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陽光的背後，總是黑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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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陽光的背後，總是黑暗的影子
江州警署局，審訊室。
葛蘞的雙手被銬在冰涼的鐵桌上，審訊室內異常安靜，唯有門外看守的年輕警探偶爾傳來的輕微腳步聲。
這般情景，恍如七年前。
那一日，她也這般獨自等待，直到發現蔚洺留在枕下的訣別信，發瘋似地趕往警署局，卻只能隱在窗外，眼睜睜看著蔚洺被高嵩的人一槍擊穿胸膛。
那時，她還叫常薈。
如今，常薈早已隨蔚洺的死一同埋葬。活著的，不過是個無名無姓、無魂無魄的軀殼，全靠一口不肯散去的仇恨與執念，飄蕩在這汙濁的人世間。
“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我的正義已然腐朽，敗北。你追尋你的正義去吧。”
蔚洺絕筆上的字句，是七年來堅持她走下去的座右銘，也是七年來的噩夢，每夜只要她閉上眼睛，就會出現。
他曾是江州警署最年輕的探長，懷著一腔熱血，為民請命。而她是懷揣教書夢的求學者，甚至還因為北上求學被常家趕出家門。
一個想以筆墨教化人心，一個願以法權肅清世道。
結果呢？
蔚洺的“正義”死於同僚的暗槍。而她所信仰的“師道”，也在北上的求學路上被碾得粉碎。
她孑然一身帶著滿身傷痕北上，努力進取，廢寢忘食，終於掙紮著踏進了撫州師範學院的門檻。
可那裏並非她日思夜想的凈土。堂上坐著的，多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來此不過是為了一張鍍金的文憑，或是攀附一段有利的姻緣。他們談戲子、論股票、辦舞會，唯獨對學問興致寥寥。
哪怕畢業後進入學院當老師，也難免暗流洶湧，奉行著一套不成文的規矩：師長須得“識時務”。家世顯赫的學生，再頑劣也不得嚴管；而真正勤勉卻出身寒微的學子，反倒被刻意忽視，生怕他們占去了那有限的資源與機會。
她曾試圖違逆，多指點了一位極具天賦的貧寒學生幾句，隨之而來的便是同僚的冷眼、教授的敲打，以及那學生莫名失去的獎學金資格。
她不懂，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而已，何時成了權衡利害、看人下菜的市儈勾當？
無盡的孤獨如潮水將她吞噬，黑暗中永遠只有她一個人。
多少個深夜，她蜷在宿舍冰冷的角落，與自己破碎的影子對話。
然後，仿佛某種絕望的饋贈，奇跡發生了。
她發現自己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任何人的聲音。
起初是下意識的喃喃，後來成了在人之上的絕佳技能。
她深知，這是上天予她的不同意常人的技能。
覆仇，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七年間，她如幽靈般註視著高嵩一家。
那場轟動江州的高家大火，便是她的手筆。她本欲將那宅邸連同其中的罪惡一並焚為白地，誰知高家大小姐高雲躍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再後來，她改名換姓，潛入高雲躍就讀的江州高等學堂，蟄伏圖存。
只是她沒想到，高雲躍自打高家縱火案一事後便一蹶不振，膽小如鼠，異常怯弱，竟然還被一公子哥盯了上去。
她佯裝關心，沒想到高雲躍竟然真將她視作黑暗中唯一的浮木，希望乃至生命的寄托，甚至向她傾吐對這一系列事情的恐懼與懷疑。
真是諷刺。可笑。
這是她自找的。
那既然這樣，所有的後果，由她一個人承擔吧。
畢竟這一切的源頭，罪魁禍首，就是高家。
葛蘞還沒從回憶裏抽離，審訊室厚重的木門便被人從外推開，帶著走廊裏的寒氣吱呀作響。
她看著來人鞋底的水痕，方得知外面下雨了。
和案發那幾天一樣，冷冷雨天。
抑或和她的人生一樣，都是陰雨天。
莫玉鉉走在前面，喬順緊隨其後。
葛蘞的視線第一時間就黏在了莫玉鉉臉上。她左側額頭貼著塊淺褐色創可貼，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像是傷口沒完全愈合。
右臉頰靠近顴骨的地方，另一塊略小的創可貼雖遮住了劃痕，但也多了幾分狼狽。
她穿著大衣，手臂的狀況看不真切，可擡手拉椅子時，動作明顯慢了半拍，肘部微微僵硬，連帶著肩膀都下意識地沈了沈，葛蘞心裏明鏡似的，那胳膊定然傷得不輕。
都被卷進通州火車站那場大火裏，還能這樣整整齊齊地站在這裏，真不愧是莫神探一手教出來的徒弟。
葛蘞嘴角慢慢勾起，弧度裏帶著幾分玩味，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還好嗎？莫玉鉉。”
莫玉鉉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狼狽，拉開椅子時動作利落，落座後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意比葛蘞還要輕松，甚至帶著點狡黠：“看我還活著，你心情不是很好吧？”
“哪裏。”葛蘞輕笑一聲，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見你還在，我這接下來的日子，才有心思繼續跟你們鬥下去。”
