞬間,身體僵硬得如同被瞬間凍結的石雕,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她眼神中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洶湧,幾乎要滿溢出來,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纖細的手指死死抓住身邊丫鬟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支撐住自己不倒下去。她刻意避開了顧晏之那看似溫柔、實則深不見底的目光,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強作鎮定地說些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無法抑制顫音的回應:“勞……勞煩顧大人掛心,還……還好,不敢勞煩大人費心。”

她的反應,充滿了疏離、戒備,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完全沒有久別重逢應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喜悅或激動,反而像是被什麽極其危險的猛獸盯上,渾身每一根神經都充滿了警惕。

顧晏之對她的這種疏離和恐懼似乎並不意外,甚至,他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絲,勾勒出一個意味不明、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他不再緊逼蘇晚晴,轉而將目光投向了自他出現後,便一直低眉順眼、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沈清弦。

當他視線轉過來的剎那,那原本籠罩在蘇晚晴身上的、刻意營造的溫和氣息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淡到近乎冷漠、帶著明顯疏遠和主人對待所有物般的隨意口吻:

“清弦,還楞著做什麽?還不見過蘇小姐?”

這一聲“清弦”,語調平常,卻如同燒紅的烙鐵,夾雜著冰冷的警告,狠狠地燙在沈清弦的心尖上,也清晰地、毫不留情地在所有人面前,劃清了她與“蘇晚晴”之間的天塹鴻溝。他是在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更是用這種直白的方式告訴驚疑不定的蘇晚晴——身邊這個容貌相似的女人,不過是個名字叫“沈清弦”的替身,一個無足輕重的影子。

沈清弦只覺得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冰寒的浪潮瞬間湧遍四肢百骸,但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她依言上前一小步,動作標準地對著蘇晚晴盈盈一拜,頭顱低垂,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聲音拿捏得輕柔溫順,帶著恰到好處的卑微與惶恐:“民女沈清弦,見過蘇小姐。” 她刻意咬重了“沈清弦”這個名字和“民女”這個身份,既是順從顧晏之的劃分,也是一種無聲的、微弱的自我宣告。

蘇晚晴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再次死死地釘在沈清弦身上。那眼神覆雜、混亂到了極點,充滿了審視,仿佛要在她臉上找出每一絲不和諧的痕跡;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厭惡,仿佛看到了什麽不潔之物;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沈清弦竟然從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最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秘的、一閃而過的、類似兔死狐悲般的憐憫?

她死死地盯著沈清弦低垂的臉,嘴唇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語調:“沈……清弦?” 她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麽難以理解的東西,“你……長得,真的很像。” 這句話,表面聽來是純粹的感慨,但沈清弦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一種冰冷的警告?

“民女蒲柳之姿,粗陋不堪,不敢與蘇小姐仙姿玉貌相提並論,汙了小姐的眼。” 沈清弦將頭垂得更低,聲音越發恭順卑微,將一個替身在正主面前應有的惶恐不安扮演得淋漓盡致。

“像與不像,不過皮囊表象而已。” 顧晏之忽然插話,語氣淡漠疏離,但他掃過兩個女子的目光,卻銳利如解剖的刀刃,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重要的是內裏魂魄。晚晴蕙質蘭心,性情高潔,如雪山之蓮,豈是尋常庸脂俗粉可模仿其萬一?”

他這話,表面上是在極力褒揚蘇晚晴的獨一無二,貶低沈清弦的徒具其形,但沈清弦卻敏銳地聽出了更深的弦外之音——他是在暗示蘇晚晴的“內裏”可能並非如其“表象”般高潔?還是在警告她沈清弦,不要妄想逾越“替身”的本分,試圖窺探或模仿不該碰觸的“內裏”?

蘇晚晴的臉色在顧晏之這番意有所指的話語中,瞬間變得更加慘白,找不到一絲血色。她似乎被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經,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難以遏制的憤怒,嘴唇張了張,想要反駁什麽,但最終卻只是更加用力地抿緊了毫無血色的唇瓣,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抑下去,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發抖。

三人之間,明明沒有激烈的言辭沖突,但那暗流洶湧的張力,那無聲交鋒的刀光劍影,卻幾乎要將周圍的空間都撕裂開來。氣氛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連遠處盛放的牡丹都仿佛失去了顏色。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雖然懾於顧晏之的威勢不敢靠得太近,但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竊竊私語、探究、憐憫、幸災樂禍的覆雜目光,卻如同無數根冰冷的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沈清弦的背上,讓她如芒在背。

就在這僵持幾乎要徹底凝固的時刻,一位衣著華貴、珠光寶氣、看似是某位宗室或高官夫人的中年女子,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適時地走上前來打圓場:“哎呀呀,真是趕巧了!今日這相國寺的牡丹花會,竟能有如此眼福,同時得見兩位這般標致得如同從畫裏走出來的人兒,真是讓這滿園子的國色天香都失了顏色呢!顧大人,蘇小姐,還有這位沈娘子,這日頭也有些曬了,不如一同到前面水榭的亭子裏歇歇腳,品一品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也讓我們沾沾光,說說話可好?”

