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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要抱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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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要抱抱嗎?

阿祖曾經上過央視,她的故事在網上被奉為傳奇,感動過許多人。

人死如燈滅,她或許預知了兒女子孫的難過,但無法感知與安慰,從此陰陽相隔,思念只能在夢中相見。

冷商羽才二十出頭,還沒經歷過親人長輩離世,家中祖父祖母健在,叔伯舅姨不多,大都各自安好,在人生關於生死的課題中,他經驗寡淡,親屬沈浸在失去親人的痛苦中,他想,雖然並不能感同身受,但至少要表情肅穆一些。

可是又不能過於沈重,這樣會讓親屬更加難過。

冷商羽上樓重新拿了一件衣服,遠遠地跟在許拾陽身後,默不作聲地調整了幾次表情,拉平唇角,眉頭很深地蹙起來。

遠遠就能聽見哭泣聲,家裏並非沒有能做主的人,只是他們習慣大事小事都找許拾陽。

到達阿依家後,許拾陽先去安慰了主家幾句,才開始有條不紊吩咐阿吉去才買殯葬用品,讓多雲挨個通知街坊四鄰和親屬。

吩咐完,回頭看見冷商羽站在堂屋中央。

“你怎麽跟來了?”許拾陽有些訝異。

冷商羽本來以為內心不會有太大的波瀾,畢竟只是有過幾面之緣,但當他看見老人躺在床上蓋上白布靜靜安置在堂屋中央的木床時,心裏頭酸酸的,一陣難過。

“我來送送阿祖。”冷商羽說。

許拾陽點點頭。

女人更柔軟,尤其在這樣生離死別的時刻,阿依從小在阿祖懷裏長大,感情尤其深,她跪在阿祖床邊,哭得肝腸寸斷。

許拾陽對冷商羽說:“去安慰一下她吧。。”

他布置了一個大難題,冷商羽根本不會安慰女孩子,何況是這種時候、言語更單薄無力。

冷商羽走過去,在阿依身邊蹲下,把安慰的話打了幾遍腹稿,都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只能放柔聲音:“阿依,只要你永遠記得阿祖,阿祖就沒有死,她只是變成了星星,以另一種方式陪伴你,她會在天上看著你,阿祖不希望你這麽傷心的,你要振作。”

至於能不能,會不會,作為物理學者,冷商羽完全會給出否定的回答,可是在這種時候,感性占據上風,要給活著的人希望,給他們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科學無情,信仰有愛。

阿依轉頭撲在他懷裏,哭得越發傷心。

許拾陽之前給阿祖拍過相片,那天他請人給阿祖畫了妝,小老太太攏著鬢邊的海棠害羞得問他們好不好看。

她笑著,好像人生從此在沒有遺憾,可是許拾陽卻知道,阿祖這一生,都在經歷漫長的等待與遺憾,哪怕後來兒女成群,她也從來沒有完滿過。

因為她一生都在等待那個生死未蔔的人,帶著那個人一句無心而樸素的祝福。

多雲挨家挨戶報完喪信,回到小院把許拾陽發給他的照片打了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遺照要是黑白的成了約定俗成的習慣。

但許拾陽沒有調整顏色,而是用那張看上去很慈祥的彩色相片作為阿祖在人間的最後告別,多雲把相片裝進相框裏,聞訊而來幫忙的人已經到齊。

不需要人吩咐,他們各司其職,掛白布,布置靈堂,腦子裏就有一套秩序。

主家人的悲痛與幫忙人格格不入,但沒人怪罪,他們需要用這種方式表達懷念與不舍。

這是中國人骨子裏對於死者的敬畏。

阿依哭腫眼睛,這會兒呆呆地跪坐在蒲團上。

冷商羽看到墻上掛著一張老舊的黑白相片,問許拾陽:“那是阿祖年輕的時候麽?”

許拾陽說是。

月朗星稀,天色微亮,一抹紅光跳上山頭,他淡淡開口,“這間房子,是整個藏魚村最古老的一間,有一百多年歷史,經歷過風雨飄搖的戰亂,才有了今天的樣子。”

從許拾陽平淡而冷靜的講述中,他好像又看見了那個戰火紛紛,民不聊生的年代。

一九四二年。

二十一歲的阿祖跟丈夫黃生結婚。

戰爭連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黃生毅然決然去參軍抗日。

兩人新婚七個月,匆匆分別時,阿祖身懷六甲兩月。

幾個月後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黃國成。

一走幾年,兩個人只能通過書信來往。

南征北戰,漸漸書信也少了。

幾年後,黃生母親去世,黃生回家奔喪兩個人才再次相見。

戰爭沒有結束,黃生覆而再次奔赴戰場。

直到一九五二年,黃生寄回最後一封家書後,兩人從此失聯。

阿祖不知道黃生的生死,獨自撫養孩子長大,一直守在那間留存至今的百年老屋,等待黃生回家。

怕黃生回來家裏變了樣子,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孩子們成家立業,在大城市站穩腳跟,有了自己的家庭和房子,這麽多年,有數次修繕房屋搬離的機會,阿祖卻一直守在這裏不肯離開,終身沒有改嫁。

記憶因為年歲增長而變得模糊,卻在摩挲新婚之日黃生戴的那頂帽子時濕了眼眶。

結婚時用過的藍色鴛鴦枕套依然光亮如新。

閣樓上塵封的箱子裏,裝著她年輕時的發簪,黃生寄來的書信,和黃國成從小到大的物品,一九五二年的最後的那封信,落尾處寫著,祝你健康,她也就真長命百歲。

在漫長的等待中,她經歷過四世同堂的喜樂,也承受過兒子離世的痛苦,直到最後與世長辭,再沒能等來黃生回家。

從此,再也看不到雙望穿秋水的眼睛。

冷商羽沒有經歷過愛情,但意外嘗到了愛情的苦。

他很少流淚,在有限的記憶裏絕無僅有,可是聽著阿祖的生平,眼睛裏蓄滿淚水。

晨光劃破薄霧,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落在伸手,密密綿綿,輕輕的,從遠處看,猶如瞬間白了頭。

“走吧,回屋裏。”漸漸下大了,許拾陽說著,轉頭卻看見美人落淚,“——你哭了?”

