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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41.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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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41.明天見

外灘清涼的晚風裹著梅雨時節特有的潮意滲進宴會廳,玻璃幕墻外暴雨如註,將城市的霓虹澆成一片扭曲的光斑。

一道人影匆匆撞開旋轉玻璃門,突然闖進來的青年發梢被雨淋得濕透,睫毛上還凝著細碎的水珠。他脫下身上的沖鋒衣,單膝跪在地毯上,一只手利落地拉開登山包拉鏈,掏出折疊整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迅速套在了身上。

這裏正在舉辦思絮資本的項目發布會。作為一家傳統的金融投資公司,思絮近年來向科技領域轉型,主導了幾個高新項目的技術落地,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與科技高管頻頻舉杯,忙碌而有序地交談著,場面一片火熱。

年輕人的出現如一粒小石子投入波心,攪動了整場酒會的氛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渾身帶著雨水氣息的闖入者身上,宴會廳霎時陷入真空般的寂靜。

如果說這個人之前還像個誤入名利場的混小子,在他換了一身行頭、整了整袖口之後,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一變。

他面容英俊,棱角分明,眼眸粲若朗星,笑起來更是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溫暖感,氣質溫和卻不失鋒芒。如果忽視他黏在眉骨上的濕發,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低調而來遲的商業新貴,完美得無可挑剔。

在場許多人雖覺得他有些面熟,卻並沒有認出他是誰。年輕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最近的一位老總:“你好,我是路洵星。不好意思,我有點事來遲了。”

當有人試探著念出“Stardust”這個ID後,在場賓客對著他的面孔,才漸漸認出他的身份。

一年三冠的明星選手,當年的星華何其耀眼,很多明星都比不過他的人氣。只是電競畢竟是吃青春飯的行業,在轉輔助之後,他很快便如劃過天空的流星一般,迅速隱沒在更耀眼的新星光芒裏。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脫下的那件沖鋒衣正是Constellation戰隊的隊服,而年輕人如此行色匆匆,正是因為剛從比賽現場馬不停蹄地趕來。

老總接過年輕人手中的名片,顯得有些驚詫——名片上赫然印著:Celestial亞太區執行負責人。

老總不禁問道:“請問Ayla總的是你的……”

年輕人接過侍者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濕漉漉的頭發:“她是我的姐姐,中文名路滿月,她臨時有事,所以今天由我代為出席。”

話音剛落,宴會廳內響起一陣輕聲驚嘆。畢竟許多人對電競選手Stardust並不陌生,卻不知道他竟然是國際頂級品牌公司Celestial歐洲地區COO路滿月的弟弟,更是中國分公司新上任的神秘主事人。

以他的身世和背景,卻隱姓埋名在國內打了三年比賽,未免太過傳奇和低調了。

在眾人尚在議論紛紛之際,路洵星已經在人群盡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他顧不上和周圍的人攀談寒暄,微微頷首示意,便快步穿過那些好奇、試探或者打量的目光,朝大廳深處走去。

季餘臨窗而立,身形修長,背影融在雨霧與燈光交織的朦朧光暈裏。他面無表情地望著落地窗外的傾盆大雨,深黑的瞳孔中折射出迷離煙火和無邊夜色,仿佛這場突如其來的插曲和他毫無關系。

直到路洵星停在他的面前,他仿佛終於覺察到年輕人熱切的視線,緩緩側過頭來。

目光交匯的瞬間,路洵星輕輕倒吸了一口氣,周遭的雨聲、人聲驟然抽離而去,時間被無限拉長,恍若天地間只剩他們相對而立的身影。

路洵星的註視如潮水般洶湧,帶著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熱度;而季餘的眸光卻平靜如冰封的深潭,無悲無喜,無驚無怒。那是極淡的一瞥,仿佛看見的只是一場久遠又無關緊要的舊夢。

路洵星笑了笑:“對不起,我來遲了。”

季餘嘴角勾起一個程式化的商務微笑,伸出手:“Celestial的小路總,值得我們思絮多等幾分鐘。”

