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通州常家

關燈
第三十一章:通州常家

喬順坐在警車後排座上,垂著腦袋,往警署局回趕。

莫玉鉉留給他的信很簡單,就是交代了接下來要註意留意的地方以及勉勵大家t堅持不懈,陽光總在風雨後。

他收好信,忽從口袋裏摸到一顆冰涼,圓滾滾的東西,他取出一看,是顆彈珠。

這彈珠是薛太爺來江州的第一天,在百香閣,莫玉鉉在玩,而他從她手裏搶過的。

喬順嗤笑一聲,沒想到睹物思人這一詞竟然能用到他身上。

他一個大男人,竟然要靠莫玉鉉來救,換作之前,他肯定又氣又羞,急得跳墻,恨不得一頭撞死以證自身。

現在不了,因為他從她身上看到了,不要活在過去,也不要妄想未來,要活在當下。

不要追悔莫及,不要黃梁大夢。

要腳踏實地。

要一往無前。

要無畏,無悔。

只是,莫玉鉉,我不在乎這些了。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歸來。

喬順無力地把腦袋靠向窗邊,心中只餘這一點念想,似乎隨著脈絡傳到了那顆彈珠中,在掌心沈甸甸地墜著。

通州,她該到了吧?

鐵軌延伸向遠方,鳴笛聲由遠及近,傳到耳邊時夾雜著其他乘客的交談說笑聲,聒噪。

莫玉鉉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腿上攤放的筆記本。

這是臨行前,江檀青遞來的,莫玉鉉一直揣在懷裏。

薄薄一冊,紙上的字跡寥寥,是幾頁孤零零的日期:

一九一三年八月十五日:

你說此生再也不能與家人團圓。可我想說,我就是你的家人。

但我沒能說出口。

一九一四年三月二十九日:

你的胳膊上有淤青。

一九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你又哭了。在角落裏偷偷抹淚。

一九一四年四月十五日:

終於讓我逮住機會暴打了薛自仁一頓,可是,你並不開心。

為什麽。

一九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今日國學課,葛老師講到了一句話:“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

你之前說過類似的話,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我可想說,如果你在我身邊,這一切對我來說皆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我不想再只能看著你的背影,度過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一九一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昨天是你的生辰,你許願早日脫離苦海。我不是佛祖,不是道長,更不是聖神,無法滿足你的願望。

但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幫你除掉薛自仁,助你早日脫離苦海。

拜托,請你不要在偷偷哭泣。

一九一四年十月七日:

如果,我能再強一點。

短短幾句話,莫玉鉉就猜到了是誰寫的,但是這一個個字仿佛變成了一根根繩索,緊緊攥住她的心,清除了一切除此之外的任何念頭。

還有手,讓她翻頁不得。

最後的最後,是江檀青秀氣飄逸的字跡:

“我當時翻查他的課桌,見過他寫的一本日記。我沒來得及細看,只草草翻了幾頁,記下了以上的內容,但我敢斷定,最後有兩頁,也就是十月七日往後的頁章,被人撕掉了。”

莫玉鉉垂眸盯著那幾行日期,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封面,她心裏清楚,被撕掉的那兩頁,一定藏著解開迷局的關鍵。

因為十月十三日,便是案發日。

且林在淵在日記裏明顯提到了“除掉”薛自仁,沒準,最後兩頁是殺人手法。

這樁案子裏的人,個個都像蒙著一層霧。

林在淵的態度尤其耐人尋味,起初那股子狂傲囂張,第一次問話時對她和喬順不屑一顧的模樣,如今竟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焦灼與憂慮,像是揣著什麽燙手的秘密,日夜不得安生。

如今再看他寫的日記,與前者沖突,後者相符,到底,哪個才是他的真面目。

還有高雲躍,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眉眼間的愁緒濃得化不開,一種活人微死的狀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與傅大煬的話又有沖突。

她忽然想起林在淵說的那句“你看戲嗎?”

倒真想一出出獨角戲拼湊在一起,每個主角出現在劇目裏的性格都不一樣。

莫玉鉉把筆記本揣進貼身的衣兜,擡眼看向對面的李綏安。兩人相視一眼,沒多言,轉身隨著人流,步下了火車。

月臺空曠,風卷著塵土掠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通州靠海,風要比江州冷一些,也狂。

莫玉鉉的頭發被吹成了田間的野草,歪七扭八地刮著。

發絲亂舞間,她擡頭看向遠處的鐘樓,時針正緩緩挪動,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未完的迷局,敲響又一段序章。

