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黎三水看戲 是在撩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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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黎三水看戲 是在撩撥嗎
顧池宴推開門, 看清站在面前的人，顯而易見地楞住。
“你……”顧池宴撐著門扉的手微微收緊，腦中迅速閃過原文相關的描寫，劇情已經完全改變, 為什麽男主還會有這樣的變化？
掩在綢緞後的雙眼, 無法被窺清神色, 黎清執似乎也未因此視力受到影響, 他精準地回望著來自顧池宴的目光：”頭發濕著, 不擦嗎？”
顧池宴收回要出口的詢問話語, 他一時也沒想好怎麽問才合適，回身去拿幹凈的臉巾, 先把滴著水的長發擦幹再說。
耽擱的這一會兒，他的後背衣裳顏色就已深了少許, 緊緊貼住草草擦過的背脊，隨著他的動作，能夠看清脊骨明顯的起伏。
黎清執跟著進入屋內, 淡薄潮氣傾覆住闖入的人類, 尚未散去的石楠花味飄過他的鼻息，其實極淺淡，一般是聞不到的，因著修煉後加強的五感才捕捉到。
他略挑了眉，透出一絲半點饜足的得意。
“你的眼睛怎麽了？”顧池宴坐在塌上，一點點擦著頭發，望向進屋後就不曾發出動靜的人。
黎清執解掉雪緞打在腦後的結，露出隱藏住的點漆星眸，眸中的色彩比之過去更黑了兩分，吸納著周遭的光源, 宛若可吞噬一切的黑洞。
心智不堅的普通人如果對上這雙眼，恐怕會被嚇瘋。
怪不得會蒙上。
顧池宴心頭急促跳動一下，及時抽離開凝在對方身上的視線，他雖不至於失去理智，卻也不能保持平靜。
慌神的瞬間，半幹的濕發重新裹入新的臉巾中。
餘光映入對方修如玉竹的指節，微蜷著突起有力的骨結，將清洗過的發絲一縷縷抹去濕意。
“昨日給一戶人家送了句提醒，今日可能會來找我。”黎清執代替顧池宴的動作，把濕潤的發絲弄幹，口中對自己如此裝扮簡略作出解釋，“應是很容易尋到我。”
顧池宴點點頭，那確實，這縣裏就沒有第二個這般神秘俊美的黎三水。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黎清執撚起發膏，細致地抹在手中的柔軟青絲上，他做起這樣的事實在自然，以致於沒讓人覺得這不該是普通男女之間該有的舉動。
顧池宴被他話中內容吸引了註意力：“我？”
黎清執：“嗯。”
“我能做什麽？”顧池宴對上了黎清執黑黝黝的眼睛，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
黎清執淺淺勾唇，透出幾許繾綣的意味：“想做什麽都可以。”
顧池宴沈陷在那雙極具魔性的眼睛中的思緒凝固片刻，看多幾次後好歹有了些抵抗力，掠過對方嘴邊翹起的弧度，是在耍流氓嗎？
他不確定，男主的孤寡性子會調戲人？不都是直接就上，從不婉轉。
“只是去玩。”黎清執看出他的猶疑，“不過會有點風險，要去嗎？”
顧池宴有時候會懷疑男主是不是識破自己的身份，不然怎麽會讓心悅之人跟著去涉險？以前對方要去做什麽時，幾乎都不會帶上自己，如今是？
大概是發覺他的困惑，黎清執解釋道：“我想你更了解我。”
顧池宴想拒絕，他不想對方再陷得更深。
黎清執打斷道：“如果你不去，我生辰那日你的回覆，我也不會認。”
顧池宴瞪他一眼。
“沒幾天了。”黎清執似清楚他的答案，眉宇間浮起些許黯然，轉瞬即逝，擡眼間又是從容自若的冷靜。
