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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密室詐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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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密室詐屍

民國甲寅十月,恰逢陰雨天,早晚甚涼。

“號外號外,先任江州罪警高嵩之女疑似謀殺薛家獨子薛自仁。”

莫玉鉉身著煙黑色毛呢大衣,捧著一束飛燕草,從拐角走出。

“小姐,買份報紙吧。”報童攔住她的去路,用誇張的語氣重覆了遍頭條內容。

莫玉鉉瞥了眼報紙,捕捉到“密室詐屍”四個字,便從大衣口袋掏出了三枚銅板給了報童。

“得嘞。您慢走。”

江州高等學堂這一案是莫川臨終前托付給她和喬順的。

死者薛自仁,父親是大名鼎鼎教育界泰鬥兼學堂校長薛政元,他貴為薛家獨子,卻於昨日下午六點被人發現死於校內儲藏室內。

全身赤裸,窒息死亡。

窗戶和門都是鎖的,典型的密室殺人。值班刑警收屍時發現屍體表面明顯發涼,甚至出現局部僵硬,估摸死了三四個小時。

可有三位老師否認,言說下午五點左右去儲藏室送資料時薛自仁還活著。

那會門就是鎖的,其中一位老師因是儲藏室負責人,有鑰匙給開了鎖,門剛開就傳來薛自仁的辱罵聲,三人被迫撤出儲藏室,又緊接著聽見了大門落鎖的聲音。

薛自仁仗著家世跋扈慣了,他們三位便沒當回事,按他們的話來說,一切如常。

於是“詐屍”一次從這裏傳了出來。

莫玉鉉讀完,將報紙對折掖進衣兜,穿過熙攘的人群,往莫家公館走去。

今天是莫川的葬禮,她的師父,一生的貴人。

在昨晚得知死訊的那一刻,她的第一感覺不是痛心,皞天將塌,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力,仿佛滔滔流水漫過心臟,抹去了她的知覺、情感與存在的痕跡,成了一個“空人”   直到現在,仍未完全釋緩。

飛燕草是莫川生前最愛的花,花語是自由、正義和掙脫束縛,也是他畢生所求。

世人皆道他是再世狄公,無論何等撲朔迷離的案件只要一經他手皆如片只浮雲,望眼即破。可他們不知,這位神探在眾多泯滅人性的案件背後,是怎麽一點一點拼湊自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小知不及大知,世人只在乎結果的名利。

莫玉鉉走至大廳,第一眼就盯住了黑白遺照上那張慈祥的笑容。同一時,周遭的交談聲停了片刻,換了議論對象。

“我聽說莫神探親點這女娃繼承衣缽,她這樣貌也非絕人,歲數也就二十出頭,完全看不出來緣由,怎麽就傳給她了。”

“老兄你孤陋寡聞了吧,這女娃是莫神探唯一一位女徒弟,去哪都帶著,跟親生女兒一樣,親賜大名莫燊。前些年轟動朝野的江南七盜,列車藏屍等要案全是她點破兇手的。”

人群又傳來抑揚頓挫的“啊”聲,騷動一片。

一留著絡腮胡男人的諷刺聲夾著嗆人的煙草味襲來:“哼,來歷不明的野女罷了。你們瞧瞧她手裏的破草,基本規矩都不懂,破什麽案!無非是莫老可憐她,順手推點人情罷了,你們還真信啊?”

“就是,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哪來的那麽大本身。”

“你們話也說太早了吧,別忘了江州學堂案莫老臨終托付給了她……”

此人的異議未講完,就被絡腮胡男人打斷:“不還有喬家七少嗎?那可是喬家,是她能比的嗎?”

