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7章 40.逆轉

關燈
◇ 第47章 40.逆轉

路洵星是在劇烈的頭痛與刺眼的晨光中醒來的。

喉嚨仿佛被火燒過般幹渴,口腔裏滿是酒精發酵後的酸澀苦味。他下意識擡手擋住光線,卻因動作牽扯神經,立刻一陣天旋地轉。昨晚灌下的烈酒仍在血液裏翻滾,太陽穴突突作痛,仿佛有人拿著小錘子在顱內不斷敲擊。

酒店的窗簾只拉了一半,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房間靜得過分,讓人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

路洵星掙紮著動了動,只覺得頭昏腦脹,全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胯骨格外難受,不是磕到了哪裏就是長時間維持著某種古怪的姿勢所致。他這才發現自己陷在床的一角,半個身子還懸在床沿外,鞋子沒脫,西裝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連領帶都滑到了地毯上。

這姿勢,怎麽看都像是被人毫不留情甩了進來,然後隨手粗暴地丟在床上的。

腦中混沌一片,記憶如破碎的鏡片在宿醉的空白中艱難地拼接起來,斷斷續續在眼前閃回——一輪又一輪的敬酒,形形色色或冷漠或惡意的面孔,回廊昏暗扭曲的燈光,還有那雙如黑曜石一般深邃淡泊的眼睛……

季餘。

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他的心跳驟然失控,仿佛有某種深藏已久的情緒從心靈深處蘇醒,然後狠狠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破土而出。

三年了,他曾無數次幻想過再見到季餘的畫面:也許是在小時候他給季餘披上外衣的河邊,也許是在芳山薄霧蒙蒙的日出下,也許是在Constellation基地訓練室的門口,也許是人潮洶湧中相逢應不識的插肩而過。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仿佛不是回到了三年前,而是更早一些的時候——那個他在夢裏無數次夢見的開頭。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

那一晚,他的夢想搖搖欲墜,未來一片漆黑,被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老板不懷好意地在他腿上掐了一把,低聲的調笑和赤裸裸的暗示幾欲令他作嘔,戰隊投資仍然遙遙無期。

他強忍著站起身,幾乎是逃命一般奪門而出,然後在轉角處撞上了季餘。

那之後的第一個夜晚,路洵星洗完澡出來,無所適從地站在房間的一角。季餘斜倚在床上,摘下眼鏡,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你一般在上面還是下面?”

反正都是賣自己,賣給年輕英俊的季總肯定更好受一點,可路洵星還是覺得有些屈辱,他低下頭,甚至不敢去看季餘:“聽您的。”

“……”季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路洵星的頭垂得更低,覺得自己像是待價而沽的商品,眼睛都有些紅了。

季餘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像逼良為娼的大官人:“你們這些小孩,應該不太接受在下面吧?”

路洵星的嘴唇顫了顫,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咬著唇剛想說“可以”,就聽到季餘好笑的聲音:“巧了,我喜歡在下面。”

當時他不懂季餘的縱容與遷就,只陷在自己那些別扭羞憤的情緒裏,作為提供服務的一方,其實並沒怎麽取悅到金主,反而要金主一步一步教他怎麽伺候自己,可他也做得不好。但季餘並沒有計較,隔天就給基地送來了最先進的設備。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他仍然會在那一夜拉住季餘的袖口,請求他幫幫自己,但在季餘提出包養的時候,他不會在沈默之後難堪地點頭,而是會擡起頭,認真看著對方的眼睛說:

“我們可以換一種關系嗎開始?季哥,我喜歡你,想和你談戀愛,你願意嗎?”

路洵星還是打野的時候,他的成名英雄“星穹使者”的大招“星軌逆流”能夠以時間回溯的形式將全場的狀態倒流回三秒之前。那是他最喜歡的技能,能夠在千鈞一發的局勢中扭轉乾坤,改寫結局。

然而縱使他可以在游戲裏翻雲覆雨,現實世界中都絕不可能逆轉時空、回到過去,更何況連星穹使者在回溯時空之後都要受到時空悖論的懲罰,付出爆炸式流失生命值的代價。

而如今的他,早已沒有能夠付出的代價,更不配擁有重新開始的資格。

這三年來,他拼命讓自己成長得更快一點,努力學著像個成熟的大人一樣,游刃有餘地處理各種人情世故,克制多餘的情感和每一分不該有的念想,只為了彌補自己和季餘之間的差距,讓自己看起來更穩重、更配得上季餘一點。

若說起初他的防備與憤恨還算情有可原,可後來他猶豫不定,遲遲弄不清自己的心,才是真的錯得徹底。

明明早已意識到自己愛的是誰,卻始終無法堅定地選擇、全心全意地相信,徹底傷透了季餘的心,所以季餘不願意再見他,也不再要他了。

他知道,沒有自己的生活,季餘其實會過得更好。於是即使是思念洶湧至極的時刻,他也只是縮在基地的宿舍裏,咬著被角偷偷哭泣,不舍得再去打擾季餘半分。

從打野到輔助,他經歷了那麽多非議和罵聲,背負了那麽多汙名與質疑,除了那一點不肯服輸的心氣之外,還藏著一個更隱秘的祈求——他希望季餘能看到他。

只要他還活躍在賽場上,還出現在鏡頭裏,那麽季餘偶然一次的擡頭,是不是就能在某個商場的大屏或者彈出的廣告裏看到他的樣子?那麽,季餘是不是就不會徹底忘記他,是不是就有可能會在那麽一剎那想起他?

哪怕那一瞬間裏,是嘲笑,是厭棄,是後悔曾經愛過他也好。

路洵星緩緩坐起身,彎腰拾起地上的外套,如同溺水者抱緊最後一根浮木。衣料上隱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雪松氣息,純凈、清透,像冬夜裏碎落在肩頭的月光,冷冽卻溫柔。

他不由鼻腔一酸,眼眶再度泛起濕意。

他其實很害怕,害怕昨夜的一切不過是又一場宿醉的夢境,抑或是他思念到極致產生的幻覺。他在走廊上醉倒,然後於夜深人靜中酒意散盡,空洞醒來,一個人孤獨地回到房間,從始至終根本沒有見過季餘。

所幸……所幸。

季餘怎麽會那麽好。

他明明從未被人好好愛過,也沒有人教過他怎樣去愛另一個人。可除了那點無法宣之於口的驕傲之外,他近乎執著地獻出了他所有能給的東西,傾盡所有地奉上了最好的一切。

他天生就具備愛人的能力,唯獨路洵星懵然不知。

如果沒有這次仿佛宿命重演般的遇見,如果季餘最終沒有心軟送他回房間,那麽也許他還甘心就此放手,說服自己放下,自欺欺人地度過餘生。但只是這一面,便足以讓他所有的理智轟然瓦解,思念潰不成軍,世界地動山搖。

他好像醉得更深,又好像全然清醒。

心口那點瀕死的微光忽然亮了起來,燒得他額頭發燙,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心臟跳得亂七八糟。

如果這一次,換他來好好愛季餘;如果這一次,他足夠純粹,也足夠堅定——

能不能真的……重寫結局?

【作者有話說】

沒錯左右位就是這麽草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