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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調查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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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調查問話

報告廳很大,階梯教室,紅稠軟座。喬順鎖好後門,雙手插兜下梯階。

莫玉鉉坐在講臺旁的靠椅上,手托著下巴,斜著上半身問話,坐沒坐相,玩粉筆頭t、轉筆的小動作還一堆,完全沒個偵探的樣子。

喬順心底還是有些許佩服她的,沒心沒肺,什麽也不在乎,想為即為,不願便不願。哪怕山崩地裂,與她而言不過攀風落雪,雲行雨施。

其他人皆在七八排的位置,能看見但聽不見講臺問話的內容,每個人神情肅肅,如坐針氈。

所有人還皆隔了一個座位,薛政元在一旁守著,李綏安也在後盯著所有人,不讓他們交談。原來莫玉鉉喊他來是幹這的。

喬順莫名想笑,莫玉鉉整人的法子倒是一套又一套,這位置是她刻意安排的,就純讓他們著急。

他囑咐李綏安看好,又和薛政元打了招呼。他現在不太敢和薛政元講話,有種一直將其視為前進目標,信仰濾鏡破碎的感覺。

他似乎有點懂了薛政元為什麽要隱瞞薛自仁也有鑰匙,若是傳出去,話鋒的矛頭就會轉向他,縱容犬子作惡,而非朽木難雕。現在的輿論反而都在心疼他,有這麽一個敗家子的兒子。

但如果不止他知道呢。

如果另有其人知道了薛自仁還有鑰匙,會不會故意引起上鉤。

而且搜查時,薛自仁的衣服裏沒有另一把鑰匙,那也就說明,誰知道儲藏室有多餘的鑰匙,或鑰匙藏於誰手,誰就有很大概率是兇手。

喬順嘴角微勾,對於破案,他還是挺有天賦的。

講臺。

莫玉鉉:“你再給我描述一下你們仨人發現五點時刻到儲藏室,遇見的情形。”

陳韶珀咽咽口水:“我想想……”

莫玉鉉輕笑,聲音放柔,屈指敲了敲桌面的案宗記錄:“別擔心,我這人記憶力差,又不愛看字,你且與我再說道一遍,只是說一遍,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那會我們仨還在聊天,聊十一月份中旬的期中檢測,因為月底就出卷稿,我們仨毫無頭緒,就想著尋前些年的卷稿,找些靈感。”

喬順順勢撈起桌上的卷宗,上頭是當晚案發,值班刑警的記錄詞,他接茬:“所以你們就去了儲藏室?”

陳韶珀也是留洋歸子,在學堂畢業級任教數學,又通曉音律,擅琴,是個不折不扣的才子。他身材偏瘦,戴著一副框框眼鏡,謙謙君子。

“對。”

喬順裝作不經意提問:“儲藏室一共幾把鑰匙?”

陳韶珀一楞,猶豫開口:“據我所知,就一把,在葛老師手裏。”

莫玉鉉瞄了眼喬順,雙手相扣,後仰,背靠椅背,舒適愜意的模樣,把話題引開:“這個建議,是哪位老師先提的?”

喬順看她如此懶散,神似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是嫌棄,裝作不經意踢了踢椅腿。

“啊?是馮老師。她靈光一現,覺得可以去看往年的卷稿,葛老師也覺得這提議好。本想著等明天一早再去,可我覺得擇日不如撞日,正好也打算看看,往年元旦匯演的戲服。”

“所以是馮老師最先提起要去儲藏室查看卷稿,但是在今天,而你提出在昨天下午時間段去,對嗎?”

陳韶珀額頭微有薄汗,解釋道:“是。喬探長,我只是覺得那會我們都沒事,早去早了心事。”

喬順嗯了聲,挑眉,元旦還早著呢,這個時候要看戲服,準有貓膩:“所以你們當即去了儲藏室,發現薛自仁在,然後呢。”

“當時葛老師在前開門,我和馮老師在後討論卷稿一事,門剛開,我和她還沒動呢,就聽見前頭有人大喊滾出去,然後又有枕頭扔出來,嚇得我倆一跳,”他推推鼻子上的眼鏡,尷尬地笑了“等回神,葛老師已經把門對上了,然後屋裏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你們看見薛自仁了嗎?”