“哼。”喬順的冷哼聲打斷了兩人的交鋒，他上前一步，將幾紙文書“啪”地拍在桌上，跟著扔過來一個透明密封袋，裏面裝著些焦黑的碎片，正是葛蘞當初引火用的火折子殘骸。袋口貼著標簽，字跡工整，顯然是已經過了證物檢驗。
莫玉鉉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報紙，頭版標題用粗黑的字體印著，格外紮眼。
她目光落在署名“病樹”的文章上，嘴角噙著笑：“真不愧是老手，故意挑在通州火車站火災的時候，把這篇報道拋出來，借著火勢為你的‘揭露’添磚加瓦，既引了公眾的註意力，又能混淆視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葛蘞看向版面下端的另一個頭條，標題一樣加粗加黑：“喬順不顧自身安危赴火場救莫玉鉉”。
她擡眼看向喬順，笑意更深了些：“哪裏哪裏，只是我沒想到，你們兩個的頭條，竟然硬生生蓋過了我這篇力作。”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們兩個，倒有些像我和蔚洺當年的樣子。”
喬順的耳尖倏地紅了，下意識地低眸看向那份報紙，視線掃過那些“愛而不得”“生死相隨”的字眼，只覺得臉頰發燙。這些小報為了嘩眾取寵，把他沖進火場救莫玉鉉的事情添油加醋，編得天花亂墜，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可他讀完，竟沒有半分反感。
“別扯開話題哦。”莫玉鉉的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說說吧，你的作案過程。”
葛蘞從容不迫：“什麽作案過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莫玉鉉的聲音冷了幾分，“林在淵自殺了t，你知道吧？他在遺書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葛蘞臉上依舊掛著笑：“他寫的，就一定是真的了？遺書這種東西，隨口編造幾句，還不容易？”
莫玉鉉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了然的平靜，語氣卻字字懇切：“你應該不會是那種為了躲避最後的懲罰而撒謊的人。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向來是個硬骨頭，就算被抓了，也會瀟瀟灑灑地承認，絕不會這樣遮遮掩掩。”
她頓了頓，又看向證物道：“今人證物證俱在，林在淵的遺書、火折子的殘留物、還有高雲躍的證詞，樁樁件件都指向你，你為何還要裝作不知，裝作無辜？”
話音落下，審訊室裏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莫玉鉉盯著葛蘞的眼睛，一字一句，一針見血：“你還有沒完成的事，對嗎？”
“你姐姐常莞的事情，憑你的這篇報道已經解決得大差不差了。高雲躍如今遭受重創，精神萎靡不振，曾經信任的人一個個離去、背叛，眾叛親離的滋味，足夠她生不如死。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你費盡心機策劃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讓她替高嵩嘗嘗你曾經受過的苦？”
葛蘞的目光飄向窗外，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聲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帶著說不盡的疲憊與蒼涼：“高雲躍不就是我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明明都是受害者，卻要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罪惡之下，被那些骯臟的過往纏上，甩都甩不掉，最後變成了罪惡的影子，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真奇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迷茫，又帶著幾分決絕：“我本來是想殺了她的，一刀下去，斷了高家的後，一了百了。可後來我又想，死太簡單了，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哪有活著痛苦？不如讓她活著，日日夜夜承受著絕望和煎熬，這樣才解氣。”
她轉過頭，看向莫玉鉉：“活著，有時候是最短的路，有時候，卻是最長的咒。”
“莫玉鉉，你太無能了，太懦弱了。”
“別人怎麽對你，你就應該千倍萬倍地還回去。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憑什麽能心安理得地活著？你為什麽不報覆？”
莫玉鉉靜靜地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葛蘞的心上：“可那樣，我還會是我嗎？”
“因為別人的惡，就強行篡改了自己的人生軌跡，逼迫自己一直活在陰暗裏，在泥濘中爬行，為了報覆而活，最後變成和那些人一樣的惡鬼，這樣值得嗎？”
她這一次，叫出了她的原名：“常薈，你不是一直想當老師麽？你小時候的夢想，是站在講臺上，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告訴他們這個世界的美好。如果沒有這些事，你現在一定會是一位受無數同學敬仰的好老師，會有屬於自己的光明未來。”