“喬七少留洋歸來不過半月有餘,就當上了江、通、臨三州並聯警署署長。”

“其他話我可不敢妄言,但這事我一定得說,喬七少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好嗎。昨晚我去見莫老最後一面,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喬七少不滿莫老的安排,說和她捆綁在一起簡直畫地為牢。”

眾人又聽取“啊”一片,紛紛言說“是是是”“我就說吧”諸如此類的話。

莫玉鉉立於靈前擺放好飛燕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張無比熟悉卻再也不能相見的面容,嘴角噙著一絲極淡、苦澀的笑意,而後俯身虔誠跪拜

“師父,徒兒來送您最後一程。”

方死方生。方生方死。

您終於脫離了時間與世俗的樊籠,掙脫了形骸的枷鎖,走向了真正的永生。

願您逍遙無窮。

我們,萬物再見。

莫玉鉉剛起身,便聽到了有什麽尖銳的器物刺撓玻璃的聲音,她回頭一瞧,是只貍花貓。

有婦人尖叫,侍者立馬舉著笤帚上去,欲開窗趕貓。

莫玉鉉搶先一步,貍花貓也異常的親人,直接跳進她的懷裏,她一笑,對侍者說:“讓它進來吧。”

侍者疑惑片刻,隨後示意離開,人前腳剛走,四遭議論聲又起。

喬順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他五官生得周正英朗,劍眉利落,挺鼻薄唇,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揚。

身材可以說的上高大魁梧四字,穿著裁剪得體的西裝大衣,矜貴又不失銳利。

他面露忌憚,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聲音壓得極低:“莫玉鉉你有沒有禮數,這是葬禮,你讓一只野貓進來幹什麽。”

莫玉鉉一本正經道:“也許它想來送送師父。”

“簡直不可理喻,你喜歡貓,回頭在家養一只好了,何必在這裝擺。”

“養貓,於我而言多了份牽掛,於它而言少了份自由,不如不養,順其自然。”

喬順一聽更來氣了,察覺到賓客目光聚齊於此,他先是朝賓客門頷首,彬彬示禮,又往側方移步,高大的身軀完全擋住莫玉鉉。

他似咬牙切齒:“堂前那束飛燕草,你送的?”

她言簡意賅:“師父喜歡。”

“不是,”喬順怒極反笑,“大家都送素花,你偏偏選飛燕草,知道你現在貴為莫大偵探,就非搞這一出惹人註目?”

他真是不懂。

莫川到死都反覆同他強調:“喬順,你性急,有勇不忮,驕而昭明;玉鉉性緩,智而不譫,水而葆光。你們二人相合,猶如革鼎破局立新,沒有什麽能阻擋你們。”

“玉鉉尚小,脾性獨特,你身為師哥,算半個兄長,定要好生守護。”

若是個懂事的乖丫頭也行,可偏偏是個女魔頭!什麽革鼎破局立新,沒把他整死就不錯了。

喬順回憶起見到莫玉鉉的第一面,也不過半月前,她頭發及肩頭,生得一張秀氣端莊的鵝蛋臉,耳高於眉,蛾眉水眼,眼目有力,給人一種聰慧憐人的感覺,活脫脫一個文藝女學生模樣。

哪知一開口全是嗆人,大逆不道的話:覺得江州不夠你伸展就去跳海啊,那寬敞。

“大家是大家,我是我。隨便你們怎麽想,我只知道師父喜歡飛燕草。”

“歪理。”喬順不理她了,轉身同幾位德高望重的賓客敘舊,他才剛從西洋回來,雖有喬家在後撐腰,可還是得拓寬自己的人脈。

也如他所願,其他人對他客氣滿分,主動邀約項目。

他說得正起興呢,一轉頭的功夫莫玉鉉沒影了。他眉頭一皺,四處去尋,生怕她在惹出非人的舉措,丟盡他的顏面。

莫川給他留了這麽大個麻煩,關鍵還人盡皆知!

終於在廊道拐角看到了她。

“莫玉鉉,你能不能放尊重些別亂跑,乖乖呆在我身邊。”

她擡頭,清水般的眸盯著他:“難道說,你們這些在師父葬禮上趨利逐名,相互捧哏的人,就遵守禮數,尊重他老人家了麽?”

喬順一時滯語,有些無措。

莫川之子莫無虞恰好出現,手中拿著一份報告,他本就一副溫和的模樣,見了他們笑意更盛。

“你們倆都在,正好。這是江小姐托我轉交的屍檢報告,我看過了,此案怕是棘手難解。另外薛政元也打了多次電話催促,這裏有我主持,你們倆先移步學堂查案吧。”

喬順有些猶豫:“現在?”

