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葛生蒙楚，蘞蔓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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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葛生蒙楚，蘞蔓於野
喬順做了個噩夢。
夢裏的畫面有些許模糊，只有一點很清楚，莫玉鉉倒在血泊中，芳草萋萋，山野的風很狂，狂到把一個人帶走，只需一聲槍響。
他驚醒，冷汗不斷。
今天，是莫玉鉉與薛太爺賭註的最後一天，如果在太陽落山前，沒有找到兇手，莫玉鉉會和他夢到的結局一樣。
他煩躁的撥弄頭發，只能一個勁兒的安慰自己夢裏都是相反的。
同時又在懊悔，如果不是他前期自大，好高騖遠，不肯配合莫玉鉉，怎會淪落到此地步。
如果他再強大一點，怎會讓莫玉鉉一個姑娘去跟薛太爺下這種要命的賭註。
太晚了太晚了。
一切太晚了。
警察署辦公室的床板，很硬，他睡得腰酸背痛。
但此時心痛大於身痛。
陽光斜進窗欞，落在他的鞋子上。
如果莫玉鉉在，肯定會指著他的鞋子說：太陽在告訴你，光在路的盡頭，而路，在我們腳下。
對。
路在我們腳下。
他迅速起身，穿好警服，一邊戴著警帽，一邊穿過廊道，正巧見了來傳遞消息的小警探。
“怎麽樣，有消息？”
小警探一點頭：“是。江州高等學堂今日來信，葛蘞老師請假了，理由是生病。”
喬順冷嘲一聲：“生病？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怎可生病。”
他回想起昨日下午。
他聽莫玉鉉信裏的話，送林在淵和高雲躍回去的時候，故意去辦公室見到了葛蘞，親自透露莫玉鉉要去通州的消息。
當時，葛蘞聽到此消息就楞了一下，他原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還是不敢相信，人美心善的葛蘞會是幕後主導者，回想起曾經一面，雨天，她還親自去撿學生不小心遺落在泥坑裏的書，並細心擦拭。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是殺人兇手。
離開江州高等學堂前，他還特意去了一趟儲藏室。
落鎖幾天，灰塵便滿滿。
如果葛蘞是幕後主使，那林在淵和高雲躍便是幫兇。高雲躍把薛自仁誘來這裏，二人在喝茶時，林在淵或葛蘞其中一人勒死了薛自仁。
林在淵與高雲躍收拾現場，葛蘞離開，後誘其他老師來做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再派一人掩藏在儲藏室裏，刻意捏造薛自仁的聲音，制造密室詐屍的噱頭。
可是，林在淵和薛自仁的音色不像。
喬順又想起那個噩夢，感覺頭皮發麻，一身冷汗。
門此時被敲響，喬順擡頭，見莫無虞來了。
“昨日你回來說的，我幫你查出來了。”
喬順腦袋這會不是很清醒，問道：“什麽？”
莫無虞指著手中攤開的《詩經》，道：“你昨日回來說，葛蘞老師的名字取自《詩經》，我便翻了翻，找到了。”
喬順接過來一看，篇章名字叫做《葛生》：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葛生》是《詩經·唐風》的悼亡詩，以妻子視角悼亡夫，寫墓野荒景與獨處悲戚，終以百年後同穴相守立誓，是先秦至情的生死相守絕唱。
喬順凝眉，不解：“所以葛蘞她的名字，竟是取自這《葛生》？”
莫無虞頷首：“正是。”
喬順追著問：“那這名字，究竟藏著什麽深意？”
莫無虞聲音沈了幾分：“葛蔓縈根，蘞枝覆冢，皆為生死相纏、歲歲相守之意。 取這二字為名，原是寄了入骨的牽絆，盼的是歲歲相依，生死不離。”
“這是一首悼亡詩。”