莫玉鉉說著，從隨身帶來的包裏拿出一個木盒，輕輕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沓信，信封各式各樣。
“你被捕之後，哪怕證據確鑿，你的那些學生，卻沒有一個肯相信你會做出這些事。”莫玉鉉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他們一起聯名上書，懇求警察署重新調查，說你是他們遇到過最好的老師，說你溫柔、善良，絕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
她把木盒推到她面前，目光誠懇：“常薈，回頭吧。我們都知道，你本性不壞。”
葛蘞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縮。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曾經圍著她喊“葛老師”的臉龐，一瞬間湧進腦海，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七年了，她隱忍了七年的仇恨，支撐著她在黑暗裏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在看到這些信的那一刻，所有的咬牙堅持都轟然碎裂。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她突然明白，人們總是習慣放大別人的惡，卻忽略了，那些墜入深淵的人，曾經也可能是個善良的人。
就像一條腐爛惡臭的溝水，幾年前，它也可能是一條清澈見底、潺潺流淌的溪水。只是附近的人不斷朝它扔垃圾、倒臟汙，一點點汙染了它的清澈，讓它變得渾濁、惡臭，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溝水。
到頭來，環境變了質，人們卻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它身上，指責它骯臟、惡臭。
所以它發怒了，攢了一個雨季的水，決堤而出，淹死了那些曾經傷害它的人。
人們便開始忌憚它、害怕它，紛紛搬走，遠離它。
又過了許多年，沒有了新的汙染，它慢慢恢覆了清澈，可再也不是當年那條無憂無慮、純凈無瑕的溪水了。
這世界上，或許有純粹的善，可當純粹的善被一次次傷害、一次次踐踏，在某一天，它也可能變成沒有底線的惡。而那些推波助瀾的人，從來都不會意識到，自己才是罪惡的源頭。
人奔走，影廝伴。
有陽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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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警署局，審訊室。
葛蘞的雙手被銬在冰涼的鐵桌上，審訊室內異常安靜，唯有門外看守的年輕警探偶爾傳來的輕微腳步聲。
這般情景，恍如七年前。
那一日，她也這般獨自等待，直到發現蔚洺留在枕下的訣別信，發瘋似地趕往警署局，卻只能隱在窗外，眼睜睜看著蔚洺被高嵩的人一槍擊穿胸膛。
那時，她還叫常薈。
如今，常薈早已隨蔚洺的死一同埋葬。活著的，不過是個無名無姓、無魂無魄的軀殼，全靠一口不肯散去的仇恨與執念，飄蕩在這汙濁的人世間。
“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我的正義已然腐朽，敗北。你追尋你的正義去吧。”
蔚洺絕筆上的字句，是七年來堅持她走下去的座右銘，也是七年來的噩夢，每夜只要她閉上眼睛，就會出現。
他曾是江州警署最年輕的探長，懷著一腔熱血，為民請命。而她是懷揣教書夢的求學者，甚至還因為北上求學被常家趕出家門。
一個想以筆墨教化人心，一個願以法權肅清世道。
結果呢？
蔚洺的“正義”死於同僚的暗槍。而她所信仰的“師道”，也在北上的求學路上被碾得粉碎。
她孑然一身帶著滿身傷痕北上，努力進取，廢寢忘食，終於掙紮著踏進了撫州師範學院的門檻。
可那裏並非她日思夜想的凈土。堂上坐著的，多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來此不過是為了一張鍍金的文憑，或是攀附一段有利的姻緣。他們談戲子、論股票、辦舞會，唯獨對學問興致寥寥。
哪怕畢業後進入學院當老師，也難免暗流洶湧，奉行著一套不成文的規矩：師長須得“識時務”。家世顯赫的學生，再頑劣也不得嚴管；而真正勤勉卻出身寒微的學子，反倒被刻意忽視，生怕他們占去了那有限的資源與機會。
她曾試圖違逆，多指點了一位極具天賦的貧寒學生幾句，隨之而來的便是同僚的冷眼、教授的敲打，以及那學生莫名失去的獎學金資格。
她不懂，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而已，何時成了權衡利害、看人下菜的市儈勾當？
無盡的孤獨如潮水將她吞噬，黑暗中永遠只有她一個人。
多少個深夜，她蜷在宿舍冰冷的角落，與自己破碎的影子對話。
然後，仿佛某種絕望的饋贈，奇跡發生了。
她發現自己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任何人的聲音。
起初是下意識的喃喃，後來成了在人之上的絕佳技能。