顧池宴明白自己不答應，對方不會善罷甘休，他早就知曉的事實，到了那一日，他拒絕以後，對方不同意，他做好了準備，甚至破罐子破摔，打算頂著掉馬風險，告知對方自己是男性的真相讓人死心。
現在他還不想跟人撕破表面的和平，能拖一日是一日。
若是能在這期間，令對方下頭就最好。
來尋黎清執的人到得很快，顧池宴留了離開的話，作為伺候公子的侍女，跟上化名黎三水的黎清執。
顧池宴反抗過自己的身份，只是對方另給的幾重身份過於離譜，侍女算是最正常的了。
……
連府。
連老爺站在門口，熱情迎接黎三水的到來。
原著裏沒有的人物。
顧池宴侍立在黎清執後側，跟幽魂一樣靜默無聲，他觀察著完全陌生的地方。
連府相比榮府，沒那麽氣派，卻十足的雅致，山水環著雕欄庭閣，花樹錯落有致，一步一景，美妙絕倫，想來設計的人耗費了大量的心力，才能布置出來。
來往奴仆瞧著也有鮮活氣，看起來主家人不是個苛刻的。
“老夫先在這兒多謝小友昨日的提醒。”連知詹誠懇道謝，顯是有點後怕的模樣，“一點薄禮，望君不嫌。”
顧池宴看一眼黎清執，見其沒有推拒的意思，伸手接過謝禮，隨即退立在旁。
連知詹露出笑，了卻一樁心事，姿態放松不少，像是想到什麽：“不知昨日那……還會再出現嗎？”
黎清執端坐在椅中，一手輕搭在月牙扶手上，一派世家公子的寫意風流，蒙在眼上的綢緞為其增添了分病態感，然而因主人的行動自如，落在他人眼中反倒越顯仙風道骨：“嗯。”
連知詹焦急地起身：“小友也不能解決嗎？”
黎清執神色略顯涼薄，透露絲縷事不關己的冷漠：“老爺還會上當嗎？”
“說的也是。”連知詹目光閃爍，重新坐回椅中，熱絡的態度淡化不少，“明日小女認親宴，老夫想邀請閣下參加，不知閣下可願來？”
顧池宴察覺到老者話語中稱呼的變化，還真是變臉比翻書快，同時也好奇昨晚發生了什麽事，讓頗有地位見識的連老爺都心有餘悸。
黎清執：“那位抱錯十六年，自己找上門認親的小姐嗎？”
“正是。”連知詹流露出父親對女兒的心疼，“苦了她了，養得性子有些纖細敏感，老夫想多多彌補，希望能讓她感受到大家的歡迎與喜愛。”
“老爺的拳拳愛女之心……”黎清執停頓剎那，淡色薄唇細微啟合，滑出的字音叫人感受不到任何真心，未摻雜半點情緒，“令人感動。”
顧池宴嘴角一抽，還能再敷衍些嗎？聽著陰陽怪氣的。
連知詹許是習慣黎三水的言辭，並未生氣，寬和道：“快午時了，小友留下用飯？”
黎清執正要開口，廳外疾走來位仆從，神情著急。
“老爺。”仆從顧不得客人在場。
連知詹沈下臉：“什麽事？”
仆從欲言又止。
連知詹發火道：“吞吞吐吐做甚，說。”
“二小姐與大小姐鬧起來了。”仆從小聲稟告。
連府原只有一位小姐，自從拿著信物找上門的真小姐歸府後，府裏便有了兩位小姐。
大小姐是假小姐，二小姐是真小姐。
連知詹頭疼地扶額，畢竟養了十六年，即便知道百般疼愛的女兒不是親生女兒，也無法立時把人拋棄，反正連府也不是養不起一個姑娘，就都留了下來，祈盼著養女兒與親女兒能好好相處，承歡膝下。
可事實是兩位女兒三天兩頭鬧矛盾。
“可是二小姐招惹大小姐？”連知詹明白養女兒自從知曉並非連家親生血脈後，就格外的小心翼翼，對二姑娘多有愧疚退讓，定不會主動鬧事。
仆從擡眼覷了下老爺：“大小姐推了二小姐，二小姐摔下臺階，腳扭傷了。”
“什麽？！你不早說！”連知詹立時拍桌，恨不得飛過去，他倉促向黎清執道，“叫小友看笑話了，老夫有事需處理，暫不能接待小友，魏伯——”
“是。”來告知家事的仆從應聲。
“你帶客人去用飯。”連知詹朝黎清執拱手，“小友見諒，稍後老夫再來罰酒三杯。”
不等黎清執回話，匆匆離開。
“……”
“公子這邊請。”魏伯恭敬引路。
顧池宴想著自己這個侍女，不知是否也有一份午飯？
還真有。
