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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芳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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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芳山寺

芳山是一座偏僻的小山,尚保有幾分原始的靜謐與野性,仿佛獨立於時間之外,未被俗世的喧囂驚擾。

山路間只有生長於山中的牧人與農人來往,偶爾能遇見寥寥幾個春來踏青的學生。年久失修的石階多被雜草和藤蔓吞沒,青磚上布著蒼老而厚重的青苔,在林間穿梭而過的風都帶著遠離人跡的清寂與孤僻。

“以前一栩請我到他老家玩,帶我爬了這座山,我說這座山有什麽獨特的風景嗎,這小子嘿嘿一笑,說不要門票,空氣還好。”路洵星笑了笑,“確實,好像只有這兩個優點啊。”

季餘仰起頭,透過重重疊疊的枝葉,去看傾瀉而下的日光:“這裏的天氣也很好。”

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而是一套黑色的運動衛衣衛褲,頭發垂散在額前,為了方便戴了隱形眼鏡,卻因為度數不太符合微微瞇著眼,冷峻的五官都顯得柔和起來,看起來像是個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

路洵星再次認識到“其實金主長得很好看”這一事實,忍不住說:“老板,你以後可以少穿一點黑色的,穿亮一點顯年輕,而且你穿休閑款明明很好看啊。”

“難道我看起來很老?”季餘挑了挑眉,“而且黑色耐臟,適合爬山。”

“……”路洵星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老板是在和他開玩笑,冷得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芳山雖然不出名,卻也並不低矮,山路陡峭難行,但季餘為人自律,日常都會健身,路洵星幾乎就是個體育生,兩人花了不到三個小時就已登頂。

山頂有座孤零零的小廟,廟門上的朱漆斑駁脫落,寺內雜草叢生,透著幾分清寂荒涼。走進正殿,只有一個支著下頜的小和尚在打盹,頭一點一點,聽見人聲也沒醒過來。

“你們當初就是在……這裏?”季餘看著虔誠跪拜在香案前的路洵星,額頭青筋微跳,“你對著財神許願?”

是的,芳山寺其實是一座財神廟,殿內供奉的是一尊不知有多少年份的財神像,彩漆早已褪色得只剩輪廓,香火也相當零落。

路洵星嘿嘿一笑:“拜財神也沒毛病啊,拿了冠軍我們就有很多獎金,商務也賺了不少錢呢。更何況心誠則靈,我看這財神爺人很好,趕緊再許個願望。”

季餘問:“你的願望是什麽?”

“願望這種東西,說出來就不靈了嘛。”路洵星笑著瞇起眼睛。

季餘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看著供桌前幾只蒙塵的香爐。案上折斷的香棍橫七豎八地躺在零落的灰燼中,只有路洵星剛剛奉上的三支還繚繞著淡淡的煙霧,檀香的餘韻飄散開來,隱入山間清泠的空氣,顯得有些寂寥。

他突然輕聲說:“我媽媽也很愛拜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額發微微遮掩了眉目的緣故,季餘明明沒有表情,卻無端讓人覺得他眼中有一絲隱忍的哀傷。

路洵星柔聲道:“不拜一拜嗎,替你媽媽許個願。”

季餘搖了搖頭,眸光冷了下去:“不用了,我不信這個。她天天求神拜佛,也沒求得好的結果。”

他不願再說,只是道:“走吧。”

若說上山的路只是崎嶇難行,那麽下山則更加兇險,石階長滿青苔,雨後更是濕滑異常,因著地勢險峻,重心便更加難控制,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路洵星在前頭叮囑道:“老板你小心點,每步踩實了再走,要不要我拉一下你?”

季餘沒有回答,他們現在所在的石頭甬道狹窄陡峭,路洵星沒有辦法回身去看季餘的情況,焦急地道:“季哥?”

季餘依舊沒有答話,又過了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沒事,你走好你自己的。”

他的聲音很輕,落在路洵星耳裏卻分外真切。在山野啁啾的鳥鳴與盤旋的風聲之間,他分明聽見了急促的呼吸,還有那種被極力壓制、但還是無法控制地從齒縫間洩出的氣聲,像是……在強行忍痛的聲音。

路洵星心下擔憂,趕忙加快腳步,好不容易下到一處山間平臺,急忙回頭去看季餘。

男人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更是完全失了血色,被牙齒咬得死緊,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將額前的碎發打濕成一縷一縷,右手緊緊扶在腰側,眉頭微微蹙起。

路洵星急切地把季餘也拉上平臺;“怎麽沒事,你都這樣了!”

季餘坐在石階上,低頭忍了好一會兒,才道:“沒什麽問題,老毛病,等一下就好。”

他因為久坐伏案工作的緣故有一些腰傷,這一路山道窄長,側身過的時候不慎扭了一下,導致腰痛覆發。

路洵星半跪下來,輕輕地揉著他腰側,關切道:“好些了嗎?”