喬順猛然想起葛蘞之前一直調侃自己無名無姓……
無名無姓。
葛姓不常見，又取自《詩經》
所以無姓
無名……
無名……
“悼亡詩……”莫無虞恍然大悟：“會不會是蔚洺，因為他死了，所以無名？”
“難道真如玉妹妹懷疑的一樣，葛蘞即是常薈，常薈即是葛蘞？”
“如果這樣，那無名無姓就說得通了。無姓是因為被常家踢出了族譜，無名是因為失去了蔚洺……”
喬順聲音越說越小，幾近無聲，垂眸一直盯著這首古老的悼亡詩。
縱然猜出了真相，也是感覺瘆人、森然。
“不好！”
“怎麽了？”
喬順扔下書，擡腳往外跑：“警探來信說葛蘞請假了，我怕她有其他動作。”
通州。
己酉年（1909），案發現場提取半截竹制火折子，筒內殘留硝磺灰燼，陰燃火星引燃梁柱油紙，火勢蔓延極快，無其他引火物痕跡。
火折子。
好眼熟。
莫玉鉉捏著那份己酉年的警署檔案，目光落在“火折子”三個字上。
火折子，顧名思義，便是以特制草料裹紮成束，點燃後吹熄留其暗火的引火之物。
陰燃狀態下幾乎無明火、無光亮，適合兇手在密室、暗巷中悄無聲息引火，事後還能隨手藏起，不易留下痕跡。
她繼續看著警署檔案裏的記錄，心裏一盤算就明白了：兇手肯定是先把火折子點著，吹滅留著暗火，再塞進梁柱後面的油紙堆裏。
那竹筒密封著，裏面的火星能陰燃好一陣子，等兇手走遠了，氧氣慢慢透進去，火星就燒著了油紙，火一下子就起來了。
可這火t是半夜著的，常薈一早就離開了。
莫玉鉉指關節敲著桌面，沈聲道：“通州火車站的乘車記錄，還能查到嗎？”
劉海悶悶不樂抽了口煙，眉頭擰成疙瘩：“近幾年的還好說，臺賬都鎖在鐵櫃裏，查起來不難。可你要的是五六年前的？那真夠嗆。”
他頓了頓，又道，“那會兒通州站雖說是京通支線上的站，可咱這的規矩你也知道，小站的售票存根大多隨用隨丟，哪有什麽正經歸檔？遇上換崗、戰亂，燒的燒、丟的丟，能剩下的，怕是連一成都沒有。”
莫玉鉉點頭：“你們找找看。”
劉海見莫玉鉉和李綏安又開始悶頭翻資料，更不樂了：“莫小偵探，最後一天了，該放手了吧。”
莫玉鉉眼都不擡一下：“你先查，查完再說。”
劉海叼著煙，把玩打火機：“我說莫小偵探，今兒個可是賭約最後一天，我讓你在住一晚，在這查找檔案那是看你可憐。你倒好，蹬鼻子上臉，還命令我上了？”
“不耽誤不耽誤啊劉警署，你想想啊，這要是沒查出來，你就把我帶去見薛太爺，正好領個功。我這要是查出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都將會是人們口中的神探。咱更是還了薛家一個交代，老太爺一興奮，大手一揮，沒準你就不用在通州郁郁久居了，去京都當老大了。”
劉海冷哼哼：“油嘴滑舌。”
但他轉念一想，兩邊好像都不吃虧，反正莫玉鉉現在在他的地盤上，量她也掀不起多大的浪。
他揮揮手，讓站在門口的小警探按莫玉鉉的吩咐，去調火車檔案的記錄。
“我先說好，不管結果怎樣你都得跟我去見薛太爺。”
莫玉鉉還是沒擡頭，很敷衍：“一定一定。”
“不行。你這丫頭片子太狡猾了，你發誓。”
“好好好。我發誓，我要是中途跑了，我就不是人。”
劉海見她發誓，這才相信。
李綏安看看莫玉鉉，又看看劉海。
本來他也不確定莫玉鉉有沒有跑路這個打算，但經此一誓，他現在十分確定，莫玉鉉肯定會跑路。
她一個連名聲都不在乎的人，還會在乎這個？
“不是人”可能對她來說不是惡語，而是一種肯定。
畢竟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惡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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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順做了個噩夢。