黎清執不用下人幫著布菜，魏伯就領著顧池宴去奴仆用餐的地方。
顧池宴註意到黎清執偏轉向自己的臉，盡管未曾言語什麽，他仍是明了對方的無聲之語——讓你做我的夫人，偏不要，只能去吃下人的餐食。
“姑娘請慢用。”雖然顧池宴也是下人，魏伯的態度卻不輕慢。
顧池宴點點頭，矜持道：“勞你帶路。”
“不客氣。”魏伯笑了笑，比之前親和了些。
連府給下人準備的飯食分了餐，一葷兩素，不需要大家夥一塊用，也可能因為顧池宴到底是客人帶來的奴婢，特地給她分出午食。
顧池宴拿起筷子，開始填飽肚子。
三道菜的味道不算差，可也說不上多美味，估摸是一鍋炒，廚子徒弟做的，拿捏的鹽淡不穩定，一道合適，一道無味，一道鹹。
臨近午時，輪值下班的奴仆陸陸續續過來領飯。
“唉，二小姐回來後，府裏就總是雞飛狗跳，好些人還被罰了。”
“說什麽呢，你這嘴。”
“大家都喜歡大小姐，不給二小姐身邊人聽去就是了。”
兩位年輕姑娘相攜走進屋內，見到顧池宴紛紛一怔。
顧池宴發覺二人的緊張，頷首說明自己的身份：“我是跟著我家公子來的。”
凝滯的氣氛隨著他的話緩解。
只是原本活潑多話的兩姑娘變得安安靜靜，取了午飯到一邊默默吃。
顧池宴註意到她們的餐食裏並沒有葷菜，準確來說是沒有他的葷腥明顯，他的這份葷菜估摸是管事類的標準，無怪味道不鹹不淡。
他沒有要打聽連府內幕的想法，也就沒主動去套近乎，把對面兩人當透明人自顧自用餐。
只是被他忽略許久的直播間觀眾坐不住了。
彈幕撒潑打滾要聽八卦。
真假千金真人版，題材雖舊，依舊有趣。
【你們都關註真假千金去了，只有我覺得黎三水的態度有異嗎？】
【什麽有異？】
【黎三水談及真千金時過於仔細了，他根本沒必要加那一堆限定詞去談論她】
【額，我以為是啥有力證據，男主可能就是隨口一說，摳字眼沒意思，沒誰禁得住一幀一幀地扒】
【咱們的微表情大師呢，說說當時男主談及真千金的表情】
【真千金難道有問題？】
【主播能不能在線直播真假千金撕逼大戰，想看】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顧池宴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不行，他披著斧頭女的馬甲，在滿是普通人的連府行走自如非常簡單。
而且黎清執也不在，不用擔心掉馬。
他迅速吃完午飯，趁著無人註意離去。
尋事故發生現場倒也簡單，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二小姐受傷，請的大夫剛趕到，正在診治。
顧池宴趴在屋頂，揭開瓦片給急不可耐吃瓜的觀眾朋友們直播現實版真假千金。
“大夫，小女怎麽樣了？”連知詹忙不疊問詢一把胡子的老大夫。
老大夫神情淡定：“問題不大，敷藥消腫，修養幾天即可。”
連知詹心頭大石落下：“您開藥吧。”
老大夫下筆利落，三兩下就寫好需要的藥材，收取診費就施施然離開連府。
待外人一走，作為一家之主的連知詹不再壓抑積聚的怒氣。
“把大姑娘請來。”連知詹吩咐下人。
一旁的貴婦人不讚同道：“小女兒還傷著呢。”
連知詹眼神冰冷：“現在是傷著，再鬧下去，以後就不止是受傷了，你一邊待著，別多話。”
貴婦人捏捏帕子，不敢忤逆。
【有點怪啊，是正經夫妻嗎？】
【還能不是正經的？說啥屁話呢，可能不是原配，才這麽沒底氣】
【好戲開場，瓜子可樂已預備好】
說話間，連大小姐到場。
一來就先跪下了。
躺在床上的連二小姐臉色微變，跟著也要跪下。
連知詹沒攔著，要跪就跪，偏袒誰都不行。
“事情經過，婉瑜你說。”連知詹看向跪在地上的養女兒。
跪在床榻上的連二小姐五指收攏，指甲掐進肉裏，似也無所覺。