通州,常家棄女。

莫玉鉉與李綏安循著舊檔裏的只言片語,尋至常家舊宅。

舊宅,舊宅,原該是落了些塵灰的,卻不想竟是這般斷壁殘垣,荒草沒膝的光景。

常家敗落是早有耳聞的,只是親眼所見,才知衰敗二字,竟能慘烈到這般地步。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大抵,世間興衰起落,皆是如此。

莫玉鉉輕輕嘆出一口氣,擡腳跨過門檻,李綏安卻立在原地,驚得半晌沒回過神。

兩人一路無話,只默默穿行在街巷裏,任由周遭投來的好奇目光,在身上纏了又散。

幸好同來的不是喬順,不然他定要吵嚷著失了臉面,然後她的耳朵將不得清凈。

“勞駕,冒昧問一句,您可知常家……”

巷口曬著太陽吹風的老者聞聲擡眼,上下打量二人一番,皺著眉反問:“常家人?你們找他們做什麽?”

“是這樣,”莫玉鉉拱手,語氣放柔,“我們是常家小女的朋友,近日與她失聯,想起她的故居在此,偏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尋……”

老者一聽這話,臉色陡然沈了下來,連連擺手打斷莫玉鉉的話:“哎呦!提誰不好偏提這個晦氣丫頭!”

“早被常家攆出宗族了!你們曉得啥?一個姑娘家家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著北上讀書!她爹給尋了門好親事,男方家大業大,錢多到摞起來比山要高,她偏偏揪著男方年歲不放,不過是大她十幾歲,哪裏委屈她了?偏生她犟得跟頭牛似的,連夜卷鋪蓋跑了!”

“後來常家派人去尋,才曉得她在江州出了事,被人玷汙了清白,竟還和個跑腿的小警探攪和在一處!”老者說到此處,連連嘆氣,“常老爺氣得一病不起,躺了整整一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名字從族譜上除了去!”

“我看你們倆年輕面善,好心提醒啊,別被那丫頭騙了去!”

“被人玷汙清白?”

“昂!可不是!要我說就是活該,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去硬闖,最後吃虧了吧。”老者唾沫星子亂飛,枯槁似的食指不斷點著空氣,似在用動作強調自己的話語。

“還有,那個小警探也不是什麽好人,一個罪警,殺了高嵩被警察開槍打死了。命啊命啊,這丫頭命中帶煞,誰靠近誰死,要我說常家幾年內如此落敗,定與她脫不了幹系。自古以來,紅顏禍水吶。”

老者自顧自說完一大堆,又開始審視起莫玉鉉和李綏安,戒備的目光似乎在說,你們跟常家小女是朋友,定然也不是什麽好人,善人。

莫玉鉉問:“那剩下的常家人,身在何處?”

老者一聽,稀疏的眉毛一挑:“這我哪知道……”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態度。

莫玉鉉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李綏安瞧這局面,無奈,便伸手摸向口袋。

老者眼睛一亮,又握拳虛掩嘴唇,不經意間瞥向李綏安的口袋。

李綏安剛從口袋裏掏出幾個銅板,莫玉鉉伸手去接,故意將他的外套衣角往上掀了一個幅度,露出腰間別著的手槍,好巧不巧,讓老者瞧見了。

老者頓時嚇駝了背,手指在二人之間來回轉:“你們……”

莫玉鉉裝無辜,瞪著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老人家,剩下的常家人,身在何處啊?”

老者咽咽口水,指向西北遠處山頭,那邊零零散散布著幾座房屋。

“往那邊走,是泉水村。”老者擡手指了指方向,道:“常家主家那一脈,早幾年就舉家遷去了港灣,杳無音信。還有旁支的幾個,先前在生意場上犯了事,進了牢獄,還連座了不少常家親眷,鬧得雞飛狗跳。打那以後啊,常家就徹底散了,該搬的搬,該逃的逃,剩下的幾個,也都搬到後山坳裏去了。”

李綏安追問:“那泉水村裏,還有常家小女的家人嗎?”

老者聞言,臉上的神情愈發覆雜,搖了搖頭,語氣沈沈:“早沒了。前幾年就被一場大火燒了個精光。”

他擡手只向他們剛剛路過的常家舊宅,道:“喏,那就是常家舊宅,也正是因為那場火,剩下的幾戶常家人,才徹底搬去了山頭,再也t不願踏足這兒。”

莫玉鉉順著去看,心中將老者的話拆解,又與先前的線索拼湊。

大火。

她想起來“高家縱火案”一案。

她開口:“那場火……是意外麽?”

老者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快的事:“誰曉得呢。這大火啊,是後半夜燒起來的,等鄰人發現的時候,房子都快塌一半了。裏頭的人啊,死的透透的,啥也沒剩下。”

“大約多久年前?”

“這可有點年數了,少說五六年吧。我也記不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