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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薈兮蔚兮,南山朝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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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薈兮蔚兮,南山朝隮

迫於手槍的威勢,村民們臉上的囂張蠻橫瞬間消失,剛才包圍莫玉鉉和李綏安的圈,也因為村民們的後退,漏洞百出,最後慢慢破了。

常薈姐姐猶豫一瞬,最終點了頭,側身讓開了門,她的丈夫似乎並不同意,但礙於李綏安的槍,罵罵咧咧幾句,也領著莫玉鉉往屋裏走。

李綏安握著槍守在門檐下,他生得人高馬大,肩寬背厚,此刻又冷著一張臉,眉峰擰著,擱門口站著跟閻羅似的,逼得那些探頭探腦的村民紛紛縮回了脖子。

但他們仍沒有完全退去,都分散在此屋周圍。

他側身倚著門框,看向屋裏的莫玉鉉和常薈姐姐。

“我是常薈的二姐,常莞。”

常莞先是打發自己的丈夫帶兒子去裏屋,後給莫玉鉉倒水,轉頭又不知從哪翻出來一封泛黃的信,遞到莫玉鉉手上。

信封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一角隱隱有灰痕,似被火燒的痕跡。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其中乃敢與君絕五個字,比其他字跡要深,許是被人重重描黑了一遍。

“這是當年爹爹逼著小妹和蔚洺分手時,她寄給我們的。”常莞聲音發澀,指尖輕輕摩挲著黃舊的信紙,“誰能想到,就是這首詩,徹底斬斷了爹爹的最後念想,把小妹趕出了家門。”

人,一旦感性,那些沈在歲月裏的舊事便會一齊湧了出來。

“小妹當年執意要拒嫁望門,北上求學,誰料半路遭了歹人玷汙。她哭著去警署報案,那些穿著警服的人卻嫌她敗壞風氣,將她趕了出去。是當時還只是個小警探的蔚洺,看不慣同僚的冷漠,偷偷追出去,將狼狽不堪的小妹帶回了住處。”

“小妹很樂觀,她說有失就有得,她雖失去了清白,可她遇見了一生的知己。她說蔚洺很懂她,他們一起談詩歌樂曲,一起看星望月……”

“蔚洺想幫她討回公道,可查來查去,竟查到了警署內部人的頭上。”常莞的聲音發顫,“他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怎麽也不敢相信,那些平日裏道貌岸然的同事,背地裏竟牽扯著那樣齷齪的灰色產業鏈,還有高嵩藏在暗處的那些勾當。”

“小妹都跟我說了,都跟我說了……” 常莞神情落寞,垂著頭,似乎在懺悔。

她在懺悔,她什麽都知道,卻什麽忙也幫不上。

屈於父權,她不敢違之。

李綏安和莫玉鉉聽完常薈的故事,心中不勝唏噓,多麽意氣風發、勇敢無畏的姑娘,在追求夢想的征程上,卻背冷眼相待,橫遭數禍。

莫玉鉉頓一下,開口:“村民說,常家被火燒得那天,常薈回來過。”

常莞猛地擡起頭,目光裏帶著幾分急切的篤定,滿是繭子的雙手慌亂無措,緊緊攥著衣角:“我妹妹絕不是放火燒家的人!那天!著火的那天早晨,是我偷偷送她去的火車站,我親眼看著她上了火車的……”

她紅著眼眶,有些氣憤:“分明是族裏那些旁支,做生意賠了本,又染上了賭癮,把常家的家底掏空了,到頭來,卻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到了小妹身上!”

“我沒她那樣的勇氣。”常莞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聲音裏滿是自嘲,“她敢反抗爹爹的安排,敢一個人背著行囊闖北都,我卻連掙脫這樁婚事的膽子都沒有。”

莫玉鉉的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下,那裏露出一片青紫的瘀痕,像蛛網似的爬在胳膊上,怎麽掙也掙脫不掉。

再瞥一眼屋角,幾個空酒瓶子滾在門檻邊,瓶身還沾著些酒漬。

“若是上天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陪著小妹一起走。”常莞的聲音裏帶著哭腔,雙手捂臉“哪怕前路迷霧重重……”

莫玉鉉收回目光,伸出一只手拉住常莞的手,語氣沈穩得讓人安心:“現在走,也不算晚。”

她又掏出喬順給的警徽,在常莞眼前亮了亮:“我們是江州警署的人。只要你願意,我們能幫你。”

常莞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怎麽幫?我嫁過來這麽多年,孩子都這麽多了。再說,我要是敢走,他會打斷我的腿的。”

莫玉鉉三指比槍,指了指李綏安手裏的真槍,笑著擡了擡下巴指向裏屋,語氣輕飄飄的:“一槍崩了他,不就一了百了了?”

李綏安站在一旁,知道莫玉鉉這是玩笑話,忍不住捂著嘴,別過臉去。

常莞卻沒聽出來,嚇得臉色煞白,僵在原地。

“逗你的。”莫玉鉉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家暴本就是違法的事。只要你肯出面指證,我就能把他的罪行上報給警署。”

“沒用的。”常莞絕望地搖頭,“通州警署裏,有他的幾個兄弟,皆手裏握著大權,哪裏會替我這種弱女子做主?”

莫玉鉉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常姑娘,我姓莫。”

常莞先是一楞,隨即猛地睜大眼睛,盯著莫玉鉉看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麽,脫口而出:“莫?江州?你是莫神探的徒弟?”