季餘咬了咬牙,站起身:“我沒事了,走吧。”

他的臉色還是很慘淡,路洵星心中不忍,勸道:“多休息一會兒吧。”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山上沒有路燈,等天全黑的時候,就要被困在山上了,到時候又冷又黑,一晚上要怎麽熬?”季餘搖了搖頭,“快走吧。”

路洵星忍不住嘆氣,語氣裏滿是自責:“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下山,都怪我不好,不該拉你陪我來這麽荒涼的地方。”

季餘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我說了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怎麽又這麽兇啊。”路洵星有些惱了,“你為什麽非要逞強呢?身體不舒服也不是你的錯啊!再說了,如果不是陪我爬山,你也不會受傷的!”

季餘道:“難道示弱的話,這條路就可以不走了嗎?”他扶著石壁一點點站起,“沒有用處的事,我從來不做。”

他自顧自地往前走,背影孤單而倔強:“是我自身的問題,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明明剛才的氛圍還很好,明明已經下定決心接下來好好和男人相處的……又是熟悉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路洵星耐著性子道:“季哥,有時候你真的不用這樣強撐著的,你這樣讓我想關心你都不知道怎麽辦。”

“關心?”季餘冷笑了一聲,“路洵星,你的關心還是留給別人吧,我不需要。”

路洵星本該像以往遇到這種情況一樣感到生氣,但不知為何,這次他並沒有多少怒火,只覺得心裏湧上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誰在他心間劃了一道小口子,往裏面呼呼地灌著涼風。

他好像有一點懂季餘了,這個男人並不是刀槍不入無堅不摧,而是給自己豎起了高高的城墻,生怕自己示弱,生怕別人流露出一點點的輕視。為了不被同情,不惜連好意都隔絕在外,因為他從不允許自己脆弱,也從不認為有人會發自內心地在意他。

路洵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這種感覺,只覺得胸前好像壓了一塊石頭,雖然並不沈重,卻迫得他呼吸都有些不暢。

季餘並不如他嘴上逞強的那般從容,腳步都有些虛浮,眼前一陣陣發黑,按在腰側的手指狠狠嵌入,已經用勁得泛紅充血。他死死地咬著下唇,又踏出一步,沒想到腳下的石磚有些松動,他本就氣力不足,一腳沒有踩實,頓時失去重心,往後跌去。

路洵星時刻註意著季餘的情況,見狀立馬沖上前去,將他穩穩接入懷中。男人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緊緊咬著下唇,齒縫間竟生生溢出了血色。

天色漸晚,橘色的晚霞映在天邊,將山林都染上了一層燦爛的顏色,一抹殘光鋪在地上,將他們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而這樣的美景兩人都無心欣賞,過了好一會兒,季餘才捱過那陣疼痛,勉強緩了過來:“不用管我了……你先走吧。”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暫時應該無法下山了。”

路洵星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聽不懂嗎,我走不動了。”季餘微微垂著眼,“天黑之前,你還來得及下山,不用和我一起困在這裏。”

“那你怎麽辦?”路洵星有些急了,“我怎麽能把你一個人丟在山上!”

“……”季餘楞了楞,然後道,“你明明可以自己下山,不用被困在這裏,不用被我拖累。”

他似乎是真心誠意地在疑惑,仿佛這件事超出了他的認知,在他的邏輯系統裏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所以他並不理解。

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路洵星輕聲道:“你還有我,我還在啊。”

“我們剛才在路上經過了一戶山裏居民的家,路程不太遠,慢慢往回走,天完全黑之前應該可以到達,我們借宿一晚就是。”路洵星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季餘身上,“季哥,你覺得好一點了我們再出發。今天不下山也挺好的呀,剛好我一直想看山間日出,就是起不來,明早你一定要把我搖醒。”

季餘的視線落在肩上的外套:“蠢,太蠢了……怎麽還是這麽蠢。”

他一直知道,其實他並沒有喜歡錯人,路洵星從來沒有變過,始終那樣坦率溫暖,幹凈又明亮。

是他自己的心境變了,是他生了妄念,偏偏要強求,可路洵星那麽好,讓他明知是錯是劫,明知會有惡果,卻還要誤人誤己。

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溫柔地把外衣攏上他的肩頭,對他笑得這樣好看。

“……”路洵星正好擡起頭,直直撞上他的視線,眸光交錯間,不知為何呼吸都停頓了一拍。

男人有一雙很黑的眸子,不摻染任何雜色,靜默深沈,少了那一層鏡片的阻隔,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的溫和。

他就這樣看著路洵星,明明還是面無表情,但路洵星總覺得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透過自己看向什麽久遠的東西,就像是……往日的一段碎片殘影,明明已隨時間散落,竭力回想都捕捉不出真切的樣子,卻無端地感覺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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