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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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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接下為太妃調制壽香的任務後,沈清弦的生活似乎變得更加“充實”起來,但這充實背後,是如履薄冰的謹慎和暗流湧動的計算。

她每日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香房裏,對著顧晏之送來的那堆琳瑯滿目的香料苦思冥想。香房是凝香苑內一間獨立的廂房,原本空置,如今被各種香料、器皿填滿。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種覆雜而濃郁的混合香氣,初聞馥郁,久處則覺沈悶,仿佛隱喻著此間主人此刻的心境。

春澗和夏泉見她如此“用心”為太妃準備壽禮,伺候得也更加殷勤。斟茶遞水,擦拭香案,言語間偶爾會“不經意”地透露一些宮中貴人的喜好,尤其是那位劉太妃。

“聽說太妃娘娘常年禮佛,最是慈悲,平日裏就愛些莊嚴寧靜的香氣,說是能靜心凝神呢。”春澗一邊為沈清弦梳理著如同蘇晚晴般挽起的發髻,一邊輕聲細語。

夏泉在旁整理著送來的綢緞,接口道:“可不是嘛,不過這次是壽辰,光莊嚴可不夠,還得喜慶吉祥才是。奴婢聽說,宮裏如今時興用些帶著果香花甜的,顯得熱鬧。”

沈清弦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那張越來越像另一個人的臉,耐心聽著,心中自有計較。這些信息,看似是丫鬟們的好意提點,焉知不是顧晏之的授意,是考題的一部分?她要調的香,表面必須符合這些要求——莊嚴中見喜慶,寧靜中寓吉祥,但內裏,她需要夾帶一點“私貨”,一點能幫她撥開迷霧的試探。

她首先將目標鎖定在那包有異味的安息香上。這包香料如同一個沈默的證人,又像是一把雙刃劍。她取出一小塊,置於白瓷盤中,其色深褐,質地光滑,單從外表看,確是上品。她用銀質小刀輕輕刮下少許粉末,放在鼻尖下,閉目仔細分辨。沈郁的甜香之下,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如同毒蛇的信子,微弱卻執拗地存在著。她嘗試用氣味濃烈霸道的丁香、馥郁芬芳的藿香與之混合研磨,發現這腥氣竟異常頑固,在其它香氣的猛烈沖擊下雖暫時隱匿,但靜置片刻後,又會幽幽地探出頭來,難以被完全掩蓋或中和。

這絕非凡品安息香會有的特性。父親沈明德曾在她剛開始學香時鄭重告誡過:香之一道,可怡情,可養性,亦可為藥,甚至……為毒。有些特殊的藥物或毒物,性狀隱蔽,可以通過巧妙的配伍混合在香料中,經由呼吸或皮膚接觸,緩慢滲入人體,日積月累,產生各種意想不到的效果,或亂人心神,或損人肌體,殺人於無形。這安息香裏混入的異物,會是什麽?又有何目的?

她不敢貿然進行覆雜的化學測試,比如用水浸、火燎,觀察顏色變化或特殊煙霧,那需要專門的器具,也容易留下痕跡,暴露她的懷疑和探究。她只能憑借沈家傳承的嗅覺經驗和直覺來判斷,這異物絕非天然香料所有,也非尋常藥物。它氣息古怪,性質卻似乎很穩定,與安息香本身結合緊密,並非簡單摻假。更關鍵的是,她直覺這異物並非見血封喉的劇毒(否則顧晏之絕無可能將其送到她這裏),但很可能具有某種特殊的、長期而隱晦的作用,比如……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情緒心智?或是催動情欲?抑或是其他更詭譎的效用?

這個發現讓她脊背陣陣發涼。顧晏之知道這香料的異常嗎?如果知道,他還將這批香料送來,是何居心?是想測試她的辨香能力,還是想借她之手,將這有問題的香用在別處?如果不知道,那這批香料又是經誰之手采辦,為何會混入此物?是有人要針對顧晏之,還是針對……可能用到這些香的人,比如她沈清弦?