冷商羽的長相與陰柔無關,更多的是硬朗的颯爽英氣,因而那泛紅的眼尾,好看還叫人心疼,讓那一向對眼淚無感的男人瞬間軟了心腸。

許拾陽朝他走了幾步,離得更近一些,朝他伸出一只手,說:“冷商羽,要抱抱嗎?”

冷商羽不說話,仰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倔強卻脆弱。

“三、二、一——”這人不講武德,沒數到一就一把將人按進懷裏。

他的毛衣外套只是被許拾陽穿了幾個小時,就沾上了獨特的氣息,跟那床很助眠的毯子一樣。

檀香混合著冷淡的松香,那種獨屬於許拾陽的強大而穩定的內核,仿佛通過一個簡單而堅硬的擁抱發生了介質交換,因酸澀而緊皺的心臟就這樣被奇跡般揉開,不再那麽壓抑得難以呼吸。

這種罕見的經歷讓他產生了趨近於性別倒錯的微妙感,不合時宜的逾矩,道德世俗認為男女有別的約束似乎正在兩個人男人之間發生化學反應。

冷商羽輕輕地皺了一下眉,說話時因為許拾陽過於用力的強悍壓迫而染上鼻音,“許拾陽,你幹什麽?”

許拾陽從心態上就是坦蕩:“我提前數了三個數,你沒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靠,你根本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好嗎?

冷商羽調整好心緒,許拾陽松開他。

一時尷尬,冷商羽輕咳一聲:“你在哪裏拿的霸道總裁劇本?”

許拾陽不假思索道:“娘胎裏吧。”

冷商羽:“......”

他又無語了。

許拾陽這張嘴,真是服了。

親人們奔波千裏送別,嗩吶一響,沒有送不走的人,沒有吹不斷的腸。

自覺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冷商羽綴在隊伍末尾,哭聲與鑼鼓聲在群山回蕩。

人活一世,利益得失,到最後兩眼一閉,那未能實現的願望,等不來的人,也終於成了活人的遺憾與念想,經過時間的稀釋,變成一捧灰,被風一吹,落在這山林裏塵歸塵土歸土。

因為這場變故,冷商羽又是幾天閉門不出,故而對街坊四鄰盛傳阿依即將和他結婚的消息一無所知。

珠珠來送飯,板著小臉兒問他:“哥哥,你是不是真的要娶阿依姐姐?”

這都誰傳的謠言?

不管是誰,通通算在許拾陽頭上,冷商羽要去找許拾陽算賬。

他叉著腰,氣勢洶洶站在院子當中:“許拾陽呢?”

多雲已經習慣許拾陽神出鬼沒,無所謂地說:“前天陽哥去市裏醫院換藥後一直沒回來,可能有事吧。咋了,你找他有事兒啊?啥事兒啊,我能辦不?”

冷商羽心裏有氣:“我想罵他,你要幫忙代勞?”

多雲擺擺手,“那就算了,無福消受,這種事還得讓陽哥親力親為。”

許拾陽踩著多雲的尾音進門,可見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念鬼。

多雲故意搓火:“陽哥,你回來了,冷哥有事找你。”

許拾陽手裏拎著一個紙袋子,冷商羽認出來,是他那件衣服的牌子。

西昌應該沒有線下門店。

許拾陽把袋子遞過去。

冷商羽:“?”

許拾陽說:“那天把你衣服弄臟了。”

葬禮那天的小雨最後演變成暴雨。

進山路很難走,冷商羽那件毛衣很金貴,粘上了草籽摘不下來。

趁著去醫院的時候,他坐高鐵去了一趟成都,在太古裏找到了那家店。

但是沒有同一款,店員說可以調貨,不過需要等一天,他就順路去看了瑪岱和阿芝。

冷商羽看了一眼袋子裏的衣服,不知道為什麽心情有點覆雜。

本來準備的一肚子刻薄難聽話,現下楞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他擺擺手說:“不用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許拾陽卻強行把袋子塞進他手裏,“拿著吧,我不喜歡欠人情。”

這句話莫名讓冷商羽心裏堵得慌。

卻搞不懂為什麽會這樣。

他艱難地消化著這種難以捉摸的帶著點兒火氣的委屈,拎著袋子頭也不回地上樓。

木質樓梯被他踩出很大的聲響,輪到許拾陽滿臉疑惑。

他轉頭問多雲:“他怎麽了,你欺負他了?”

多雲可不背鍋,“據我分析,應該不是我,冷哥應該在生你的氣。”

鸚鵡撲騰到藤椅上,夾著嗓子嘎嘎笑,火上澆油:“你的氣,你的氣。”

許拾陽:“?”

多雲年紀不大,眼力見卻老道,“他借你衣服,你還他一件新的,他把你當朋友,你和他見外,換我也惱火噶。”

許拾陽:“?”

叮叮學舌:“惱火!惱火!”

許拾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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