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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乃敢與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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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乃敢與君絕

“常家小女再也消息?”

老者直搗頭:“對。再無消息,不知在哪裏禍害別人呢。”

他不知是懼怕李綏安腰間別著的手槍還是真心囑咐,頂著誇張的表情啰嗦道:“你們可一定要與她這種人絕交,不然怎麽被賣了都不知道。”

莫玉鉉和李綏安相顧無言。

最後,二人向老者道謝上路,往西北山頭走去。

李綏安回頭,發現老者已經離開,便問:“莫偵探,他說的話能信幾分?”

莫玉鉉壓低聲音提醒:“在這別叫我偵探,叫我名字就行。”

李綏安猶豫,仿佛莫玉鉉三個字很燙口,半天沒有說出聲。

“算了。這樣,按年紀你比我大,你叫我小莫,我叫你李哥,行不?”

李綏安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的莫偵……小莫。”

“老人家的話主觀色彩很強烈,但是也不能完全不信。五六年前常家被突發的大火燒了個幹凈,若此時間準確,那麽前一年剛好發生了‘罪警殺警署長’一案。”

“你說會不會是常家小女因未婚夫被殺,自己被高家人通緝,走投無路回了常家,結果不受待見,一氣之下選擇同歸於盡。當然也可能是高家人追到此處,便一鼓作氣,一把火燒了所有人,畢竟死人不會洩密。”

李綏安點頭:“有可能。”

前方是一道緩坡,爬上去便是段下坡路,下坡路之後是,再拐進樹木稀疏的窄窄山路,盡頭便是泉水村。

好在這山路雖窄,倒不算崎嶇,樹木不多且葉片已落,視野開闊,跟著自行車道車轍走變行。

可越往村落深處走去,周遭的氣息就越沈。

起初路邊不過三三兩兩的人影,走著走著,兩側的屋門次第吱呀打開,越來越多的人從屋裏走出來,無聲地圍了上來,他們直勾勾地釘在華北和李也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防備。

這裏的每一個人,每一片土地,似乎都充斥著戾氣與怨氣,

李綏安的眉峰高高蹙起,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手槍,莫玉鉉不動聲色地按住他的手腕,遞過去一個警示的眼神。

她的腦袋輕輕靠向被後面的風推立起的衣領,意在擋住唇,不被他們讀去了唇語:“別輕舉妄動,表情自然點,就當是游客,迷了路。”

李綏安聽話,緩緩松開了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莫玉鉉則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圍攏過來的一張張臉。

有的面無表情,眼神卻透著幾分狠戾;還有的抱著胳膊,直白地審視。

她沒再多看,只循著之前老者的指引,帶著李綏安走到最裏頭那座土坯房前。院門口的空地上,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拍臟臟的皮球,皮球在他掌心一下下彈起,發出單調的嘭嘭聲。

這聲音,到在這片土地上,給了他們安全感。

莫玉鉉剛要上前開口,斜刺裏突然沖出來個婦人,一把將小男孩抱進懷裏,警惕地橫在院門前。

緊接著,她抱著孩子轉身沖進屋裏,扯著嗓子喊人,聲音在寂靜的村子裏格外刺耳。

“你們是什麽人?來我們泉水村做什麽?”

蒼老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莫玉鉉和李綏安同時回頭,就見個白發老頭拄著根木棍站在那裏,滿臉的褶子深得像老樹皮,脊背佝僂,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審視,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叫人喘不上氣。

“我們是……”莫玉鉉剛要解釋,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出來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

她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腰間圍著塊灰撲撲的圍裙,臉色蠟黃得不見半點血色,眼下的烏青卻重得嚇人。

“我們該還的都已經還了!”她手緊緊抓著門框,護住身後的男孩,冷聲打斷莫玉鉉的話,但細聽,語氣裏竟然帶有一絲懇切:“請你們趕緊離開,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莫玉鉉心頭一動,瞬間明白對方是認錯人了。她瞥了眼圍得越來越近的村民,眼神飛快地掃過那女人的臉,眼神暗示她,又放緩了語氣:“姐,我們有些要事,方便讓我們進去說幾句話嗎?”

女人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就在這時,莫玉鉉身後忽然掠過一陣風,一個人影飛快地沖到女人身邊,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正巧屋內走出一個男人,他樣貌可以用“兇神惡煞”來形容,許是女人的丈夫。

女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楞在原地,男人聞言臉色驟然劇變,怒發沖冠。他猛地前進一步,指著莫玉鉉和李綏安,尖聲嚷嚷起來:“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這一聲喊像是個信號,周圍的村民瞬間炸了鍋,紛紛超期身邊趁手的家夥,雲集響應。

有人抄起了墻根的扁擔,有人舉起了院裏的鋤頭,還有人握著砍柴刀,目露兇光地一步步逼近,嘴裏罵罵咧咧地,非要把他們兩個趕出村子不可。

“竟然是常薈那災星的朋友,怎敢有臉找上我們泉水村!要不是她當年一意孤行,非要跟外頭那些人攪和在一起,我們常家怎能落得這般不堪的境地!”

