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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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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沒有如果

路洵星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即使房間裏安裝了厚厚的隔光窗簾,陽光還是從沒有拉好的縫隙裏偷偷探了進來,帶著淡泊卻溫和的暖意,輕柔地覆蓋在他周身。

宿醉帶來的頭痛讓他一時間想不起來身在何處,起身坐了良久,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季餘在基地附近買的房子裏。

看來昨晚並不是錯覺。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自己倒在季餘懷裏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醉酒帶來的幻覺,素來冷淡強勢的男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語氣裏幾分無奈幾分縱容:“路洵星,你真是……不能喝就別喝這麽多,等到胃痛就知道哭了。”

才不會哭呢。他想反駁,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心中那一根強撐的弦終於斷掉,他放心地倚在季餘身上,任由自己的意識陷入徹底的黑暗中。

他起身走出臥室,房子裏卻空無一人,客廳餐廳和廚房都幹凈整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昨晚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回來過。

路洵星給自己倒了杯水,潤了潤幹啞的喉嚨,打開手機,點開季餘的微信,他們之間的對話框還停留在昨夜季餘發來的那一條“恭喜”。

路洵星低頭笑了笑,回了一句:“謝謝老板。”

季餘沒有回,路洵星也並不在意。現在這個點對方應該在工作,自己倒是清閑下來,離下一次開賽還有一個多月的假期。

自從上一次不歡而散,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季餘了。說起來自己這個被包養的情人當得真的很不稱職,一年到頭不是在訓練就是在打比賽,能夠陪金主的時間屈指可數,也不知道季餘究竟看中了他什麽呢?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路洵星看了看手機,現在是下午三點,季餘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來人見沒有回應,砰砰砰地開始敲門,大有不開門就把門拆了的架勢,路洵星水都來不及咽下去,匆匆忙忙湊到貓眼去看,即使是在畸變的鏡頭裏,也能看出那是一張膚色微深、容貌姣好的臉:“艾米姐!”

艾米是季餘的助理,平時大波浪加烈焰紅唇,一身幹練的職業裝,雖然只有一米五的身高,但踩著恨天高的高跟鞋,氣勢如虹雷厲風行,路洵星在她面前不自覺地矮了一頭,總會聯想起自己的親姐,兩人一樣的潑辣彪悍,忍不住有些血脈壓制的害怕。

妝容精致的女助理踩著高跟鞋如履平地地走了進來:“路先生,這是季總讓我給您帶的醒酒藥和皮蛋瘦肉粥,以及他讓我轉告您,今晚有一場酒會,王總想和您談代言電競手機的合作,他已經替您推掉了,讓您先好好休息。”

路洵星呆呆地點頭:“哦,好的。”

艾米是季餘的心腹助手,幾乎所有事務都由她一手操辦,因此路洵星和季餘之間的那點破事自然也瞞不過她,路洵星在她面前像是見不得光的小情人被抓包了一樣尷尬,訕訕地道:“艾米姐,昨晚、昨晚是老板送我回來的,對嗎?”

艾米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是的。”

“我就知道,他又定位了我的手機。”路洵星嘆了口氣,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預想中那麽生氣,低聲喃喃,“那他怎麽沒來看我比賽呢……”

艾米深吸了一口氣:“季總為你推了很多工作,昨晚是特意趕回來的,今天還有一堆爛攤子得收尾。”

路洵星想到昨晚決賽時第一排那個始終空著的座位,以及自己心裏那一瞬間的悵然若失,搖了搖頭,試圖把腦子裏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甩出去。

艾米微微頷首:“告辭了。”話音未落便用力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似的。明明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路洵星卻總覺得她對自己有一股子怨氣。

就在走到門口的瞬間,艾米還是猛地轉過身道:“路先生,我理解您對季總心存芥蒂,但您不妨想想,如果Constellation的股東還是那個只會壓榨您跑商務、也根本不願意在賽訓上投錢的暴發戶,您今天還能不能拿到這個冠軍。”

“季總向來行事謹慎,他對電競一竅不通,之前也沒有投資過相關產業,卻唯獨為您的戰隊破了例。以我的身份本不該多言,但……”她頓了頓,目光銳利,“我始終覺得,他對您是用了心的。您既然已經接受了,就請多相信他一點吧。”

路洵星楞在原地。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季餘一個高高在上的大總裁,究竟看上他什麽,要大費周章地對他玩強取豪奪這一套。

他自認為有一張不錯的臉,不過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麽過人之處,而季餘雖然性子冷淡,脾氣差勁,但只要一有閑暇時間就會和他見面,連艾米都說季總對自己上心,總不能真的是因為季餘有點喜歡他?