“看見了,當時他坐在沙發上,背朝我們,手還不斷揮舞著,還朝我們扔了個……沙發抱枕吧。”

一直默不作聲的莫玉鉉開了口:“後背?那你是怎麽確定那一定是薛自仁。”

“聲音啊,那罵人的話術,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當時穿著衣服嗎?”

“衣服?”陳韶珀皺眉,好一會才回:“應該是穿的,我沒有多留意。”

喬順看著卷宗,和警署第一次記錄的地方沒有出入,他還往上補了些細節:“下午兩點到四點,你一直在琴房練琴?”

陳韶珀回道:“是,有八名學生可以為我作證。彈完琴後,我回了辦公室,便與馮老師討論卷稿一事,沒過多久葛老師來回來了。於是就,像最開始所言。”

“抱歉,我來晚了。”

國學老師葛蘞剛來,在前門處收傘,她一身卡其色收腰風衣,彎彎烏發散落肩頭,眼下有顆美人痣,典雅玉骨。

喬順屏氣凝神,竟一時迷心,葛蘞的長相可謂是典型的東方美人,魚見之沈水,鳥忘之振翅,花羞月閉,醉眼暈神。

莫玉鉉起身時,不慎碰倒一側的水杯,葛蘞反應很快,左手扶杯,右手持手帕擦拭,溫溫一笑:“小心燙。”

這才是真正的女人味。不像某個人,馬馬虎虎,自我感覺良好。

喬順看了莫玉鉉一眼,清嗓:“不晚,剛好。我們適才問完陳老師。”

唯一唏噓的是,如此人美心善的老師,竟然被列入嫌疑人的範疇。

莫玉鉉請葛蘞落座,葛蘞先是點頭向二人致意,隨後再坐。

喬順點頭,剛想問鑰匙一事,卻被莫玉鉉搶先截胡,她翻看案卷:“你是五點開門的那位老師啊,真不幸啊,儲藏室鑰匙一共三把,偏偏是你攤上這事。”

喬順狐疑地看了一眼她,這人胡言亂語還一副肯定的語氣,他不明白她為什麽撒謊,葛老師也同樣疑惑。

“三把?”

莫玉鉉嗯一聲:“是啊,三把。”

葛老師:“抱歉,在我印象中,儲藏室只有一把鑰匙。”

“哦這樣啊,等我回去再核對核對。你先描述一下,五點鐘你在儲藏室見到的情形。”

葛蘞眼睛看向別處,微蹙著秀眉,語速很慢,應是在回憶:“我開了門,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薛自仁的辱罵,因為是陰天,燈又沒開,我看不清也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被一個枕頭砸到了這才急忙退出去。”

“環境很暗,怎麽能確定是薛自仁?”

“聲音。”

葛蘞打著趣:“我們當老師的,對聲音這一塊都是很敏銳的,不然怎麽能在課堂上精準抓到那些開小差聊八卦的同學。”

喬順心底不由對葛蘞產生一點傾佩之心,人美心態也成熟,被警方列入嫌疑人的名單還能穩坐釣魚臺,打趣緩解緊張氛圍。

莫玉鉉問:“薛自仁是怎麽罵你們的?”

“呃……讓我們滾出去諸如此類的話。”

“按你所說鑰匙僅你手裏一把,薛自仁在房間裏,你不驚訝嗎?”

“當時並未察覺,後來倒是覺得奇怪,但細想來,他是薛校長兒子,又行事乖張,若是想去某個地方,一定會不辭手段吧。”

喬順一聽覺得不對勁了,儲藏室的窗戶只能從裏面打開,平常也是落鎖,薛自仁除了破窗無論如何也進不去。

不過這也正好落實了不止一把鑰匙的推理。

他心裏一橫,莫玉鉉還挺厲害。

只見莫玉鉉點頭,再問:“下午兩點到四點,在做什麽?”