夢裏的畫面有些許模糊，只有一點很清楚，莫玉鉉倒在血泊中，芳草萋萋，山野的風很狂，狂到把一個人帶走，只需一聲槍響。
他驚醒，冷汗不斷。
今天，是莫玉鉉與薛太爺賭註的最後一天，如果在太陽落山前，沒有找到兇手，莫玉鉉會和他夢到的結局一樣。
他煩躁的撥弄頭發，只能一個勁兒的安慰自己夢裏都是相反的。
同時又在懊悔，如果不是他前期自大，好高騖遠，不肯配合莫玉鉉，怎會淪落到此地步。
如果他再強大一點，怎會讓莫玉鉉一個姑娘去跟薛太爺下這種要命的賭註。
太晚了太晚了。
一切太晚了。
警察署辦公室的床板，很硬，他睡得腰酸背痛。
但此時心痛大於身痛。
陽光斜進窗欞，落在他的鞋子上。
如果莫玉鉉在，肯定會指著他的鞋子說：太陽在告訴你，光在路的盡頭，而路，在我們腳下。
對。
路在我們腳下。
他迅速起身，穿好警服，一邊戴著警帽，一邊穿過廊道，正巧見了來傳遞消息的小警探。
“怎麽樣，有消息？”
小警探一點頭：“是。江州高等學堂今日來信，葛蘞老師請假了，理由是生病。”
喬順冷嘲一聲：“生病？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怎可生病。”
他回想起昨日下午。
他聽莫玉鉉信裏的話，送林在淵和高雲躍回去的時候，故意去辦公室見到了葛蘞，親自透露莫玉鉉要去通州的消息。
當時，葛蘞聽到此消息就楞了一下，他原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還是不敢相信，人美心善的葛蘞會是幕後主導者，回想起曾經一面，雨天，她還親自去撿學生不小心遺落在泥坑裏的書，並細心擦拭。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是殺人兇手。
離開江州高等學堂前，他還特意去了一趟儲藏室。
落鎖幾天，灰塵便滿滿。
如果葛蘞是幕後主使，那林在淵和高雲躍便是幫兇。高雲躍把薛自仁誘來這裏，二人在喝茶時，林在淵或葛蘞其中一人勒死了薛自仁。
林在淵與高雲躍收拾現場，葛蘞離開，後誘其他老師來做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再派一人掩藏在儲藏室裏，刻意捏造薛自仁的聲音，制造密室詐屍的噱頭。
可是，林在淵和薛自仁的音色不像。
喬順又想起那個噩夢，感覺頭皮發麻，一身冷汗。
門此時被敲響，喬順擡頭，見莫無虞來了。
“昨日你回來說的，我幫你查出來了。”
喬順腦袋這會不是很清醒，問道：“什麽？”
莫無虞指著手中攤開的《詩經》，道：“你昨日回來說，葛蘞老師的名字取自《詩經》，我便翻了翻，找到了。”
喬順接過來一看，篇章名字叫做《葛生》：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葛生》是《詩經·唐風》的悼亡詩，以妻子視角悼亡夫，寫墓野荒景與獨處悲戚，終以百年後同穴相守立誓，是先秦至情的生死相守絕唱。
喬順凝眉，不解：“所以葛蘞她的名字，竟是取自這《葛生》？”
莫無虞頷首：“正是。”
喬順追著問：“那這名字，究竟藏著什麽深意？”
莫無虞聲音沈了幾分：“葛蔓縈根，蘞枝覆冢，皆為生死相纏、歲歲相守之意。 取這二字為名，原是寄了入骨的牽絆，盼的是歲歲相依，生死不離。”
“這是一首悼亡詩。”
喬順猛然想起葛蘞之前一直調侃自己無名無姓……
無名無姓。
葛姓不常見，又取自《詩經》
所以無姓
無名……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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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真如玉妹妹懷疑的一樣，葛蘞即是常薈，常薈即是葛蘞？”