路洵星打了個寒顫,覺得自己一定是在自作多情。

皮蛋瘦肉粥還溫熱著,入口鮮香軟糯,讓空了整整一夜的胃湧入一股暖流。雖然還是更喜歡可樂配炸雞,不過不得不承認,這一碗粥對於宿醉剛醒的人來說是更加適宜的選擇。

路洵星攪動著粥勺,突然意識到,那個男人總是這樣,用不容拒絕的方式,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他的習慣,侵入他的生活,一步一步蠶食著他生命中所有自以為牢不可破的邊界。

漫長的賽季終於告一段落,突如其來的閑暇反倒讓他有些不適應。他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反覆觀看總決賽的回放,欣賞自己的高光操作,又忍不住在各大社交平臺轉了一圈,刷著粉絲們鋪天蓋地的誇誇和讚美。

因為長了一張還不錯的臉孔,打了三年卻始終無冠,路洵星總被人喊“花瓶”,如今終於揚眉吐氣,心情自然是說不出的舒暢。

在補完一部想看很久卻一直沒有時間點開的電影後,他卻漸漸覺得百無聊賴起來,之前那點臭屁又得意的情緒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只剩下空蕩蕩的客廳和他自己。

他仰頭望著天花板,忽然意識到原來除了訓練、比賽和見季餘,他的生活竟一時找不到別的重心。

那種輕飄飄的空落感,像是歡呼過後的寂靜,緩緩包圍了他。

天已經全黑了,季餘還沒有回來,艾米說他很忙,今天應該是見不到了吧。

路洵星有些空虛,盯著手機想了很久要不要主動打個電話,最終還是鎖上了屏幕,低下頭自嘲地一笑——他從什麽時候開始,也會為這種事感到失落了?

他又點了杯奶茶,開了幾盤游戲保持手感,等到奶茶喝完,游戲也提醒他保護眼睛的時候,靠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門口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路洵星睡得不沈,幾乎是瞬間跳了起來:“季哥!”

季餘立在門口,身形清瘦修長,臉色略顯蒼白,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鏡片上凝結了一層薄霧,讓他那雙冷厲狹長的眸子看起來有些溫潤:“你怎麽又喝奶茶?植脂末不太健康,我不是讓你少點嗎?”

路洵星心虛地把奶茶杯往身後撥了撥,趕緊轉移話題:“工作還順利嗎?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還好。”季餘還是那樣淡淡的語氣,“和王總談妥了,他希望你們下賽季還保持這個成績,會給你升級成全國代言人的Title。”

“不是說這個。”原來他替自己推了酒會,結果還是親自出面給他拿下了這個商務,路洵星的心裏軟軟的,“昨晚你接我回家,謝謝。”

他真的有點迷糊了,那個季餘有一點點喜歡他的可能性又在心底慢慢萌芽。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覺得如果季餘是因為喜歡他才非要和他在一起的話,他好像就不會那麽生氣了,甚至……是有一點點高興的吧?

“……”季餘推了推眼鏡,“沒事。本來是想看你比賽的,但是臨時有個公務,所以沒趕上去現場,是我失約了。”

“下次你會來的吧?”路洵星誠懇地看著他,“下個賽季,我們一定還會進總決賽的,你會來看的對嗎?”

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微微下垂,裏面盛滿了名為期待的東西,望向人時讓人很難說出拒絕的話,季餘輕聲道:“嗯”。

“好耶!”路洵星歡呼一聲,蹦起來用雙手圍住季餘的脖子,笑得露出兩只尖尖的小虎牙。

他真心實意為他的一聲應允而歡欣雀躍的樣子,讓季餘想起了最開始他們也曾有過這樣一段簡單快樂的相處。

然而一切已經被他毀了。

如果一開始沒有以這樣的身份去靠近他,如果能從朋友做起,如果季冰鑒可以回來得晚一些……他是不是也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能夠得償所願?