路洵星回握住那只伸來的手,季餘的體溫一向偏低,因此他覺得自己仿佛握著寒冬裏一捧未融的雪。

手掌相貼的瞬間,路洵星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收緊,骨節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脆響——這個握手,比起常規的商務禮儀,多停留了好幾秒。

季餘已經利落地收回了手,殘留的涼意仍在指尖游走。路洵星低頭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掌心,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想要抓住某種早已失去的觸感:“我說的……不是這次。”

季餘一楞,隨即冷淡往後退了半步,神態恢覆疏離:“小路總有什麽事嗎?”

路洵星強壓下心頭的雜亂情緒,暗自做了個深呼吸,開口便侃侃而談,語氣克制,措辭專業:“V-SENSE是貴公司當前重點推進的輕量化可穿戴VR項目,無論是技術還是市場潛力都相當突出。”

“此次主動接洽,正因為我們Celestial正在積極尋找進入中國市場的切入口,需與本土企業建立深度綁定;同樣,思絮也需要一個長期的品牌戰略合作方——而我們恰巧具備豐富的出海渠道與全球資源,近期剛在中國設立分公司。”

季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直接進入正題、認真談起項目,忍不住表現出了一點興趣:“但之前我們並沒有過合作的意向和基礎。”

“確實如此。”路洵星點了點頭,態度坦然,“但我認為這個項目,恰恰能成就真正的雙贏格局。思絮可以借Celestial的資源加持實現戰略躍升,維穩國內輕量化VR市場頭部位置,進而借助我方成熟的海外經驗,為項目拓展國際市場;而V-SENSE會成為Celestial進入中國市場的首個標桿案例,為我們在亞太建立業務體系鋪路。”

季餘沈默片刻,然後道:“路總之前一直投身其他事業,據我所知,對公司事務所涉不多。就算談合作,我認為也是和Ayla小姐對接更加合適。”

路洵星誠懇道:“事實上,我姐姐已經將中國區的業務全權交由我負責,她現在確實分身乏術,還望海涵。我理解季總對我能力的質疑,但關於這次合作,我做了充分準備。”

“——請季總相信我,Celestial一定會是思絮最理想的戰略合夥人。”

季餘再度沈默,一番權衡之後,最終松口:“既然小路總如此看重這次合作,我們之後可以約個時間詳談。屆時我會安排相關部門一同參與,也歡迎你和你的團隊到訪。”

“合作愉快。”路洵星頓了頓,微微低下頭,認真看向季餘的眼睛,聲音中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次和你的見面,我期待已久。”

自那次會面後,路洵星便名正言順地頻繁出現在季餘的視野裏,借著項目對接、商談合作細節以及市場策略等種種正當理由,隔三差五便親自往思絮跑。

季餘幾次提醒,一些流程性事務完全可以交由下屬處理,無需他親力親為,然而路洵星總是笑意盈盈,語氣理所當然得仿佛天經地義:“這樣才能體現我對這次合作的重視啊。只有我親自盯著每一個環節,才能確保不出任何紕漏,季總,您說對不對?”

季餘忍不住道:“小路總還有另一個主業,每天這麽勞心費神,恐怕兩頭都無法兼顧,吃力不討好。”

路洵星眼睛一亮:“你是在關心我嗎?”

“……”

路洵星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好命且好運的人,哪怕是跌落雲端、嘗盡苦辛的三年,他也依然這麽認定著。

當Constellation因積分不足無緣後續賽事,所有努力再次化為泡影時,他在痛苦與掙紮中,竟生出一絲令他愧疚的慶幸與感激——至少,他不必再做一個兩難的抉擇。

他無需在夢想與那個人之間猶豫不決,在完成日常訓練之餘,得以將其他時間投入到項目中,成為季餘事業版圖裏的一塊拼圖,為他分憂解勞,看他發光發熱。

即便是在加班至深夜,或是在應酬中笑得嘴角發僵的時刻,只要想到自己正走在季餘走過的路上,呼吸著季餘呼吸過的空氣,這份真切的參與感便如同暗夜之火,足以驅散所有疲憊,讓他心生滿足。

能這樣站在離季餘最近的地方,分享他的重量,窺見他的世界,對路洵星而言,已是命運最好的安排。這樣的日子,工作、開會、對接,為了一個方案絞盡腦汁、反覆打磨,不正是季餘曾經日覆一日在過的生活嗎?