“正是。”莫玉米頷首。

“所以……你真的能幫我?”

“可……”常莞的話又頓住了,又忍不住看向裏屋的方向,滿眼疑慮,擔憂。

莫玉鉉看著她,緩緩開口:“權和情,看著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實則是這世上最相近的兩樣。”

“情這東西,人人都向往,可偏偏也分三六九等,有真情,有假意。權也是如此,有為民做主的,也有仗勢欺人的。”

她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至於到底是情能勝,還是權能贏。咱們走著瞧就是。”

常莞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的悵然:“可……我妹妹……或許早就不在人世了。自打蔚洺以死求正後,她一封信都沒寄回來過。”

莫玉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擡頭看著常莞,語速快了幾分:“你還記得嗎?當年高家縱火案發生後,有個筆名叫病樹的作者,寫了好幾篇文章,把罪警殺害警署長的真相扒了個底朝天,還把高嵩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全給抖了出來。”

“那人對案情的了解,比咱們這些局內人還要深。”莫玉鉉微皺著眉,“可後來,這人就突然銷聲匿跡了,再也沒寫過一個字。”

“直到這次薛自仁的案子發生,病樹才又冒了出來,在報紙上發文,把喬順罵得狗血淋頭,意圖。”她看著常莞,眼神裏滿是探究,“你說……這會不會太巧了?”

常莞道:“你懷疑,這個病樹就是常薈?”

莫玉鉉點頭:“除了她,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把蔚洺與高嵩那群人的舊事摸得這麽清楚。”

莫玉鉉再問:“常薈北上求學,你可知她想去哪所學校?”

常莞搖了搖頭:“具體的我不清楚。只記得她當時說,一心想考師範學校。”

“她說,她想當一名老師,教書育人。這是她的夢想,也是她一直以來,想要追尋、堅守的正義。”

莫玉鉉的目光掃過屋角,忽然發現案幾那裏堆著一摞舊報紙:“教書育人……那你可知,常薈是否曾寫過什麽文章?”

常莞茫然地搖了搖頭:“從沒聽她說起過。”

莫玉鉉思考了一會,然後擡頭,語氣篤定:“你放心。你妹妹,一定還活著。”

常莞猛地擡起頭,眼裏剎那蓄滿了淚,聲音顫抖著,不敢置信:“真的嗎?”

莫玉鉉起身,重重點頭:“嗯。”

李綏安湊到莫玉鉉身邊,眼神示意她看裏屋門口,常莞的丈夫正在偷窺他們,便壓低聲音問:“那接下來,怎麽辦?”

莫玉鉉瞥了常莞丈夫一眼,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什麽怎麽辦?難不成還真把她丈夫殺了?”

但她的那眼神分明在說:要不,殺了試試?

李綏安被她看得一哆嗦,不知怎辦。

莫t玉鉉收斂了笑意,沈吟片刻,緩緩開口:“先警告他一次吧。”

常莞跟著起身,默默跟在二人身後,她的兒子正巧跑出來,抱住她的大腿,一雙大眼睛害怕地看向莫玉鉉和李綏安。

見小孩出來了,莫玉鉉下巴一揚,讓李綏安去教訓常莞的丈夫。

她補充道:“若是再敢動手,就別怪我們,公事公辦了。

李綏安領命前去,裏屋頓時傳來男人的痛苦求饒聲。

莫玉鉉問:“常姑娘,有你妹妹照片麽?”

“有。但是是小時候的。”常莞起身去抽屜裏翻來翻去,取出了一張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照片裏,是一個七八歲的姑娘,紮著雙麻花辮,在微笑。

莫玉鉉收了照片:“今日之事多謝常姑娘,這警徽你暫且拿著,我們走後,你留著保護自己。我會和上面通氣,說它現在的主人是一位名常莞的姑娘,就算你丈夫搶了去,也拿它換不來什麽利益。”

“有何困難,歡迎來尋我,我定會鼎力相助。”

莫玉鉉猶豫一瞬,低頭看到了門口的酒瓶子,屋外村中人防備的眼神。

她知道多管閑事不是她的風格,但還是忍不住再問一句:“你真的不跟我走嗎?”

常莞輕輕嘆了口氣,她怎麽能走得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就一個小小的孩子,在她懷上他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她的一生賠上去了,捆綁住了。

或許更早。

在父親和別人的“買賣”中,她妥協的那一刻;在她嫁於素未謀面的男人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已經成了定局。

她已然敗局,可她不想常薈亦如此。她敢於抗爭,追求理想的高昂模樣,她至今記在心頭。那副熾熱的眼神,不該被世人遺忘,不該被草率抹去。

她抓住莫玉鉉的手腕:“莫偵探,我求您,一定要幫我找到常薈。”

“求您……”

“我欠她太多了……”

“好。”

在重回山坡時,莫玉鉉轉頭,看向了小屋最後一眼,隱約間,看到了一首瘦弱的身影,固執地站在原地,不肯離去。

李綏安不懂:“莫偵探,為什麽不帶她走?”

風寒颯颯,青空陰沈,無雲。

大雁排排向南飛,徒留西山空,霧濃。雲氣升上空,身影沒,空留。

直到視線朦朧,再也不見,莫玉鉉緩緩開口:“她身上的枷鎖太多了,若一時全部掙脫,最開始會感覺自由,而暢快過後,會是排山倒海的愧疚、焦慮,直到壓著她喘不過氣,活活憋死。”

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饑。

“有些事,盡力而為,量力而行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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