但季餘從來不是一個相信如果的人。他始終理性得近乎殘忍,那些“如果”的假設,於他而言不過是軟弱者為逃避現實而編造的幻夢。

他清楚自己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最糟糕的方式,用合約捆綁,用利益要挾,把本該純粹的感情變成一場骯臟的交易。路洵星的厭惡與抵觸,不過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代價,最起碼,他想要的人現在正在他的身邊。

窗外月色如水,晚風輕拂著紗簾,季餘伸手撫上路洵星的後頸,掌心下的肌膚溫熱而真實,路洵星沒有躲開,輕輕閉上了雙眼。

在這樣一個月明星稀、連風都溫柔的夜晚,滾上床成了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宣洩過後,連軸轉的疲倦終於席卷了季餘,終於放松下來的安全感讓他的神經變得松弛起來,眼皮也沈沈地往下打,那雙總是閃著冷厲眸光的黑眸顯出了一些柔軟。

路洵星輕聲地叫他:“季餘,你睡了嗎?”

季餘迷迷糊糊應了一聲,路洵星沈默了一會兒,才鼓足勇氣一般輕聲說:“我們的合約,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

季餘倦怠的神志倏地清醒了幾分,喉間有些發澀:“你快要解脫了。”

“合約結束以後,我們重新開始好嗎?”路洵星說得很快,恨不得一句話吐出所有字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之後,我們可以用季餘和路洵星的身份,重新認識一次,好不好?”

想通只是一瞬間的事,路洵星已經不再恨季餘了,也許他本來就學不會如何去恨一個人。

過去的種種,再去追究分辨似乎也沒有什麽意義,不管季餘究竟怎麽想,如果重來一次,路洵星仍然會選擇主動撞上他。

身旁的人沈默了一瞬,其實那不是很長的時間,但路洵星莫名有些心慌,他試探著開口:“你最近忙嗎?”

似乎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緒,季餘頓了頓才回答:“有點忙。”

“思絮公司最近不是發展得很好嗎,我看艾米姐都在休假。”路洵星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真的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嘛。”

其實是在忙季氏的事務,不過季餘沒有多說:“有什麽事?”

“我想邀請你去爬山!”年輕人的語氣輕快,“之前我在芳山寺許願要拿冠軍,現在奪冠啦,所以打算去還願,順便在周邊玩一兩天。”

“……”最近確實抽不開身,但這是路洵星第一次主動邀請他一起出去旅游,季餘忍不住有些心動。

似乎生怕他不答應,路洵星急急忙忙地道:“不會要很久的,就一兩天!之前我打次級聯賽的時候,和當時的中單林一栩一起去許的願。以前我們太窮了嘛,宿舍都是五個人擠在一間,貴的旅游景點都去不起,所以去了芳山這座不要門票的小山,爬到山頂發現了一座小寺廟,我們一起進去許了願,說要憑自己的本事打進正賽,一起淋金色雨。”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仿佛在努力掩飾什麽一般:“現在我做到了,總該替他去還願。”

林一栩並沒有等到打進正賽的那一天,他在一次回老家探親的途中出車禍去世,肇事的貨車司機當場身亡,司機家裏一窮二白沒有任何能力賠償,留下獨自撫養一栩長大的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

路洵星用力吸了吸鼻子,季餘知道他一定是哭了,在黑暗裏他幾乎能想象到那雙明亮的小狗眼裏滿溢淚水的樣子,還是心軟了:“那就去吧。”

路洵星沒有再說話,仍然發出很輕很輕的、抑制住的呼吸聲,季餘無奈地想,還是小孩子啊,這麽愛哭。

他僵硬著身體,卻還是伸出手,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年輕人的背。

過了一會兒,路洵星慢慢平覆下來,他一向簡單明快,不會把自己陷入負面的情緒太久,哭完之後便重新振作起來,滿懷希望地道:“我們做到了,一栩在天上看到會很高興的,他媽媽也會高興的。”

他頓了頓,話音裏還帶著點鼻音,認真地說:“我也真的很高興。”

“拿了冠軍我很高興,我一個很好的朋友回來了我很高興,你答應下次來看我的總決賽我也很高興。”

他心滿意足地抱住靠枕,聲音低低得如同夢囈:“最近怎麽有這麽多好事啊。”

“……”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路洵星以為季餘已經睡去,才聽到耳畔傳來對方的回應。他的聲音淡淡的,好像沒有任何情緒,卻驀然讓人覺得有幾分暖意。

季餘說:“希望你一直這樣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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