連婉瑜面色有些麻木，平靜講訴先前的一切：“花園裏的花開了，女兒便想著在沅榭亭用午食，正想跟母親說，碰上妹妹……”
她的情緒波動幾分，似有委屈又強忍住。
“女兒想跟妹妹好好相處，便邀請妹妹一道，可妹妹說我裝模作樣，問我有什麽目的，說要扒掉我這身皮，看我到底是怎麽樣醜陋的面目，然後妹妹就來扯我衣服，我沒忍住推了她。”
連知詹深吸一口氣，對於養女兒的說辭不置可否，轉頭問向親女兒：“桑凝，你的呢？”
連桑凝擡起垂淚的臉龐，十幾年營養不足，身形消瘦，臉頰蒼白，唯獨眼周蔓起鮮艷的嫣紅，好不可憐憔悴：“女兒並沒有說那樣惡毒的話，只是懷疑她突然的親近，女兒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不可能討她喜歡，可我忍不住，我嫉妒她占據本該屬於我的人生，我只說了前面的裝模作樣，然後她莫名其妙湊近我，說她衣服不平整，抓著我的手要我理，我掙紮，最後被她推開。”
兩人各執一詞，她委屈，她也委屈。
連知詹喚來兩個女兒的貼身丫鬟和附近的奴仆，讓他們一個一個進屋說當時的情況。
【開盤了，壓誰在撒謊！】
【真千金吧，她都自爆嫉妒為難假千金了】
【假千金都茶成啥樣了，肯定是她撒謊】
【茶的不是真千金嗎？那小臉淚眼婆娑的，生怕誰瞧不見似的】
【我壓中間，證明不了誰撒謊】
【她倆既然敢說詞不一，說明有把握不會暴露】
彈幕猜對了，證明不了誰在撒謊。
連知詹失去耐心，他決定把兩個女兒分開，免得鬧得家裏雞犬不寧。
“我記得我與閆家談過家裏兒女的婚約。”連知詹彼時與閆老頭醉酒，口頭玩笑說過，他得去確定下閆家的態度，再決定要不要另尋佳婿。
他的解決方法就是把兩個女兒嫁人，或者嫁出去一個，不讓兩人聚在一起，就不會吵鬧起來了。
連知詹屬意的是養女兒婉瑜出嫁，教養多年，品格能力足以做當家主母，就是對後宅爭鬥的經驗嫩了些，得找個穩重的跟著才行，而親女兒剛認，舍不得那麽快就嫁出去，日後尋個清白人家寵慣著受苦多年的桑凝，有他這個父親做後盾，不必操心柴米油鹽人情往來。
【來壓誰先嫁出去】
【還用猜，必是大小姐】
【解決不了兒女的事就把人丟出去，啥不負責任的父親】
【閆家兒郎咋樣？】
戲看夠了，顧池宴得回去找“黎公子”了，作為侍女的她不能消失太久，容易引起懷疑，他把瓦片放回去，不期然瞥過連二小姐，從那雙含淚的眼睛裏窺探到的底色，使得他的動作頓了瞬。
該如何形容呢，那是一種對當前生活環境的滿足，又不夠滿足。
他扣下瓦片，將屋內的場景徹底掩蓋。
顧池宴回到黎清執身邊時，後者略略側首。
“你怎麽做到的？”顧池宴確定對方眼睛是緊閉著的，即使雪緞再薄，也不該發現他的到來，他早就想要詢問了。
黎清執指指耳朵。
依靠聽覺就行了嗎？顧池宴不禁想起過去看過的某武俠小說裏的男配，亦是失明卻行動如常人。
驚奇間，他的手腕忽地被握住。
黎清執傾身，鼻息灑在顧池宴細瘦的腕骨上。
顧池宴手指下意識蜷縮，那塊皮膚因著對方的氣息，燒起一陣灼燙的熱度。
黎清執收緊想要逃跑的手，若無其事道：“吃了什麽？”
“兩道炒青菜、一道紅燒豬蹄。”顧池宴抿唇，壓抑住由對方惹起的顫栗感。
黎清執：“見了什麽人？“
顧池宴皺眉，不太喜歡這種盤問的感覺。
黎清執拇指摩挲滑嫩的肌膚，磨掉了剛剛興起的隔閡：“只是聊聊，你也可以問我。”
“……你先放開我。”顧池宴沒預料到自己會如此敏感，他抓了抓胳膊，勉強克制住酥麻蔓延到全身的勢態，他不習慣與人這麽親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弱點。