他好像,終於一點點貼近了他的生活軌跡,像追著光的人,總算觸摸到了一點光的溫度。

項目推進會議上,路洵星總是來得最早,然後偷偷在季餘的座位前放上一杯溫水和幾粒胃藥,有時還多一份溫過的牛奶與切好的面包。

偶爾季餘在低頭翻閱資料之後擡起眼,總能撞見路洵星小心翼翼的目光,而後者一被發現,便會若無其事地在一瞬間收回視線,表情沒有什麽變化,耳根卻泛起可疑的紅暈。

在一次行業酒局上,合作方剛舉杯遙敬,路洵星已快一步拿起季餘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不好意思,季總胃不好,接下來的酒我替他喝。”

其實以季餘如今的身份地位,縱然需要應酬,他不想喝的酒,旁人也斷不敢勉強。可路洵星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瞬間繃緊神經,豎起全身絨毛,應激一般生怕季餘沾到一滴酒。

季餘側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任何話,卻也沒有再碰過酒杯。

他每每想挑明什麽,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與表述。他沒法指責路洵星越界,因為對方的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季餘不是沒有察覺到他一點一點的靠近,只是他太有分寸,又從不逾矩,既不讓人反感,又不似完全無意。

季餘甚至無法開口去問。因為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就必須要給一個答案。

那天季餘臨時加班,等他走出辦公樓時,天色已黑,暴雨如瀑。

季餘站在門口,目光穿過雨幕,停頓片刻,一把傘忽然從側面撐開,穩穩地擋住了傾瀉而下的風雨。

路洵星的聲音從雨聲中傳來,語氣一如既往的輕快:“我剛好在這裏,季總沒帶傘嗎?”

季餘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停頓片刻,禮貌道了聲:“謝謝。”

他停在原地,並沒有邁步靠近的意思,仿佛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界限,再往前一步,就要沖破他給自己劃下的防線。

似乎是看出他的不情願,傘下那雙淺棕色的眸子暗淡了些許,季餘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路洵星已經把傘塞進他手裏,傘柄淺淺帶著主人掌心的溫度。

“走吧,快回去,別感冒。”路洵星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紮進了滂沱大雨中。

他跑得很快,腳下水花飛濺,西裝頃刻被雨水浸透,背影在昏黃的燈下模糊成一團,漸行漸遠,融入夜色,沒有再回過頭。

第二天的項目對接會,Celestial團隊如期到場,唯獨總負責人缺席。

季餘面色如常,不緊不慢地翻動著文件,直到會議結束,才狀若無意地開口:“小路總呢。”

執行助理嘆了口氣:“季總,路總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晚淋雨著涼了,早上燒得迷迷糊糊的,打完退燒針還要堅持來開會。他這些天裏連軸轉,戰隊那邊的事情也不能落下,我們勸了好久才肯好好睡一覺。”

季餘沒有說話,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會議室的角落——路洵星塞給他的那把傘正靜靜倚在墻邊。雨傘是Constellation戰隊的定制周邊,傘柄印著星雲隊徽,傘面是普通的純黑,傘下卻可以撐開一整片深藍星空,恍若將銀河倒懸於頭頂。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雨夜的寒意,他突然想起路燈下那個孤零零的、湮滅在暴雨中的背影。

多年前母親離世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凝望窗外,看著大雨淋濕流光溢彩的城市,如同一幅被淚水浸透的油畫。