她將翻騰的疑慮死死壓下,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她開始正式構思壽香的香方。她決定以沈香、檀香為骨架,取其莊嚴肅穆之基,這是符合禮佛太妃身份的選擇;加入少量龍腦,利用其清冽上揚的特性,破除沈檀可能帶來的沈悶感,增添一絲通透靈秀;再用甘松、玄參等略帶暖甜氣息的香料,營造出溫和喜慶的氛圍,以契合壽辰主題。而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味,她打算極其謹慎地、少量使用那特殊的安息香。一方面,安息香本身有極佳的定香能力,能使香氣持久,另一方面,她也要看看,經過她的精心配伍和大量其它香料的掩蓋,這絲異樣能否被顧晏之或者宮中的調香師察覺。同時,她也存了一絲極其大膽的念頭,想看看這特殊的“香”,在嚴謹的宮廷香方中,究竟會產生何種微妙的效果。

這無疑是在走鋼絲,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和沈家的血海深仇做賭註。但她已別無選擇,被動等待只會讓她在這凝香苑中慢慢窒息。她必須冒險,主動去觸碰那些隱秘的線索。

調香的過程繁瑣而精細,要求心無旁騖。稱量必須精準到銖,研磨需力道均勻、細如塵埃,配伍講究君臣佐使,氣味和諧,最後的窖藏則考驗耐心,等待時光賦予香氣更深沈的韻味。當沈清弦完全沈浸在這些步驟中時,會暫時忘卻外界的紛擾險惡,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自家香鋪後院,父親手把手教她辨識各種香料,母親在一旁微笑著縫制香囊的溫暖時光。那些記憶,是她破碎人生中僅存的、微弱卻珍貴的光亮,支撐著她在黑暗中前行。

這期間,顧晏之又來了凝香苑幾次。有時是深夜,他帶著一身酒氣和難以言喻的疲憊,不由分說地索取,動作時而粗暴,帶著懲罰般的力度,時而又會流露出一種令人心慌意亂、難辨真假的纏綿,總是在最後時刻,於她耳邊用沙啞的嗓音喃喃呼喚那個名字——“晚晴”。有時是白天,他會突然出現,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站在香房門口,沈默地看著她專註地稱量、研磨、調試,一站就是許久,那深邃鳳眸中的情緒覆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屬於顧晏之本人的恍惚。

沈清弦逐漸摸索出與他相處的模式:順從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言行舉止盡力模仿蘇晚晴留下的痕跡(那些她從畫卷、從旁人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的形象),偶爾,又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屬於“沈清弦”自身的一點特質——比如對調香異乎尋常的專註和自信,一種不屬於“孤女”或“替身”的、源自家族傳承的底氣。她像是一個最高明的演員,在顧晏之設定的舞臺上,精心扮演著他想要看到的那個“她”,同時又小心翼翼地、在細節處守護著真實的自己,並試探著對方的底線。

她不再試圖走出凝香苑的大門,甚至刻意減少了在院子深處散步的次數,以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監視和猜忌。但她對院中的人員流動觀察得更加留意。那個偽裝成花匠的眼線依舊每日按時修剪著似乎永遠也修剪不完的枝椏,除此之外,她還敏銳地發現,那個負責采買的婆子眼神銳利,步履輕盈得不似尋常仆婦;就連小廚房裏一個看似憨厚的燒火丫頭,偶爾擡頭時,目光中也透著一股不屬於其年齡身份的機警與審視。

這座精致的凝香苑,果然被顧晏之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水潑不進。

這天下午,秋陽明媚,沈清弦正在香房的書案前記錄最新的香方調整心得,春澗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說外面有個自稱是“珍瓏閣”的掌櫃求見,送來一批新到的香具,請娘子過目。

珍瓏閣?沈清弦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這是汴京城裏頗有名的香鋪,專營上等香料和精美香具,聲譽卓著。她家的“沈氏香鋪”還在時,與珍瓏閣雖算不上競爭對手,但也偶有往來。父親沈喻似乎還與當時的珍瓏閣老掌櫃有些淺淡的交情,曾稱讚過對方誠信經營。

顧晏之允許外面的人進到凝香苑來?這又是試探,還是……某種她尚未看清的布局?