黎清執答應得輕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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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池宴推開門, 看清站在面前的人，顯而易見地楞住。
“你……”顧池宴撐著門扉的手微微收緊，腦中迅速閃過原文相關的描寫，劇情已經完全改變, 為什麽男主還會有這樣的變化？
掩在綢緞後的雙眼, 無法被窺清神色, 黎清執似乎也未因此視力受到影響, 他精準地回望著來自顧池宴的目光：”頭發濕著, 不擦嗎？”
顧池宴收回要出口的詢問話語, 他一時也沒想好怎麽問才合適，回身去拿幹凈的臉巾, 先把滴著水的長發擦幹再說。
耽擱的這一會兒，他的後背衣裳顏色就已深了少許, 緊緊貼住草草擦過的背脊，隨著他的動作，能夠看清脊骨明顯的起伏。
黎清執跟著進入屋內, 淡薄潮氣傾覆住闖入的人類, 尚未散去的石楠花味飄過他的鼻息，其實極淺淡，一般是聞不到的，因著修煉後加強的五感才捕捉到。
他略挑了眉，透出一絲半點饜足的得意。
“你的眼睛怎麽了？”顧池宴坐在塌上，一點點擦著頭發，望向進屋後就不曾發出動靜的人。
黎清執解掉雪緞打在腦後的結，露出隱藏住的點漆星眸，眸中的色彩比之過去更黑了兩分，吸納著周遭的光源, 宛若可吞噬一切的黑洞。
心智不堅的普通人如果對上這雙眼，恐怕會被嚇瘋。
怪不得會蒙上。
顧池宴心頭急促跳動一下，及時抽離開凝在對方身上的視線，他雖不至於失去理智，卻也不能保持平靜。
慌神的瞬間，半幹的濕發重新裹入新的臉巾中。
餘光映入對方修如玉竹的指節，微蜷著突起有力的骨結，將清洗過的發絲一縷縷抹去濕意。
“昨日給一戶人家送了句提醒，今日可能會來找我。”黎清執代替顧池宴的動作，把濕潤的發絲弄幹，口中對自己如此裝扮簡略作出解釋，“應是很容易尋到我。”
顧池宴點點頭，那確實，這縣裏就沒有第二個這般神秘俊美的黎三水。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黎清執撚起發膏，細致地抹在手中的柔軟青絲上，他做起這樣的事實在自然，以致於沒讓人覺得這不該是普通男女之間該有的舉動。
顧池宴被他話中內容吸引了註意力：“我？”
黎清執：“嗯。”
“我能做什麽？”顧池宴對上了黎清執黑黝黝的眼睛，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
黎清執淺淺勾唇，透出幾許繾綣的意味：“想做什麽都可以。”
顧池宴沈陷在那雙極具魔性的眼睛中的思緒凝固片刻，看多幾次後好歹有了些抵抗力，掠過對方嘴邊翹起的弧度，是在耍流氓嗎？
他不確定，男主的孤寡性子會調戲人？不都是直接就上，從不婉轉。
“只是去玩。”黎清執看出他的猶疑，“不過會有點風險，要去嗎？”
顧池宴有時候會懷疑男主是不是識破自己的身份，不然怎麽會讓心悅之人跟著去涉險？以前對方要去做什麽時，幾乎都不會帶上自己，如今是？
大概是發覺他的困惑，黎清執解釋道：“我想你更了解我。”
顧池宴想拒絕，他不想對方再陷得更深。
黎清執打斷道：“如果你不去，我生辰那日你的回覆，我也不會認。”
顧池宴瞪他一眼。
“沒幾天了。”黎清執似清楚他的答案，眉宇間浮起些許黯然，轉瞬即逝，擡眼間又是從容自若的冷靜。
顧池宴明白自己不答應，對方不會善罷甘休，他早就知曉的事實，到了那一日，他拒絕以後，對方不同意，他做好了準備，甚至破罐子破摔，打算頂著掉馬風險，告知對方自己是男性的真相讓人死心。
現在他還不想跟人撕破表面的和平，能拖一日是一日。