她深知，這是上天予她的不同意常人的技能。
覆仇，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七年間，她如幽靈般註視著高嵩一家。
那場轟動江州的高家大火，便是她的手筆。她本欲將那宅邸連同其中的罪惡一並焚為白地，誰知高家大小姐高雲躍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再後來，她改名換姓，潛入高雲躍就讀的江州高等學堂，蟄伏圖存。
只是她沒想到，高雲躍自打高家縱火案一事後便一蹶不振，膽小如鼠，異常怯弱，竟然還被一公子哥盯了上去。
她佯裝關心，沒想到高雲躍竟然真將她視作黑暗中唯一的浮木，希望乃至生命的寄托，甚至向她傾吐對這一系列事情的恐懼與懷疑。
真是諷刺。可笑。
這是她自找的。
那既然這樣，所有的後果，由她一個人承擔吧。
畢竟這一切的源頭，罪魁禍首，就是高家。
葛蘞還沒從回憶裏抽離，審訊室厚重的木門便被人從外推開，帶著走廊裏的寒氣吱呀作響。
她看著來人鞋底的水痕，方得知外面下雨了。
和案發那幾天一樣，冷冷雨天。
抑或和她的人生一樣，都是陰雨天。
莫玉鉉走在前面，喬順緊隨其後。
葛蘞的視線第一時間就黏在了莫玉鉉臉上。她左側額頭貼著塊淺褐色創可貼，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像是傷口沒完全愈合。
右臉頰靠近顴骨的地方，另一塊略小的創可貼雖遮住了劃痕，但也多了幾分狼狽。
她穿著大衣，手臂的狀況看不真切，可擡手拉椅子時，動作明顯慢了半拍，肘部微微僵硬，連帶著肩膀都下意識地沈了沈，葛蘞心裏明鏡似的，那胳膊定然傷得不輕。
都被卷進通州火車站那場大火裏，還能這樣整整齊齊地站在這裏，真不愧是莫神探一手教出來的徒弟。
葛蘞嘴角慢慢勾起，弧度裏帶著幾分玩味，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還好嗎？莫玉鉉。”
莫玉鉉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狼狽，拉開椅子時動作利落，落座後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意比葛蘞還要輕松，甚至帶著點狡黠：“看我還活著，你心情不是很好吧？”
“哪裏。”葛蘞輕笑一聲，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見你還在，我這接下來的日子，才有心思繼續跟你們鬥下去。”
“哼。”喬順的冷哼聲打斷了兩人的交鋒，他上前一步，將幾紙文書“啪”地拍在桌上，跟著扔過來一個透明密封袋，裏面裝著些焦黑的碎片，正是葛蘞當初引火用的火折子殘骸。袋口貼著標簽，字跡工整，顯然是已經過了證物檢驗。
莫玉鉉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報紙，頭版標題用粗黑的字體印著，格外紮眼。
她目光落在署名“病樹”的文章上，嘴角噙著笑：“真不愧是老手，故意挑在通州火車站火災的時候，把這篇報道拋出來，借著火勢為你的‘揭露’添磚加瓦，既引了公眾的註意力，又能混淆視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葛蘞看向版面下端的另一個頭條，標題一樣加粗加黑：“喬順不顧自身安危赴火場救莫玉鉉”。
她擡眼看向喬順，笑意更深了些：“哪裏哪裏，只是我沒想到，你們兩個的頭條，竟然硬生生蓋過了我這篇力作。”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們兩個，倒有些像我和蔚洺當年的樣子。”
喬順的耳尖倏地紅了，下意識地低眸看向那份報紙，視線掃過那些“愛而不得”“生死相隨”的字眼，只覺得臉頰發燙。這些小報為了嘩眾取寵，把他沖進火場救莫玉鉉的事情添油加醋，編得天花亂墜，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可他讀完，竟沒有半分反感。
“別扯開話題哦。”莫玉鉉的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說說吧，你的作案過程。”
葛蘞從容不迫：“什麽作案過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莫玉鉉的聲音冷了幾分，“林在淵自殺了t，你知道吧？他在遺書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葛蘞臉上依舊掛著笑：“他寫的，就一定是真的了？遺書這種東西，隨口編造幾句，還不容易？”
莫玉鉉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了然的平靜，語氣卻字字懇切：“你應該不會是那種為了躲避最後的懲罰而撒謊的人。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向來是個硬骨頭，就算被抓了，也會瀟瀟灑灑地承認，絕不會這樣遮遮掩掩。”
她頓了頓，又看向證物道：“今人證物證俱在，林在淵的遺書、火折子的殘留物、還有高雲躍的證詞，樁樁件件都指向你，你為何還要裝作不知，裝作無辜？”
話音落下，審訊室裏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莫玉鉉盯著葛蘞的眼睛，一字一句，一針見血：“你還有沒完成的事，對嗎？”