莫玉鉉接過屍檢報告,將懷裏的貍花貓給了莫無虞,說了句照顧好它,便轉身就走。

喬順無語,只得跟上:“莫大偵探就這麽心急,這麽想爭,想證明自己?”

莫玉鉉沒回頭:“喬天河你怕不是把自己心裏話講出來了吧。”

喬順又被她嗆了一嘴,低咒一句壞女人。莫無虞低笑拍肩:“天河哥,你凡事讓點玉鉉妹妹,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再說你看看她那趾高氣昂t的樣兒,還需要我怎麽照顧?”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讓讓她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喬順嗤笑,擺擺手否認莫無虞的話,大步流星離開。

別克車內。

副駕駛的莫玉鉉正翻看屍檢報告。

正在駕駛汽車的喬順面露慍色盯著前方路段,食指不住的敲打方向盤,又極為不爽地斜了眼她。

莫玉鉉臉皮厚得簡直能比得上珠穆朗瑪的冰層,他開車路過她時,本抱著嘲笑的目的,譏諷她辦案靠兩條腿,等死者投新胎了才到案發現場。

結果誰知這家夥拉開車門直接鉆了進來,擡手就是:前面路口右轉,拿他當司機使喚。

早知道他就不呈嘴舌之快了。

“死者頸部留有一道寬約兩指的環形索溝,邊緣整齊,是皮帶一類扁平兇器勒壓所致。

喬順倒吸一口涼氣:“這得恨成什麽樣,骨頭都給勒斷了。”

莫玉鉉又讀道:“死者體內還殘留未消化完的茶葉碎末,死亡時間在下午兩點至下午四點。”

喬順蹙眉道:“不是說下午五點人還活著嗎,”然後單手打方向盤,另一手打了個響指“真兇已經浮出水面了,那三位老師是團夥作案。”

莫玉鉉哂笑一聲:“我要是兇手,回頭一定燒香給你。”

喬順:?

說完她便往後一仰,從衣兜裏拿出報紙,看這架勢如果地方足夠寬敞,定能翹起二郎腿。

喬順內心不靜,滿腦子全是死者被粗暴勒死的場面,根本無法梳理案件,又見莫玉鉉一副少條失教、傲慢無心的模樣,氣不打一處,索性換了個話題。

“我知道你被親生父母遺棄的事情,但從未聽說過你要去尋他們,也是因為恨?”

莫玉鉉頓了會,這一瞬把喬順嚇一跳,方向盤都打歪了,以為她又要開口罵他。

可她的回答卻出乎意料的平靜:“恨這個詞,太虛浮了,裏面參雜了很多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能言表我的感受。”

“比如?”

“愛。”

“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喬順付之一笑:“照你這麽說,薛自仁被害也有一部分因為愛?簡直荒唐至極。”

“值班刑警說,現場無打鬥痕跡,那就說明他一定是與某個人甚或多人相約至此,既然來了,那便是有情。”

她又指了指報紙頂部醒目的楷體大字,喬順順勢瞥了眼,道:“高嵩之女有不在場證明。呵,無良小報社嘩眾取寵的噱頭你也信?”

“並非。紙報浩如煙海,你我二人既然看到了這篇,那便定有些淵源。”

喬順耐心告罄,直言開問:“那你打算怎麽查?”

“先從他的親朋好友問起,調查他的關系網。”

“這不是重點吧。應該是確認密室、詐屍這一說從何而來,兇手又如何作案。得先確定了作案手法,才能對準有作案條件的人,進而抓捕兇手。”

“手法不重要,動機才是。人一旦產生了殺掉某個人的念頭,上刀山下火海都不足為懼。”

“你主觀思想太偏頗了,為了殺一個人不惜賠上所有?恕我直言,愛都不一定能做到,恨怎麽能。”

“因為恨海難填、怨入骨髓,它比愛更能催生人孤註一擲、破釜沈舟的賭約,哪怕是單方面的賭局。”

莫玉鉉不願多餘爭辯,繼續看報紙的其他內容。

喬順則被她這一句話震得半天無言。

最後,他還是不願承認她的觀點:“行。你莫大偵探找你的動機,我查我的作案手法,看誰先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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