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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4.輕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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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4.輕絮

淮城的仲夏多雨,濕熱的水汽沾染了衣襟,纏繞在袖口,似一縷飄忽的執念,欲留未留,正如這個即將逝去的季節最後的掙紮一般哀切。

隨著季餘主動退出季氏權利漩渦的中心,動蕩了大半個月的思絮公司終於回到了正軌。他早已習慣將大部分的生活節奏交付於工作,如今乍然清閑無事,倒有些無所適從。

對於這座他從小長大的城市,季餘並未懷有什麽特殊的感情。這裏給他的印象如同天氣一樣潮濕黏膩,過往的零星記憶隔著雨幕晦澀難辨,淅淅瀝瀝的雨聲落下,卻不似任何一聲往日的回響。

在季餘的記憶裏,小時候他就和母親住在一條普通的、這座城市遍地可見的煙雨朦朧的小巷裏。

他的母親姓賈,名叫輕絮,這樣一個頗有詩意的名字和她爛糟如淤泥一般的人生並不相配,時至今日,已無從查證是誰給了她這個名字,她的姓氏也不知繼承於哪個流連於煙花巷陌的男人。

賈輕絮出生於柳絮飛舞的季節,是下九流賣笑女子的女兒,繼承了相同的美貌,卻不太聰明。她隱隱約約知道自己並不想過和巷子裏的女人一樣的日子,卻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她沒有文化,也沒有賴以生存的技能,沒有人教過她如何向上、如何掙脫,她也從來想象不出生活可以是另一種樣子。

十八九歲的時候,她孤身去了大城市,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但都做得不好,腦子也不算靈光,於是最終稀裏糊塗地走上了她那個連真名都不記得的生母的老路,再次回到她從小就耳濡目染的環境裏去。

她比其他和她一樣的姑娘幸運,遇見了剛剛畢業,意氣風發正要接手季家的大少爺季巖東。再然後便是老套的救風塵的故事,正當年華的少女,怎能不對那個救她於水火的少年英雄動心呢?

可賈輕絮見過的世界太小,不知道他們之間是怎樣懸殊的鴻溝,更不用提季少爺已經有了青梅竹馬、許下白首之約的未婚妻。

如果她能再清醒自知一點的話,就該明白自己應斬斷妄想,借著季少爺那一點的英雄情懷和惻隱之心,給自己要一點好處,至少可以讓自己過得容易一點,而不是一廂情願,飛蛾撲火地投入到她那自以為感天動地的愛情中去。

後來賈輕絮又回到了淮城,獨自生下了一個男孩,給他取名季餘。

她沒有結婚,似乎已經沒有能力再愛上別的人,偏執瘋狂地把自己所有的夢想和期待從季巖東轉而投射到這個孩子身上去,企盼這個懷胎十月辛苦產下的嬰兒,能夠出人頭地,給她前半生從親人和戀慕之人身上都沒有得到的無條件的愛。

季餘雖然從小沈默寡言,但學習成績優異,讓她快樂了一陣子,可好景不長,她又開始在夜裏偷偷地哭。

她沒有學歷,沒有經驗,從事不了像樣的工作,起早貪黑也只能掙一點點錢。那麽聰明優秀的兒子,卻吃不飽穿不暖,沒有好的教育資源,不像別的孩子一樣撒嬌,不會哭也很少笑。

在枯坐了一整個晚上後,女人流幹了所有的淚水,決定重操舊業。她既要向兒子隱瞞這份不光彩,又陷入了那種自我獻祭式的感動,要為自己的犧牲謀得更多的回報。

她還是那樣不聰明,自以為瞞得很好,卻不知上小學的季餘已經能在咯吱咯吱的床板聲中寫完所有的功課,將答案拿去賣錢。

季餘木然地想,等自己讓她感到驕傲和滿足,有了足夠宏大的事業之後,她就不會再裝作不經意地抹去臉上的淚水了吧?

可惜賈輕絮沒有等到這一天。她罹患癌癥,病逝於季餘十四歲那年的夏天,那時淮城的雨季已經過去,天空很高很遠。

她形銷骨立,沒有任何再倔強的資本,以自己最不能接受的不美麗的樣子,帶著不甘和茫然離世,哀切哭告著,希望那個占據了她少女時代所有瑰麗幻夢的男人能夠善待他們的孩子,即使那個男人甚至沒有出現在她的病床前。

她對兒子說,你一定要有出息,要幫媽媽爭口氣,媽媽為你付出了一切,不要讓你爸爸看不起。

在與世長辭前,女人的最後一句話是,小餘,別恨你的父親,是我錯了。

季餘沒有恨,在他心裏父親的概念只是一個模糊的代號,而他母親付諸的所有心血,卻僅僅只是為了向這個幻影爭一個位置。他也沒有覺得自己愛賈輕絮,在母親離世之後他甚至沒有流過一滴淚水。

只是在他有能力創辦屬於自己的公司時,他看著碩大的落地窗上撞擊破碎,蜿蜒滑落又不斷新生的雨水,決定將公司命名為思絮。

原來再怎麽自以為不在意,他的人生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塑造,無法剝離的血脈投下原生之罪的陰影。

撐著傘走出思絮總部大門的時候,季餘突然想去吃一碗小時候家門口的雞蛋面。

他離開淮城十幾年,那時老板已經是五六十的年紀,總是嚷嚷著幹完今年就退休,會勸他這個並不討喜的孩子要多笑一笑。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道那家藏在老巷裏的小面館現在還有沒有開著。

恍惚之間,身後似有風起,有人從背後追了上來,腳步聲濡濕而急切,攜了一身風雨跋涉的凜冽氣息,強勢地扭過他的肩膀,微微低頭,把自己也塞入了傘下,急不可耐地湊近他的面前。

朦朧的雨幕中,那張好看的臉孔逐漸清晰。青年眉眼之間含著怒意,頭發亂糟糟地聳立起來,像是被自己苦惱地抓過,又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幾縷貼在額角,幾縷翹向半空。

他迎著雨向前半步,帶著怒火和不甘質問道:“季餘,你還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季餘楞了楞,全然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路洵星,一瞬間甚至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直到肩膀上傳來真實的痛感,眼前人帶著熱氣的鼻息噴薄在他耳畔,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擡手輕輕推開路洵星,緩緩地道:“沒有躲你。路洵星,我們之間結束了,所以沒有必要再見了,還需要我再重覆一遍嗎?”

路洵星雙眼死死地盯著季餘,視線滾燙,仿佛要從他那張冷清蒼白、沒有表情的臉上找到什麽他所期待的東西,卻最終只是失望地咬了咬唇。

季餘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路洵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求了艾米姐很久,她說你回了淮城,我在公司門口蹲了一天,才等到你出來……我以為,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小小聲地道:“季餘,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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