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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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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愈深

沈默橫亙在兩人中間。看著那個孤獨坐在那裏的小女孩,左淮清心軟過無數遍。

但這太冒險了。

目前還沒有哨兵精神圖景被摧毀之後重建的先例,因為特殊情況精神圖景受到影響的哨兵輕則失憶重則植物人,左淮清不敢賭這點可能性,但她也不敢明晃晃反對這個精神圖景裏林素雁的化身。

在之前任教的過程中左淮清了解過林素雁的家庭背景,但落於紙面的文字總歸會隱去一些不太光彩的部分,因而左淮清盯著小林素雁的背影看了一會,伸手將人抱到自己腿上。

“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小孩哭過之後淚痕留在臉上,因為犟著一口氣不願在人前顯示自己的脆弱於是連眼淚都不抹,現在淚痕已經幹了,看起來呆呆的。左淮清看著小孩那副表情一點重話都說不出來,伸手用衣袖擦幹凈林素雁的眼淚:“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我就幫你。”

小林素雁意味不明地看了左淮清一會,眼裏的光越來越亮。

小林素雁的語調還有點抽泣,但語氣冷靜:“我要找到我在這裏丟失的一段記憶。”

這又是什麽狀況,左淮清神色有點呆滯,而小林素雁的眼神一下子變了。明顯小孩的臉上露出一雙相較起來飽經風霜的眼睛是很突兀的,左淮清自然不會錯過這個變化,語氣試探:“是......你?”

小孩端坐在她腿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拉開了點距離,側頭望著她:“我說是你就會相信我嗎?如果不會,我說什麽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林素雁看著左淮清眼底,神色裏無端有些悲憫。閱歷積攢起來的沈重演不出來,小孩移開一點視線避免和左淮清對視開口道:“我在林家老宅生活了十二年,後來就被萊斯特——也就是我母親,借著我父親的關系送到軍隊裏去了,直到分化。我父親死在我四歲半的時候,而我缺失了四歲半到五歲多那七個月的記憶。”

“所以你想要......弄清楚你父親的死因?”左淮清打量著林素雁的眼神提出這個猜測,但立刻被林素雁打斷:“不,我知道他的死因,而我對將它揭露給世人看並不熱衷。”

知道左淮清確實對這個領域可以稱得上完全沒有涉獵過,林素雁輕笑了一下,換了一種方式給她拆解:“當兩個人共同經歷大變故的時候,就算是原本關系不好的兩個人也可能在外界的風雨飄搖下產生類似‘戰友’般的情感,哪怕這個同盟在變故發生前後都看起來很荒謬。很巧合,我和我的母親萊斯特就是這麽一個關系,從我殘存的一些四歲以前的記憶來看,她對我稱得上是......厭惡。”

“母親厭惡自己生下的孩子,這聽起來太無稽之談了......”左淮清喃喃道。林素雁詫異地瞥了一眼她,隨即聯想到左淮清和一手將她從邊區帶出來的柏雁芙之間被記錄的經歷,微微一笑:“不是所有人都有幸有你們那種健康的關系的。就我能查到的內容而言,萊斯特形成這種對誰都不信任的性格倒也並非意外。”

“她是作為聯姻棋子嫁來林家的,母親只是個舞女,從小在那種豪門大院裏被欺負的多了。而她母親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意外身亡,屍體收拾得很幹凈,唯三的嫌疑人分別是萊斯特,萊斯特同父異母的大姐和她父親。這樁案子自然就被擱置下來了。”

在黑暗中,林素雁的眼神像星光一樣閃亮:“她手上的人命不止這一樁,我父親也是她殺的,我有證據。靠著這個證據我才在成年期的時候和她換到了去培育所的機會。”

林素雁輕描淡寫幾句話,套在一個小孩子軀殼裏違和得不行。剛剛腥風血雨的內容都被她兩句話帶過,接下來的話她卻又開始猶豫,覦了幾遍左淮清的臉色都說不出口。左淮清自然也能註意到這裏,思考了一下,伸手將自己的眼睛捂住:“我現在看不見你的表情了,你可以說了。”

黑暗中,左淮清聽到了來自林素雁的嘆息。

她再開口,語氣沒有剛剛的輕松:“我想知道,她對我是什麽情感。”

那不到一年的時間美好得如同幻夢一般,饒是知道背後大概是深淵,林素雁依舊像走到末路的人一樣想要飲鴆止渴。

左淮清一噎,抽離在外的旁觀視角能很好地讓她觀察出林素雁的矛盾。開口想勸,臉側卻突然出現一個存在感很強的灼熱的呼吸。

“其實我知道,這聽起來實在是不切實際,而且有俄狄浦修斯情節的嫌疑。一個人的情感要怎麽衡量呢,威逼利誘打動不了她,情誼過往對她來說都是累贅,唯一的一點真心藏在各種東西後面不肯漏給任何人看的。但我就是這種愛刨根問底的人,你不是也知道嗎?”

林素雁朝著左淮清耳廓輕呼了一口氣:“這種忽冷忽熱的人真的很討厭,兜兜轉轉物是人非,變的是我。老師啊,你還記得你的遺書最後兩行寫的是什麽嗎?”