“大人可知曉此事?”她放下筆,謹慎地問。

春澗垂首答道:“回娘子,門房已經先行稟報過大人了。大人說,若是娘子需要,可以讓人進來瞧瞧,讓娘子自行定奪。”

沈清弦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既如此,請那位掌櫃到偏廳等候吧。”她需要接觸外界的信息,哪怕這信息可能包裹著糖衣毒藥。

在布置清雅的偏廳,她見到了珍瓏閣的掌櫃,一個年約四十、面容白凈、未語先帶三分笑的微胖男子,穿著體面的綢布長衫,看起來一團和氣。他帶來的香具確實精美絕倫,紫銅鎏金的蓮花香爐,剔紅漆器的多層香盒,象牙雕花的香匙香箸……材質、做工、設計無一不精,顯然是費了心思挑選的。

沈清弦仔細看著那些香具,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別處。她與掌櫃寒暄了幾句,感謝他親自送來,話題便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香料上。

“掌櫃的,您家是汴京老字號,貨源想必是極好的。我近日調香,需用些上等安息香,只是總覺得市面上尋得的品質參差不齊,令人煩惱。”她端起茶盞,輕輕撥動浮沫,狀似隨意地問道,眼角的餘光卻緊盯著掌櫃的反應。

掌櫃的笑容可掬,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情與自信:“娘子放心!小店做的就是信譽二字。不瞞娘子,敝號剛到了一批從暹羅(古泰國)水路運來的頂級安息香,色澤純正均勻,香氣飽滿醇厚,甜而不膩,絕無半點雜味異味。”他說著,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繡工精致的錦囊裏,小心翼翼地倒出少許深褐色的樹脂塊樣品,雙手奉給沈清弦。“娘子您聞聞,這品相,這香氣,在汴京城裏絕對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

沈清弦接過,指腹感受著樹脂的光滑質地,然後湊近鼻尖,深深嗅聞。果然,一股純正、濃郁、甜美的香氣湧入鼻腔,醇厚綿長,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異味,更別提那絲詭異的腥氣了。這才是頂級安息香該有的樣子!她心中疑竇瞬間加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陣陣——顧晏之送來的那批,果然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

她按下心中波瀾,又將樣品遞還給掌櫃,讚道:“果然是好東西,掌櫃的費心了。”她又與掌櫃聊了些別的香料,如龍涎香的產地差異,沈香的結香年份辨別,趁機打聽了一下如今汴京各大香鋪的行市動向,並旁敲側擊地問起過去一些老字號的情況,尤其提到了已然湮滅的“沈氏香鋪”。

掌櫃的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一聲真誠的嘆息:“沈家香鋪啊……唉,真是可惜了。沈師傅的手藝,那是真正的家傳淵源,調出的香別有韻味,不是尋常匠人可比的。尤其是他家的梅花香餅、雪中春信,當年可是有不少老主顧惦記。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好的一家人,怎麽就……”他話語中帶著對往昔的懷念和對沈家遭遇的惋惜,但聽起來,他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沈家是毀於一場意外的火災,對背後的隱情並不知曉。

沈清弦心中失望,如同被冷水澆透,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甚至配合著露出一絲對陌生同行的唏噓之情。她又隨意挑選了幾件合眼緣的香具,便示意春澗付賬,準備送客。

就在掌櫃躬身道謝,收拾好錦囊和樣品盒,準備離開時,意外發生了。他似乎不小心寬大的衣袖帶倒了桌案邊緣一本用來壓著未幹畫紙的書冊——正是那本夾藏著蘇晚晴手稿的、看似普通的地方志!