若是能在這期間，令對方下頭就最好。
來尋黎清執的人到得很快，顧池宴留了離開的話，作為伺候公子的侍女，跟上化名黎三水的黎清執。
顧池宴反抗過自己的身份，只是對方另給的幾重身份過於離譜，侍女算是最正常的了。
……
連府。
連老爺站在門口，熱情迎接黎三水的到來。
原著裏沒有的人物。
顧池宴侍立在黎清執後側，跟幽魂一樣靜默無聲，他觀察著完全陌生的地方。
連府相比榮府，沒那麽氣派，卻十足的雅致，山水環著雕欄庭閣，花樹錯落有致，一步一景，美妙絕倫，想來設計的人耗費了大量的心力，才能布置出來。
來往奴仆瞧著也有鮮活氣，看起來主家人不是個苛刻的。
“老夫先在這兒多謝小友昨日的提醒。”連知詹誠懇道謝，顯是有點後怕的模樣，“一點薄禮，望君不嫌。”
顧池宴看一眼黎清執，見其沒有推拒的意思，伸手接過謝禮，隨即退立在旁。
連知詹露出笑，了卻一樁心事，姿態放松不少，像是想到什麽：“不知昨日那……還會再出現嗎？”
黎清執端坐在椅中，一手輕搭在月牙扶手上，一派世家公子的寫意風流，蒙在眼上的綢緞為其增添了分病態感，然而因主人的行動自如，落在他人眼中反倒越顯仙風道骨：“嗯。”
連知詹焦急地起身：“小友也不能解決嗎？”
黎清執神色略顯涼薄，透露絲縷事不關己的冷漠：“老爺還會上當嗎？”
“說的也是。”連知詹目光閃爍，重新坐回椅中，熱絡的態度淡化不少，“明日小女認親宴，老夫想邀請閣下參加，不知閣下可願來？”
顧池宴察覺到老者話語中稱呼的變化，還真是變臉比翻書快，同時也好奇昨晚發生了什麽事，讓頗有地位見識的連老爺都心有餘悸。
黎清執：“那位抱錯十六年，自己找上門認親的小姐嗎？”
“正是。”連知詹流露出父親對女兒的心疼，“苦了她了，養得性子有些纖細敏感，老夫想多多彌補，希望能讓她感受到大家的歡迎與喜愛。”
“老爺的拳拳愛女之心……”黎清執停頓剎那，淡色薄唇細微啟合，滑出的字音叫人感受不到任何真心，未摻雜半點情緒，“令人感動。”
顧池宴嘴角一抽，還能再敷衍些嗎？聽著陰陽怪氣的。
連知詹許是習慣黎三水的言辭，並未生氣，寬和道：“快午時了，小友留下用飯？”
黎清執正要開口，廳外疾走來位仆從，神情著急。
“老爺。”仆從顧不得客人在場。
連知詹沈下臉：“什麽事？”
仆從欲言又止。
連知詹發火道：“吞吞吐吐做甚，說。”
“二小姐與大小姐鬧起來了。”仆從小聲稟告。
連府原只有一位小姐，自從拿著信物找上門的真小姐歸府後，府裏便有了兩位小姐。
大小姐是假小姐，二小姐是真小姐。
連知詹頭疼地扶額，畢竟養了十六年，即便知道百般疼愛的女兒不是親生女兒，也無法立時把人拋棄，反正連府也不是養不起一個姑娘，就都留了下來，祈盼著養女兒與親女兒能好好相處，承歡膝下。
可事實是兩位女兒三天兩頭鬧矛盾。
“可是二小姐招惹大小姐？”連知詹明白養女兒自從知曉並非連家親生血脈後，就格外的小心翼翼，對二姑娘多有愧疚退讓，定不會主動鬧事。
仆從擡眼覷了下老爺：“大小姐推了二小姐，二小姐摔下臺階，腳扭傷了。”
“什麽？！你不早說！”連知詹立時拍桌，恨不得飛過去，他倉促向黎清執道，“叫小友看笑話了，老夫有事需處理，暫不能接待小友，魏伯——”
“是。”來告知家事的仆從應聲。
“你帶客人去用飯。”連知詹朝黎清執拱手，“小友見諒，稍後老夫再來罰酒三杯。”
不等黎清執回話，匆匆離開。
“……”
“公子這邊請。”魏伯恭敬引路。
顧池宴想著自己這個侍女，不知是否也有一份午飯？
還真有。
黎清執不用下人幫著布菜，魏伯就領著顧池宴去奴仆用餐的地方。
顧池宴註意到黎清執偏轉向自己的臉，盡管未曾言語什麽，他仍是明了對方的無聲之語——讓你做我的夫人，偏不要，只能去吃下人的餐食。