“你姐姐常莞的事情，憑你的這篇報道已經解決得大差不差了。高雲躍如今遭受重創，精神萎靡不振，曾經信任的人一個個離去、背叛，眾叛親離的滋味，足夠她生不如死。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你費盡心機策劃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讓她替高嵩嘗嘗你曾經受過的苦？”
葛蘞的目光飄向窗外，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聲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帶著說不盡的疲憊與蒼涼：“高雲躍不就是我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明明都是受害者，卻要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罪惡之下，被那些骯臟的過往纏上，甩都甩不掉，最後變成了罪惡的影子，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真奇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迷茫，又帶著幾分決絕：“我本來是想殺了她的，一刀下去，斷了高家的後，一了百了。可後來我又想，死太簡單了，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哪有活著痛苦？不如讓她活著，日日夜夜承受著絕望和煎熬，這樣才解氣。”
她轉過頭，看向莫玉鉉：“活著，有時候是最短的路，有時候，卻是最長的咒。”
“莫玉鉉，你太無能了，太懦弱了。”
“別人怎麽對你，你就應該千倍萬倍地還回去。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憑什麽能心安理得地活著？你為什麽不報覆？”
莫玉鉉靜靜地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葛蘞的心上：“可那樣，我還會是我嗎？”
“因為別人的惡，就強行篡改了自己的人生軌跡，逼迫自己一直活在陰暗裏，在泥濘中爬行，為了報覆而活，最後變成和那些人一樣的惡鬼，這樣值得嗎？”
她這一次，叫出了她的原名：“常薈，你不是一直想當老師麽？你小時候的夢想，是站在講臺上，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告訴他們這個世界的美好。如果沒有這些事，你現在一定會是一位受無數同學敬仰的好老師，會有屬於自己的光明未來。”
莫玉鉉說著，從隨身帶來的包裏拿出一個木盒，輕輕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沓信，信封各式各樣。
“你被捕之後，哪怕證據確鑿，你的那些學生，卻沒有一個肯相信你會做出這些事。”莫玉鉉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他們一起聯名上書，懇求警察署重新調查，說你是他們遇到過最好的老師，說你溫柔、善良，絕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
她把木盒推到她面前，目光誠懇：“常薈，回頭吧。我們都知道，你本性不壞。”
葛蘞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縮。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曾經圍著她喊“葛老師”的臉龐，一瞬間湧進腦海，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七年了，她隱忍了七年的仇恨，支撐著她在黑暗裏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在看到這些信的那一刻，所有的咬牙堅持都轟然碎裂。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她突然明白，人們總是習慣放大別人的惡，卻忽略了，那些墜入深淵的人，曾經也可能是個善良的人。
就像一條腐爛惡臭的溝水，幾年前，它也可能是一條清澈見底、潺潺流淌的溪水。只是附近的人不斷朝它扔垃圾、倒臟汙，一點點汙染了它的清澈，讓它變得渾濁、惡臭，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溝水。
到頭來，環境變了質，人們卻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它身上，指責它骯臟、惡臭。
所以它發怒了，攢了一個雨季的水，決堤而出，淹死了那些曾經傷害它的人。
人們便開始忌憚它、害怕它，紛紛搬走，遠離它。
又過了許多年，沒有了新的汙染，它慢慢恢覆了清澈，可再也不是當年那條無憂無慮、純凈無瑕的溪水了。
這世界上，或許有純粹的善，可當純粹的善被一次次傷害、一次次踐踏，在某一天，它也可能變成沒有底線的惡。而那些推波助瀾的人，從來都不會意識到，自己才是罪惡的源頭。
人奔走，影廝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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