書冊“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書頁散落開來。掌櫃連忙惶恐地道歉:“哎呀!瞧我這笨手笨腳的!驚擾娘子了!實在對不住!”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拾撿散落的書頁。

沈清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那頁蘇晚晴的手稿是否夾在其中?會不會被發現?她強作鎮定,口中說著“無妨”,目光卻緊緊盯著掌櫃的動作。

只見掌櫃動作迅速地將書頁攏起,小心地撫平可能的折痕。就在他將所有書頁合攏,準備將書冊放回桌案的瞬間,沈清弦清晰地看到,他的右手手指極其迅速而隱蔽地在書脊靠近下端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動作輕微、精準,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彎腰拾物時不經意的觸碰。

但沈清弦可以肯定,那不是意外!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如同擂鼓。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吩咐春澗送掌櫃出去,然後轉身走向內室,仿佛要去查看剛才挑選的香具。

回到內室,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深吸了幾口氣,才讓狂跳的心稍微平覆。待春澗送客返回,稟報掌櫃已離開後,她立刻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抽了幾本書,最後才取下那本地方志。

她走到窗邊明亮處,背對著門口,仔細檢查書脊。乍看之下,深藍色的書脊並無任何異常。她回憶著掌櫃手指按壓的位置,用指尖細細觸摸。在靠近書脊下端約一寸處,她感覺到了一小塊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凸起,與周圍平滑的表面略有不同。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著那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摳了摳。果然,“哢噠”一聲極輕微的響動,那一小塊竟然是個制作得極其精巧的、與書脊顏色材質完全一樣的暗格彈開了!暗格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裏面赫然塞著一小卷卷得極細的白色絹紙!

她的心跳如雷鳴般轟響。取出絹紙,指尖甚至有些顫抖。她緩緩將絹紙展開,上面只有五個用蠅頭小楷寫成的字,墨色深黑,卻帶著觸目驚心的寒意:

“香殺蘇晚晴。”

香殺蘇晚晴!

蘇晚晴不是病逝的!她是被……用“香”殺死的?!

是誰?為什麽要用這種隱秘而殘忍的方式殺她?這和自己家破人亡的慘案又有什麽關系?是同一個兇手,還是不同的陰謀?顧晏之他知道嗎?他如此執著於蘇晚晴,尋找替身,究竟是因為深情,還是因為……他也懷疑蘇晚晴的死因,想要追查真相?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人,甚至……參與者?

無數疑問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向她,冰冷的恐懼和熾熱的求知欲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珍瓏閣的掌櫃,是敵是友?他冒險用這種極其隱秘的方式傳遞信息,是為了提醒她處境危險,還是為了利用她這個“替身”去探查蘇晚晴之死的真相?他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人?

她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迅速收緊,而網的中心,就是這座金雕玉砌的牢籠——凝香苑,就是她這個被強行推上舞臺的替身——沈清弦。顧晏之無處不在的監視和控制,黑衣謀士那夜的神秘出現和警告,接連收到的神秘字條,那批有問題的香料,還有剛剛得到的這個關於蘇晚晴死亡的驚天秘密……所有這些看似散亂的線索,此刻都清晰地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巨大、黑暗而危險的陰謀漩渦。

而她,早已身陷漩渦中心,無處可逃。

她彎腰撿起那張飄落在地的絹紙,走到香案邊的燭臺前,湊近跳躍的火苗。白色的絹紙瞬間被點燃,卷曲,焦黑,化為一小撮灰燼,如同蘇晚晴短暫的生命,也如同無數被掩蓋的真相。

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沈清弦的眼神,逐漸從最初的震驚和恐懼,變得冰冷而堅定,如同淬火的寒鐵。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顧晏之要她為太妃調壽香,她便調。但這香裏,或許可以多加一點別的東西——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求證,為了在這看似密不透風的死局中,主動攪動一絲波瀾,引出暗處的鬼魅,看清這盤棋的真正走向。

她回到香案前,目光掃過那些色彩各異、氣味紛呈的香藥粉末,最終,落在了那包特殊的、藏著秘密的安息香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暮色四合。香房裏的燈火,被悄然點燃,映照著她單薄而決絕的身影,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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