“姑娘請慢用。”雖然顧池宴也是下人，魏伯的態度卻不輕慢。
顧池宴點點頭，矜持道：“勞你帶路。”
“不客氣。”魏伯笑了笑，比之前親和了些。
連府給下人準備的飯食分了餐，一葷兩素，不需要大家夥一塊用，也可能因為顧池宴到底是客人帶來的奴婢，特地給她分出午食。
顧池宴拿起筷子，開始填飽肚子。
三道菜的味道不算差，可也說不上多美味，估摸是一鍋炒，廚子徒弟做的，拿捏的鹽淡不穩定，一道合適，一道無味，一道鹹。
臨近午時，輪值下班的奴仆陸陸續續過來領飯。
“唉，二小姐回來後，府裏就總是雞飛狗跳，好些人還被罰了。”
“說什麽呢，你這嘴。”
“大家都喜歡大小姐，不給二小姐身邊人聽去就是了。”
兩位年輕姑娘相攜走進屋內，見到顧池宴紛紛一怔。
顧池宴發覺二人的緊張，頷首說明自己的身份：“我是跟著我家公子來的。”
凝滯的氣氛隨著他的話緩解。
只是原本活潑多話的兩姑娘變得安安靜靜，取了午飯到一邊默默吃。
顧池宴註意到她們的餐食裏並沒有葷菜，準確來說是沒有他的葷腥明顯，他的這份葷菜估摸是管事類的標準，無怪味道不鹹不淡。
他沒有要打聽連府內幕的想法，也就沒主動去套近乎，把對面兩人當透明人自顧自用餐。
只是被他忽略許久的直播間觀眾坐不住了。
彈幕撒潑打滾要聽八卦。
真假千金真人版，題材雖舊，依舊有趣。
【你們都關註真假千金去了，只有我覺得黎三水的態度有異嗎？】
【什麽有異？】
【黎三水談及真千金時過於仔細了，他根本沒必要加那一堆限定詞去談論她】
【額，我以為是啥有力證據，男主可能就是隨口一說，摳字眼沒意思，沒誰禁得住一幀一幀地扒】
【咱們的微表情大師呢，說說當時男主談及真千金的表情】
【真千金難道有問題？】
【主播能不能在線直播真假千金撕逼大戰，想看】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顧池宴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不行，他披著斧頭女的馬甲，在滿是普通人的連府行走自如非常簡單。
而且黎清執也不在，不用擔心掉馬。
他迅速吃完午飯，趁著無人註意離去。
尋事故發生現場倒也簡單，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二小姐受傷，請的大夫剛趕到，正在診治。
顧池宴趴在屋頂，揭開瓦片給急不可耐吃瓜的觀眾朋友們直播現實版真假千金。
“大夫，小女怎麽樣了？”連知詹忙不疊問詢一把胡子的老大夫。
老大夫神情淡定：“問題不大，敷藥消腫，修養幾天即可。”
連知詹心頭大石落下：“您開藥吧。”
老大夫下筆利落，三兩下就寫好需要的藥材，收取診費就施施然離開連府。
待外人一走，作為一家之主的連知詹不再壓抑積聚的怒氣。
“把大姑娘請來。”連知詹吩咐下人。
一旁的貴婦人不讚同道：“小女兒還傷著呢。”
連知詹眼神冰冷：“現在是傷著，再鬧下去，以後就不止是受傷了，你一邊待著，別多話。”
貴婦人捏捏帕子，不敢忤逆。
【有點怪啊，是正經夫妻嗎？】
【還能不是正經的？說啥屁話呢，可能不是原配，才這麽沒底氣】
【好戲開場，瓜子可樂已預備好】
說話間，連大小姐到場。
一來就先跪下了。
躺在床上的連二小姐臉色微變，跟著也要跪下。
連知詹沒攔著，要跪就跪，偏袒誰都不行。
“事情經過，婉瑜你說。”連知詹看向跪在地上的養女兒。
跪在床榻上的連二小姐五指收攏，指甲掐進肉裏，似也無所覺。
連婉瑜面色有些麻木，平靜講訴先前的一切：“花園裏的花開了，女兒便想著在沅榭亭用午食，正想跟母親說，碰上妹妹……”
她的情緒波動幾分，似有委屈又強忍住。