這顯然是見慣了風浪、善於調和氣氛的貴婦,想將這場尷尬無比、暗藏鋒機的“對峙”化解於無形。

顧晏之未置可否,目光再次轉向蘇晚晴,將決定權看似體貼地交給她。蘇晚晴似乎早已不堪忍受這令人窒息的場面,立刻借坡下驢,聲音低微卻帶著急迫:“多謝夫人美意,只是……我忽然覺得有些頭暈氣短,身子實在不適,想先回府歇息了。” 她用手輕輕按著太陽穴,眉頭緊蹙,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既如此,我送你回府。” 顧晏之立刻接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近乎強硬的姿態,根本沒有給蘇晚晴拒絕的餘地。

蘇晚晴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睫毛劇烈顫抖,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或者說沒有力氣當面反駁,只是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顧晏之這才仿佛剛剛想起被晾在一旁許久的沈清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件擺設,隨口吩咐道:“清弦,你既來了,便自行賞玩吧。何時盡興了,讓護衛護送你回府即可。”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她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他轉過身,對蘇晚晴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請”的手勢,姿態依舊體貼優雅,卻透著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強勢掌控力。蘇晚晴在貼身丫鬟的攙扶下,幾乎是逃也似的,腳步虛浮地、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倉皇,跟著顧晏之迅速離開了這個讓她備受煎熬的是非之地。

自始至終,從出現到離開,顧晏之沒有再看沈清弦第二眼。那種徹底的無視,比直接的斥責或羞辱更加傷人。它清晰地表明,在他心中,她真的就只是一件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無需在意的工具。她的感受,她的尊嚴,在真正的蘇晚晴面前,一文不值。

沈清弦獨自站在原地,明媚的陽光透過繁茂的花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冰寒刺骨的冷。她看著那一青一紫兩道身影並肩離去,男子挺拔冷峻,女子柔弱堪憐,很快就被人潮與花海吞沒,消失在視野的盡頭。方才那一幕幕,如同最荒誕的戲劇,在她腦中反覆上演。

周圍那些壓抑了許久的議論聲,此刻如同解除了禁制般,更加清晰地湧入她的耳中。

“瞧瞧!顧大人眼裏心裏果然只有蘇小姐一人!那般溫柔體貼!”

“嘖嘖,那位替身娘子可真真是可憐喲……正主一回來,立刻就被棄如敝履,晾在一邊,連多看一眼都嫌多餘呢!”

“還以為能攀上高枝變鳳凰,結果呢?不過是鏡花水月,夢一場空罷嘍!”

“也是她命不好,生得這般模樣,卻偏偏是這麽個尷尬身份……”

春澗和夏泉互相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擔憂和不安,小心翼翼地湊近,低聲道:“娘子,日頭大了,這兒人多口雜的,咱們……要不先回府去吧?”

沈清弦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近乎詭異的平靜。她甚至,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極淡、極縹緲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急什麽?你們看,這滿園的牡丹,開得正是轟轟烈烈、不管不顧的時候,如此盛景,豈能輕易辜負?”

說完,她不再理會兩個丫鬟驚愕的目光,轉過身,挺直了那看似纖細脆弱、實則內裏已悄然改變的脊背,步履從容甚至帶著幾分閑適地,繼續向著花路更深、牡丹更繁盛處走去。她的姿態依舊優雅,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女子心碎崩潰、尊嚴掃地的公開羞辱,從未發生過一般。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顧晏之那冰冷徹骨的無視中,在蘇晚晴那充滿恐懼與怨恨的覆雜眼神裏,在那無數道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下,已經徹底地、碎裂成了齏粉。然而,那碎裂的廢墟之上,並非一片荒蕪,而是有一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更加決絕的東西,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重新凝聚、塑形、生根發芽。

顧晏之,蘇晚晴……你們以為,這場戲,就這樣落幕了嗎?你們以為,將我當作棋子,隨意擺布、利用完畢之後,就可以輕易踢開嗎?

不,這僅僅是個序幕。

這場由你們親手拉開帷幕的修羅場,既然將我卷入其中,就休想讓我輕易退場。沒有贏家?呵,那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我沈清弦,絕不會是那個最先出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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