“如果這樣，那無名無姓就說得通了。無姓是因為被常家踢出了族譜，無名是因為失去了蔚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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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怎麽了？”
喬順扔下書，擡腳往外跑：“警探來信說葛蘞請假了，我怕她有其他動作。”
通州。
己酉年（1909），案發現場提取半截竹制火折子，筒內殘留硝磺灰燼，陰燃火星引燃梁柱油紙，火勢蔓延極快，無其他引火物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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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玉鉉捏著那份己酉年的警署檔案，目光落在“火折子”三個字上。
火折子，顧名思義，便是以特制草料裹紮成束，點燃後吹熄留其暗火的引火之物。
陰燃狀態下幾乎無明火、無光亮，適合兇手在密室、暗巷中悄無聲息引火，事後還能隨手藏起，不易留下痕跡。
她繼續看著警署檔案裏的記錄，心裏一盤算就明白了：兇手肯定是先把火折子點著，吹滅留著暗火，再塞進梁柱後面的油紙堆裏。
那竹筒密封著，裏面的火星能陰燃好一陣子，等兇手走遠了，氧氣慢慢透進去，火星就燒著了油紙，火一下子就起來了。
可這火t是半夜著的，常薈一早就離開了。
莫玉鉉指關節敲著桌面，沈聲道：“通州火車站的乘車記錄，還能查到嗎？”
劉海悶悶不樂抽了口煙，眉頭擰成疙瘩：“近幾年的還好說，臺賬都鎖在鐵櫃裏，查起來不難。可你要的是五六年前的？那真夠嗆。”
他頓了頓，又道，“那會兒通州站雖說是京通支線上的站，可咱這的規矩你也知道，小站的售票存根大多隨用隨丟，哪有什麽正經歸檔？遇上換崗、戰亂，燒的燒、丟的丟，能剩下的，怕是連一成都沒有。”
莫玉鉉點頭：“你們找找看。”
劉海見莫玉鉉和李綏安又開始悶頭翻資料，更不樂了：“莫小偵探，最後一天了，該放手了吧。”
莫玉鉉眼都不擡一下：“你先查，查完再說。”
劉海叼著煙，把玩打火機：“我說莫小偵探，今兒個可是賭約最後一天，我讓你在住一晚，在這查找檔案那是看你可憐。你倒好，蹬鼻子上臉，還命令我上了？”
“不耽誤不耽誤啊劉警署，你想想啊，這要是沒查出來，你就把我帶去見薛太爺，正好領個功。我這要是查出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都將會是人們口中的神探。咱更是還了薛家一個交代，老太爺一興奮，大手一揮，沒準你就不用在通州郁郁久居了，去京都當老大了。”
劉海冷哼哼：“油嘴滑舌。”
但他轉念一想，兩邊好像都不吃虧，反正莫玉鉉現在在他的地盤上，量她也掀不起多大的浪。
他揮揮手，讓站在門口的小警探按莫玉鉉的吩咐，去調火車檔案的記錄。
“我先說好，不管結果怎樣你都得跟我去見薛太爺。”
莫玉鉉還是沒擡頭，很敷衍：“一定一定。”
“不行。你這丫頭片子太狡猾了，你發誓。”
“好好好。我發誓，我要是中途跑了，我就不是人。”
劉海見她發誓，這才相信。
李綏安看看莫玉鉉，又看看劉海。
本來他也不確定莫玉鉉有沒有跑路這個打算，但經此一誓，他現在十分確定，莫玉鉉肯定會跑路。
她一個連名聲都不在乎的人，還會在乎這個？
“不是人”可能對她來說不是惡語，而是一種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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