“女兒想跟妹妹好好相處，便邀請妹妹一道，可妹妹說我裝模作樣，問我有什麽目的，說要扒掉我這身皮，看我到底是怎麽樣醜陋的面目，然後妹妹就來扯我衣服，我沒忍住推了她。”
連知詹深吸一口氣，對於養女兒的說辭不置可否，轉頭問向親女兒：“桑凝，你的呢？”
連桑凝擡起垂淚的臉龐，十幾年營養不足，身形消瘦，臉頰蒼白，唯獨眼周蔓起鮮艷的嫣紅，好不可憐憔悴：“女兒並沒有說那樣惡毒的話，只是懷疑她突然的親近，女兒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不可能討她喜歡，可我忍不住，我嫉妒她占據本該屬於我的人生，我只說了前面的裝模作樣，然後她莫名其妙湊近我，說她衣服不平整，抓著我的手要我理，我掙紮，最後被她推開。”
兩人各執一詞，她委屈，她也委屈。
連知詹喚來兩個女兒的貼身丫鬟和附近的奴仆，讓他們一個一個進屋說當時的情況。
【開盤了，壓誰在撒謊！】
【真千金吧，她都自爆嫉妒為難假千金了】
【假千金都茶成啥樣了，肯定是她撒謊】
【茶的不是真千金嗎？那小臉淚眼婆娑的，生怕誰瞧不見似的】
【我壓中間，證明不了誰撒謊】
【她倆既然敢說詞不一，說明有把握不會暴露】
彈幕猜對了，證明不了誰在撒謊。
連知詹失去耐心，他決定把兩個女兒分開，免得鬧得家裏雞犬不寧。
“我記得我與閆家談過家裏兒女的婚約。”連知詹彼時與閆老頭醉酒，口頭玩笑說過，他得去確定下閆家的態度，再決定要不要另尋佳婿。
他的解決方法就是把兩個女兒嫁人，或者嫁出去一個，不讓兩人聚在一起，就不會吵鬧起來了。
連知詹屬意的是養女兒婉瑜出嫁，教養多年，品格能力足以做當家主母，就是對後宅爭鬥的經驗嫩了些，得找個穩重的跟著才行，而親女兒剛認，舍不得那麽快就嫁出去，日後尋個清白人家寵慣著受苦多年的桑凝，有他這個父親做後盾，不必操心柴米油鹽人情往來。
【來壓誰先嫁出去】
【還用猜，必是大小姐】
【解決不了兒女的事就把人丟出去，啥不負責任的父親】
【閆家兒郎咋樣？】
戲看夠了，顧池宴得回去找“黎公子”了，作為侍女的她不能消失太久，容易引起懷疑，他把瓦片放回去，不期然瞥過連二小姐，從那雙含淚的眼睛裏窺探到的底色，使得他的動作頓了瞬。
該如何形容呢，那是一種對當前生活環境的滿足，又不夠滿足。
他扣下瓦片，將屋內的場景徹底掩蓋。
顧池宴回到黎清執身邊時，後者略略側首。
“你怎麽做到的？”顧池宴確定對方眼睛是緊閉著的，即使雪緞再薄，也不該發現他的到來，他早就想要詢問了。
黎清執指指耳朵。
依靠聽覺就行了嗎？顧池宴不禁想起過去看過的某武俠小說裏的男配，亦是失明卻行動如常人。
驚奇間，他的手腕忽地被握住。
黎清執傾身，鼻息灑在顧池宴細瘦的腕骨上。
顧池宴手指下意識蜷縮，那塊皮膚因著對方的氣息，燒起一陣灼燙的熱度。
黎清執收緊想要逃跑的手，若無其事道：“吃了什麽？”
“兩道炒青菜、一道紅燒豬蹄。”顧池宴抿唇，壓抑住由對方惹起的顫栗感。
黎清執：“見了什麽人？“
顧池宴皺眉，不太喜歡這種盤問的感覺。
黎清執拇指摩挲滑嫩的肌膚，磨掉了剛剛興起的隔閡：“只是聊聊，你也可以問我。”
“……你先放開我。”顧池宴沒預料到自己會如此敏感，他抓了抓胳膊，勉強克制住酥麻蔓延到全身的勢態，他不習慣與人這麽親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弱點。
黎清執答應得輕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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