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回

關燈
第五回

顧晏之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沈清弦勉強維持的平靜。他那雙深邃的鳳眸近在咫尺,裏面沒有半分情欲,只有冰冷的審視和洞察,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那些精心設計的柔弱,那些刻意營造的哀愁,那些包裹在順從外表下的試探與反抗。

沈清弦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喉嚨。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眼中迅速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努力維持著鎮定:

“大人說哪裏話……能得大人庇護,免我流離之苦,清弦已是感激不盡。只是……只是偶爾想起自身飄零,難免傷懷。這院子再好,終究不是我的家。”

她巧妙地將“囚禁”偷換概念為“庇護”,將抱怨轉化為自傷身世,既符合她目前“孤女”和“替身”的身份,又透露出恰到好處的脆弱,以期能激起男人一絲半點的憐惜——哪怕對方是冷血如顧晏之。

顧晏之盯著她看了許久,那銳利的目光似乎要鉆透她的瞳孔,直抵靈魂深處。沈清弦屏住呼吸,任由眼角的淚珠要落不落,扮演著一個強忍悲傷、依賴他又暗自神傷的柔弱女子。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沈水香氣息,冷冽而疏離,如同他這個人一般,難以靠近。

終於,他松開了手,指尖仿佛無意地擦過她的臉頰,帶起一陣微麻的戰栗。他直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她繡的那方帕子,指尖撫過上面的蘭草。

“蘇晚晴繡蘭,不喜用綠色絲線,偏愛用深淺不一的墨色,以求其清骨。”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你既學她,便學得像些。”

沈清弦心中暗驚。他果然對蘇晚晴的一切了如指掌,連如此細微的癖好都清楚。這更說明,她之前的模仿方向是正確的,但必須更加細致入微。然而,這種被人時時刻刻與另一個女子比較的感覺,像細密的針尖紮在心頭,讓她既不甘又無奈。

“是,我記住了。”她低聲應道,走到他身邊,拿起茶壺,為他斟了一杯熱茶,動作輕柔恭順,“大人忙碌一日,喝口茶潤潤喉吧。”

顧晏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目光落在她斟茶的手上。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因為常年接觸香料,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與蘇晚晴那雙擅長琴棋書畫的手不同,這雙手更熟悉碾磨、調配、稱量,指腹有難以察覺的薄繭。

“你的手,倒是比她靈巧。”他忽然說了一句,語氣有些意味不明。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沈。這話是褒是貶?是覺得她這個替身在某些方面超越了正主,還是暗示她匠氣過重,不如蘇晚晴天然?在顧晏之面前,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暗藏機鋒。她不敢接話,只是垂首而立,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姿態恭順至極。

顧晏之將茶杯放下,轉身走向書房的方向:“跟我來。”

沈清弦依言跟上,裙擺拂過光潔的地面,悄無聲息。走進書房,顧晏之徑直走向那個書架。沈清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果然會查看這些書!那本夾著蘇晚晴手稿的地方志是否安然無恙?他是否已經發現了她的窺探?

只見顧晏之的目光在書架上層掃過,最終停留……在另一本《東京夢華錄》的註本上,他抽出來,隨意翻看了幾頁,又放了回去。似乎並未留意到那本夾著蘇晚晴手稿的地方志,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只是在等待她的反應。

沈清弦悄悄松了口氣,但懸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他是在試探她嗎?還是真的只是隨便看看?與顧晏之相處,就像在下一盤盲棋,她永遠不知道對方看到了多少,布局到了哪一步。

顧晏之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沈清弦忐忑地坐下,不知道他意欲何為。書案寬大,上面文房四寶陳列整齊,一盞青玉鎮紙壓著幾份公文,處處透著冷硬嚴謹的氣息,如同它的主人。

顧晏之從案頭拿起一份似乎是禮單的卷冊,遞給她:“過幾日,宮中劉太妃壽辰,這是擬送的壽禮清單,你看看,可還缺什麽?”

沈清弦楞住。讓她看壽禮清單?這絕非一個外室、一個替身應有的資格。他到底想做什麽?是進一步的試探,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游戲?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卷質地硬挺的宣紙,強壓心中翻湧的疑惑,仔細看去。上面羅列的都是珍玩古畫、珠寶綢緞,名稱雅致,卻件件價值連城。她一個孤女,哪裏懂得這些高門顯貴、宮闈之間的往來門道?

“大人,”她擡起頭,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茫然,“這些……都是極好的東西,我不懂這些,不敢妄加評論。”她將清單輕輕放回案上,動作間帶著怯意。

顧晏之看著她,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不懂?沈家香鋪當年,不也常承接官中貢香之選嗎?聽聞沈師傅眼光獨到,你竟未得半分真傳?”