那時的他尚且年輕,以為只要足夠執著,足夠強大,就能留住所有想要留住的人和事——包括至親的性命,包括心裏的那個人。

會議室的人逐漸走空,季餘始終沒有起身。他盯著手機良久,屏幕亮了又暗,終於撥通了那個暌違已久的號碼。

三年之前,他執意與過往斬斷聯系,不願和舊事舊人再有牽連,所以更換了聯系方式,平日的工作往來都交由助理對接。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還會用私人電話號碼,主動聯系路洵星。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對面傳來沙啞的“餵”,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未褪的倦意。路洵星在季餘面前的樣子總是輕松而生機勃勃的,縱使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也依然明亮得熠熠生輝,連說話的尾音都是上揚的,從來不曾在他面前透露出這樣不加掩飾的疲憊和虛弱。

季餘道:“是我。”

“季哥!”短短兩個字就讓路洵星聽出了他的聲音。

也許是病得有些糊塗,路洵星竟脫口喊出了那個塵封許久的稱呼,聲調一下子激昂起來,然後突然驚醒般急轉直下,立即改口:“對不起,季總。”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聽起來還是病怏怏的,卻帶著藏不住的驚喜:“我沒有在做夢吧?你是主動打電話給我了嗎,這是、這是你的電話號碼嗎?”

路洵星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沒有底氣,像只可憐兮兮的小動物,不安地等待著回應:“我可以存一下嗎?求求你了,我不會經常騷擾你的,只是為了方便談公事。”

“……”

路洵星惴惴不安地又喊了聲“季總”,季餘才再度開口:“身體好些了嗎?”

“是不是項目出了什麽問題?”路洵星急得直接從床上爬起來就開始套衣服,“我現在好多了,可以立刻趕過來,不會耽誤進度的,你稍等一下。”

“項目沒有問題,你好好休息。”季餘打斷了他,聽起來像是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你不用因為愧疚做這些的……你沒有對不起我。”

路洵星喉結滾了滾,想反駁的話都到了嘴邊,卻聽到季餘說:“有些事情講明白也好,無論後來如何,最初都是我罔顧你的意願,用戰隊要挾強迫了你,所以才有了之後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那天在走廊上,我說不記得了是假話,我只是不想再提那些舊事了。”

“……都已經過去了,我對你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我不會再給你造成困擾了,你也不用彌補什麽。我現在很好,真的。”

季餘的話像緩慢落下的刀刃,輕,卻足以命中要害。

路洵星像是急迫想要證明什麽一般,撕心裂肺地喊出了聲:“不是因為愧疚!不是的!我是因為,是因為……”他剛想道出自己的心意,卻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喉嚨一般,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最後頹然垂下頭,無力地捂住了臉。

——是因為愛你啊。

但是他說不出口。言語何等輕巧惑人,而支撐其後的行為卻沈重如山,將本心盡數暴露,無可辯駁。

季餘全然知曉他對季冰鑒多年的戀慕,又親眼目睹他在生死關頭第一時間選擇奔向季冰鑒,他的愛,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又怎能讓季餘相信?

此刻若是輕飄飄地宣之於口,更像是出於愧疚的補償,抑或是自我感動式的憐憫,不過是一種偽裝成愛的妥協罷了。

路洵星沈默著將額頭抵在掌心,雙手冰涼,額頭卻滾燙。電話那頭遲遲沒有掛斷,靜得只能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季餘沒有說話。這沈默像一團扯不清的線,把兩人纏在原地,卻始終沒有一把刀能剖開他們之間未解的結。

路洵星的心跳得越來越重,壓得胸腔陣陣發疼。

“我其實……”他再次張口,嗓音嘶啞,艱澀得吐不出半句,心中更加惶然不安。

言語本該輕盈無物,可若要承載真心,便重若千鈞。

他不敢說,也說不清。他怕說出口,連這一點點僅有的、微弱如螢火的聯系,都要就此失去,再也尋不回來。

最終他只是輕聲道:“明天見。”

“嗯,明天見。”

電話被掛斷之前,路洵星聽到季餘如是說。

寒夜過後的回暖總是遲緩而微弱。雨後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裏吹進來,帶著一點不明顯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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