尖利的咒罵聲混著唾沫星子砸過來,叫人頭皮發麻。

“常薈……”莫玉鉉心裏默默重覆這個名字。

警署的卷宗上,關於她的名字記載只有冷冰冰的“常家棄女”四字,其他方面除了眼下有一顆美人痣,都未曾標註。

她好不容易在這閉塞的山村裏逮到半分線索,偏偏被這群紅了眼的村民死死圍堵,不斷推搡她和李綏安。

“等等。”莫玉鉉拔高聲音,奮力撥開抵在胸前的鋤頭桿,試圖平息他們的怒火:“我們此番來,不是為了常薈,是有樁與常家息息相關的要事,必須當面說清楚。”

“沒有常家了!”那男人梗著脖子怒吼:“常家早就敗落了,埋進土裏漚爛了!”

村民有人喊著:“就是!要不是那個喪門星,我們哪裏會被人指指點點,困在這窮山溝裏毫無出頭之路。”

有第一聲就有第二聲。

人群因此炸開更響的罵聲,一張張臉因憤怒而扭曲:“她就是命裏帶煞的克星!不光克死了她爹娘,還把我們都克得翻不了身!”

在這吵吵嚷嚷的罵聲裏,莫玉鉉註意到方才開門的女人,她半躲在自己丈夫身後,緊緊摟住自己的孩子,拍背哄著孩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莫玉鉉。

那眼神似乎想說話。

李綏安看這架勢越來越不受控制,便想取槍。他剛想摸槍,就趕緊腰間一松,莫玉鉉抽了他的槍,上膛,沖烏壓壓的天空開了一槍。

剎那間,所有人後撤數十步。

但莫玉鉉仍是笑著:“別害怕,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和常薈的家人聊一聊。”

兇神惡煞的男人繼續吼,但氣勢明顯比剛才弱了半分:“誰是她的家人!她早就把家人害死了。”

莫玉鉉卻看向他身後的女人,問道:“你是常薈的姐姐麽?”

眾人皆驚,男人也同樣,但他剛想駁斥。莫玉鉉繼續開口。

她點了點自己的眼角,說道:“這裏,也有一顆黑痣。”

“和記錄裏對常薈的描述一模一樣。”

江州高等學堂。

喬順按照莫玉鉉的話,讓莫無虞去追羅休,無非就是安撫,做做表面功夫,莫讓旁人抓住話柄,留江檀青在警署局,再審石勇和祁辯,最後,由他將林在淵和高雲躍送回學堂。

他安頓好兩位學生,又跑到薛政元辦公室解釋了一番。

之後,他路過辦公室時看到了陳韶珀。陳韶珀正好在泡茶,便邀請他進屋坐一坐。

喬順本想拒絕,但轉念一看辦公室只有陳韶珀一人,沒準可以借此機會在問問當日發生的事情,沒準能查出隱情。

莫玉鉉一走,他就莫名沮喪、心情低落,有個人主動邀約聊天,還是不錯的選擇。

喬順在陳韶珀的招呼聲裏,挨著就近的工位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發現眼前的桌面收拾得幹凈利落,一只素色花瓶靜靜立在角落。

花瓶裏斜斜插著幾枝白玫瑰,清淺的香息漫在空氣裏,稍稍使人心靜。

白玫瑰?

喬順認出花的同時,剛擡起的手便頓在桌沿。

白玫瑰的花語,分明是悼唁逝去的愛。哪個正常人會把這樣的花,日日擺在自己的工位上?

葛老師生得傾國傾城,待人真誠,溫和善良,竟藏著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嗎?

筆記本內頁夾著一枚素色書簽,許是放的時候有些急切,書簽歪露一角,剛好露出了五個字:

乃敢與君絕。

喬順一楞,想到了一首樂府詩: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忠貞不渝的愛情。

喬順微微感慨,擡頭間卻又瞧上那一朵朵白玫瑰,竟感覺到一絲冷意。

所以,這究竟是至死方休的盟誓,還是物是人非的悼詞。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喬順趁陳韶珀轉身取茶,擡起指尖,超絕不經意,飛快地掀了一些筆記本,看到了書簽內容的全貌。

正是他所想的樂府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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