沈清弦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他提到了沈家!提到了父親!他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撕開了她血淋淋的傷口!他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沈家香鋪……那曾經是城西一帶頗有名氣的香鋪,父親沈明德一手調香技藝雖非絕世,卻也以精到細膩著稱,確實曾為官府備辦過幾次香事。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從沈家敗落,她流離失所,這些往事早已被塵封。顧晏之竟然知道!他調查過她?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猛地擡頭,看向顧晏之。他依舊坐在那裏,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銳光,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刀鋒,雖一閃而逝,卻寒意逼人。

他是在提醒她,他掌握著她的底細?還是在試探她對此事的反應?沈清弦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絕對不能慌。此刻露出任何破綻,都可能前功盡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甚至帶上一點被勾起傷心事的哀傷與哽咽:“大人謬讚了。先父……確有些微末技藝,可惜我那時年幼,只學得些皮毛,於這些貴人間的往來之道,實在是一竅不通。讓大人見笑了。”

她將話題引向自己的“無知”和“悲傷”,巧妙地避開了他對沈家之事的深入探究,同時也符合她眼下“孤女”的身份設定——一個家道中落、缺乏見識的可憐人。

顧晏之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書房裏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彼此幾不可聞的呼吸聲。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每一秒都漫長如年。沈清弦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如同最精細的刻刀,試圖剖析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無妨。既是壽辰,添一份應景的香品也好。你既擅調香,便由你,為太妃調制一份壽香吧。”

沈清弦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為宮中太妃調香,看似是給了她一個展示價值的機會,實則兇險萬分。宮闈之內,規矩繁多,香料的搭配、寓意、甚至氣味,稍有差池,都可能被解讀為大不敬,引來殺身之禍。他是在給她設套?想借此考驗她的忠誠、能力,還是想看看她的調香手藝,與蘇晚晴、與沈家究竟有何關聯?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只等她踏入?

“大人,”她連忙起身,屈膝行禮,聲音帶著真實的惶恐,“此等重任,我恐怕難以勝任。宮闈之事,規矩繁多,若有不慎,牽連大人,清弦萬死難贖其罪……”

“怎麽,怕了?”顧晏之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目光卻銳利如刀,“就用我送你的那些香料。調一份……喜慶些的,寓意吉祥的便可。莫非,你沈家的手藝,連這都做不到?”

他又一次提到了“沈家”,語氣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這已不是建議,而是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沈清弦知道,這香,她非調不可。這既是試探,也可能是一線生機。如果她能調出令人滿意的香,或許能暫時獲取他多一點信任,也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和研究這些香料,包括那包讓她心生疑慮的安息香。

她擡起頭,迎上顧晏之的目光,眼中帶著一絲被激將的倔強,又混合著努力想要證明自己的忐忑,將一個渴望獲得認可又害怕失敗的柔弱女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既然大人信得過,我……我盡力一試。”

顧晏之的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立刻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籠罩了她周身。

“很好。”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頭發,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拂過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詭異,與他平日冷硬的作風截然不同。

“讓我看看,你究竟能帶來多少……驚喜。”

他的指尖冰涼,拂過耳廓的觸感卻帶著一絲灼熱。沈清弦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他轉身離開書房,那迫人的壓力才驟然消失。

她緩緩跌坐在椅子上,後背已被冷汗浸濕。與顧晏之的每一次交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精神必須高度緊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他時而暴戾,時而流露出詭異的溫柔;時而將她當作純粹的替身,時而又似乎對她本身的來歷和能力充滿探究。他就像一團迷霧,危險,卻又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引誘著她不斷深入,去觸碰那被重重掩蓋的真相。

而為他調制壽香,無疑是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但風險往往與機遇並存。她需要利用這次機會,不僅要調出符合要求、不出差錯的香,或許……還能借此驗證一些事情,比如,那包帶有異味的安息香,究竟藏著什麽秘密。顧晏之明確說了“就用我送你的那些香料”,這既是一種限制,也劃定了範圍。那些香料品質上乘,種類齊全,足夠她調配出多種香方,但其中是否混入了不該有的東西,就需要她極其謹慎地甄別。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凝香苑的燈火在夜色中孤獨地亮著,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島,而四周,是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海洋。那個黑衣謀士,送字條的神秘人,還有顧晏之本人……各方勢力似乎都在這座小小的院落外交織、角力。而她,這個被困在漩渦中心的棋子,必須盡快找到破局之法,查明沈家冤案的真相,找到失散的親人。

調香,本是她賴以生存的技藝,是沈家留給她的寶貴遺產,如今卻成了她在虎狼環伺中周旋的武器。這獻給太妃的壽香,必須恰到好處——既要顯示出足夠的誠意和技藝,以獲得顧晏之的些許認可,又不能過於出眾,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註和猜忌;既要符合宮廷禮儀,又不能觸及任何禁忌。

她回到書案前,鋪開紙張,磨墨潤筆,開始構思香方。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曾經教導過的宮廷香方要點:氣味要端莊雍容,寓意要吉祥喜慶,用料需名貴但不能奢靡誇張……同時,她還得考慮劉太妃的喜好傳聞,以及當前宮廷的風向。

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但她別無選擇。筆尖落在宣紙上,暈開一點墨跡,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前路。香如利刃,這一次,她要用這無形的刀刃,為自己劈開一絲生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