“兩點到三點我在上課,下課後林在淵與高雲躍同學喊住我,問我不得其解的疑惑,於是便留在教室聊了許久。”

喬順一邊聽一邊翻看當晚卷宗,看有無出入的地方,又持筆畫著儲藏室構造圖,模擬案發。

莫玉鉉面前的紙張一片空白,啥也沒有,只是翹著二郎腿,他中途眼神警告過她,然後見她放下腿,正欲欣慰她良心發現,哪知她只是換了一腿在上,繼續翹。

“哪個教室,什麽內容?”

“北一樓的二層,第三間教室。”

“至於內容,”葛蘞輕笑“昨天偶爾提了一嘴《禮記》曲禮一則的‘見父之執,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此孝子之行’林同學有不同的見解。正巧我上的國學課是那天的最後一節,所以便留在教室暢談。”

“有何不同見解?”

“這……還是請莫神探親自過問林同學吧。”

喬順不禁蹙眉,莫玉鉉總是問些毫無緊要,毫不相幹的內容。

有些問題稀奇古怪:什麽老家在哪裏、父母兄弟姐妹、多大歲數、愛吃什麽、擅長什麽、覺得周邊人品性如何、同學當中你最中意誰,甚至主觀覺得人家名字好聽,便問起了含義。

外文馮瞻老師,中規中矩,說話操有一番說書人的腔調:“我名字沒什麽含義,就是父母希望我站的高看的遠,倒有些大眾,不及陳老師萬分之一。不過,葛老師的名字,我頭一次見覺得很有趣味,創意,取兩味藥作名字,我先前也問過她含義,她卻笑著說她無名無姓。”

喬順:“葛老師這個性格在學堂是不是很受學生們歡迎?”

馮瞻點頭:“葛老師來我們學t校不久,也就兩年,一來就把我們所有人都驚艷了,人漂亮不說,氣質也好,為人正直,做事低調。這先前孩子們都不喜國學,覺得乏味枯燥,她一來,上座率比活動課都高。”

“陳老師和葛老師都說,是你提議去儲藏室的。”

馮瞻的表情有些僵:“正是。但真是無心之舉,我怎麽也不會想到,竟然發生那種事……”

“是啊,儲藏室三把鑰匙,偏偏你們碰上這種事。”

馮瞻點頭表示讚同,又苦笑:“早知如此,就不聽陳老師立刻行動的話了。”

莫玉鉉和喬順默默對視一眼,喬順默默記錄,馮老師竟然不知道儲藏室到底有幾把鑰匙?究竟是不知,還是裝不知。

“你之前有過去儲藏室看卷稿的想法嗎?”

“沒有。”

莫玉鉉忽然笑了,似在安慰,可話中有話:“沒人能毫無征兆的想到某件事,某句話,一定會有個契機。”

喬順有點煩躁地捏捏眉心,他坐著半天了,還是一頭霧水,每個人還是各有嫌疑,什麽收獲也沒有。

眼下只過問了三位老師,還有五個學生。

他翻看卷宗,下一位是高雲躍。

高雲躍是先任江州警長高嵩的女兒,高嵩被自己手底下的叛警開槍打死後,她便跟著房姨太在高宅生活,前幾年一場大火把高宅被燒了個凈。

據說那天還是高嵩的忌日,幾名為其悼念的老警察當場沒了命,聽府邸的仆役說,那火來的蹊蹺,還只燒警察,更有傳言說當年殺高嵩的叛警並非反叛,而是揭穿了高嵩的罪行,一時間高家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正巧又有一篇名曰“正義是罪惡的開端”文章橫空出世,引起軒然大波,裏面赫然報道了高嵩昔日的種種罪行。

民憤四起,警局扛不住壓力,便將落灰的卷宗掀個底朝天,不掀不知道一掀嚇一跳,什麽罪行也得畫上高嵩的名字。

雖然高雲躍娘倆活了下來,卻成了過街人人喊打的老鼠。

常言禍不及子女,但仇恨之下,誰在乎這些。

喬順想到這,便問:“馮老師,高雲躍同學的身份在學校很特殊吧,有沒有因此招來禍患?”