慧極必傷,思慮重易早逝。所以不管是誰看到這封信,就請你忘了這一切,好好生活下去吧。

在走向必死的局面之前,似有所感的年輕首席也會在避人處亂了陣腳。只是她前看三後看四,還是漏了這裏。

信裏一聲聲莫掛念,都成了最後看到她遺書人心裏的勿忘我。

而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左淮清反倒變成那個能把一切顧慮都放下的人。

只是信偏偏又落到這麽個容易被執念所困的人手裏。

陰差陽錯,竟也有了那麽點緣分天定的味道。

林素雁輕輕一笑,說不清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嘲笑白雲蒼狗似的眾生:“如今這個境地,倒也不怕跟你說。檀島如今的首席班子裏有我的人,我借著這條暗線追查了很久當初你死亡的真相,只是都沒有結果。”

“我的人在檀島系統裏保密等級是D,她都查不出來的事,只剩下兩個可能。要麽是檀島領主一力要將這事瞞下來,要麽其中還牽扯到聯邦,”林素雁沒有忽略左淮清不停煽動的眼睫,“看來我沒猜錯,那老師能告訴我你的猜測嗎?”

左淮清深呼吸了三遍,心緒以及沒有辦法完全寧靜下來。她將遮住眼睛的手拿下來,視線直直撞到林素雁眼底。左淮清突然明白了一直困擾林素雁的究竟是什麽。

掐著林素雁的下巴將她的臉掰到自己面前,左淮清細細打量起來。雖說隔著這麽多年月皮相早就大相徑庭,那張臉上依舊能看得出日後林素雁在遇到一時間解決不了的問題的時候的堅韌的眼神。

套著小孩皮囊的林素雁似是想用眼神瞪死她,左淮清勾唇輕笑一聲開口:“我告訴你了,然後呢?”

“然後,該報仇報仇......”

小朋友話說到一半就被左淮清捂住嘴。在光線昏暗的塔樓上她卻卸下了所有的偽裝,露出了那個最本真的,對誰都沒有好臉色的左淮清:“那如果我說我已經放下了呢?”

“什麽?”

“雖然始作俑者確實對我下了死手,但我上一輩子也沒少給他們找事,勉強也能算打平了。若是我都不打算追究了,你又當如何?”

林素雁噎了一下,艮著脖子繼續道:“那你真就甘心這麽不追究了?”

真是孩子氣的話,左淮清看著她心想。一路順風順水有人暗中保駕護航的人,做到這個位置上心裏最想的還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幹凈利落好不快活。

只是她確沒這個心氣了。

左淮清輕輕拍了兩下林素雁的肩膀,話中意有所指:“如果維持著表面和諧能夠皆大歡喜,真要問個究竟將人心攤開來看誰都禁不起,這你也願意?”

“可若是就這麽放過,糊塗一生你就如願了?”

左淮清啞然,這架勢一時半會她是勸不過來林素雁了,何況解決她剛說的要緊,便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這裏具體到底有多大,你能想起來這是你幾歲的時候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禁制,我,額,這個我,沒有辦法離開塔樓。”林素雁將臉上的淚痕胡亂擦幹,拉著左淮清來到門邊,“你看。”

說著就像門前撞過去。

眼看著就要摔下樓梯,一股看不見的巨力擋在門前,小孩的身軀被反彈回來摔在地上,接著不甚在意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左淮清撐著頭看小林素雁走來走去,突然開口:“我剛剛在侍女更衣室的時候,一個npc和我說‘夫人要回來了’,上樓來找你的途中似乎看到有機甲車停在花園外面。萊斯特會開機甲車嗎?”

“據我所知是不會的......”小林素雁看著左淮清的神色也思襯起來,“但這套侍女服我沒有印象是什麽時候在家裏看到的了,這個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那你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房間,我要怎麽給你找你缺失的記憶?”左淮清突然覺得好笑,沒笑兩下卻被林素雁捂住了嘴唇:“噓,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

萊斯特將報表夾合上扔到桌面上,神色喜怒難辨:“就這麽給殺了?”

張秘也神色戚戚然:“是啊,沒想到這丫頭行事這麽狠辣,說是都沒給人抗辯的空間直接一槍就下去了,當時場子被震住了後面就很難再發作了。”

“倒是個可塑之才,”萊斯特在心裏輕笑兩聲,只是這作風也太囂張了,一點不怕後面有人拿這事抓她把柄。張秘見萊斯特這神色識相地閉了嘴聽候下一步安排。

辦公室裏一時只有加濕器輕輕的嗡鳴聲。

“我記得......研發室說這個星期有一個新藥能做完四期臨床?”

“是的,但那是......”張秘在終端上調出那種藥的立項項目書,手邊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萊斯特向來不是一個嚴厲的上司,挑眉示意她接。

然後就眼看著張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電話掛斷,張秘還在維持著職業素養不失態,萊斯特卻早從蛛絲馬跡中看出了點什麽,敲敲桌子:“有話就說,別磨磨唧唧的。”

“嗯......梅州研究院火災,再分化藥物的項目組實驗體失竊。那邊把監控給我們傳過來了,這個人,”張秘說著將顯示屏放大指給萊斯特看,“經過行為比對,有一定概率是小姐。”

萊斯特耳邊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顯示器上那個背影,萊斯特都不用再三求證就敢下定論。

“封鎖消息,不要讓這份錄像流傳出去。另外,想辦法聯系郁白風,就說我們可以再讓給她五個點,我要見面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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