“大抵是沒有。在我印象裏她不愛說話,自個坐在教室,要麽看著窗外發呆,要麽就是睡覺。”

莫玉鉉:“嗯?不對吧,我怎麽聽說她和薛自仁有矛盾。”

馮老師回頭看了眼薛政元,似在猶豫要不要開口:“她和薛自仁……兩個極端吧,薛自仁狂妄不羈,無法無天。兩個人不在一班級,薛自仁隔三差五逗弄高雲躍,你們知道的,這個年紀的學生,總什麽都往情情愛愛去想。”

“我們也警告過,薛自仁當然不聽,薛校長也拿他沒轍。林在淵和薛自仁為此打過一架,原因是薛自仁擅闖教室,跑林在淵的位置上 死皮賴臉讓高雲躍陪他聊天,林在淵打抱不平,砸斷抄起凳子腿就往頭上砸。”

“薛校長這事知道,也清楚是薛自仁的錯,沒下通報,關了薛自仁三天禁閉。從那之後薛自仁不再鬧騰,但是高雲躍開始逃課了,臉上,胳膊上常有傷勢。這事我也是後來知道的,薛自仁威脅高雲躍,似乎是怪癖,讓她跳舞唱歌,反抗就會挨打。 ”

“高雲躍現在心理狀態不太好,麻煩二位一會詢問時多註意些言辭。”

莫玉鉉大手一揮:“讓她和林在淵一起來吧。”

喬順:“你又有什麽想法。”

莫玉鉉:“沒有,只是覺得他們名字很般配。”

喬順:“薛自仁威脅高雲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為什麽她無動於衷,而且老師們看起來都知情,卻在縱容?”

莫玉鉉拿過喬順手裏的卷宗,隨意翻看幾頁,最後停在高雲躍那一頁上:“因為她的靠山倒了,薛自仁的靠山還在。”

“為人師者,怎會看人下菜碟。”

“你不是留了三年洋嗎,怎麽跟沒見過世面似的,難道是草原的羊嗎?”

她又搖頭:“喬家把你保護的太好了。”

喬順:“那是你自己心不正,所以看什麽都是歪曲的。”

莫玉鉉:“那確實,你正的發邪。”

喬順:……

他現在真想找針線把莫玉鉉這張嘴縫起來。

“你剛才為什麽騙他們說有三把鑰匙,是在迷惑他們嗎?”

“也有吧,我覺得這樣能試探出他們是否真的知曉,畢竟人總是會對別人的錯誤進行反駁。”

喬順靈機一動,猛拍大腿:“所以說,目擊薛自仁在五點還活著的三位,只有馮老師不知道鑰匙的事情……不不不,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鑰匙不止一把,然後恰巧她又是提議去儲藏室的人。”

“所以她故意提出這個建議,目的是制造五點薛自仁還活著的假象,而且她下午兩點到四點都在辦公室備課,沒有人能證明徹底不在場,”喬順說著說著又給自己繞進去了“不對,鑰匙在葛老師手裏,那她是怎麽行動的……”

“一圈又一圈,跟洋蔥皮似的難剝。”

莫玉鉉輕飄飄一句話否定他的推斷:“馮老師沒動機。”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麽確定?”

莫玉鉉點了點太陽穴,意味不明地笑了:“喬探長,要有點耐心和信心。”

階梯的腳步聲漸近,喬順煩躁地提掀眼皮,正了正神色,卻在看清高雲躍樣貌那一刻,疲憊感全逝。

他知道薛自仁為什麽一直纏著高雲躍了。

高雲躍名字起的大氣,可人卻嬌小玲瓏,膚如凝脂,下頜還有一顆朱砂痣,很像薛家早逝的太太,即是薛自仁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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