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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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我不會再離開你
第二天, 晨曦的光芒，明媚而又溫柔，穿透薄薄的雲層籠罩著剛剛睡醒的村莊。
孟清羽側著身, 看了好一會兒枕邊人，才輕手輕腳起身。她換上藏藍色粗布長袖衫，褪色的黑色束腳工裝褲, 將長發在腦後綰成低髻。
黎響揉著眼睛坐起來，“你去哪兒啊？”
“還早，你再睡會兒。”孟清羽走回床邊, 幫她掖掖被角, “我去做早飯, 然後下地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黎響一把掀開被子。
“地裏臟，蟲子也多，你在家休息。”孟清羽按住她，柔聲細語地哄, “我很快就回來。”
黎響撅嘴，“可人家想陪著你嘛。”
孟清羽知道拗不過她，彈了彈她腦門, “那快起來, 穿厚實點，山裏早上涼。”
“好嘞！”
等黎響洗漱完出來, 孟清羽已經簡單熬好了小米粥，蒸了紅薯和雞蛋。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飯，黎響回屋換衣服。
見她出來, 孟清羽眸裏掠過笑意, 女孩穿著咖色西裝套裝, 內搭白色真絲吊帶, 腳上是一雙黑白相間的板鞋。長發披散著，戴著眼鏡。整個人清爽利落，有一種與這山村格格不入的精致書卷氣，像要去參加一場學術沙龍，而非下田。
黎響見孟清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摸著後腦勺訕訕一笑，“我忘了帶適合幹活的衣服…最休閑的就是身上這套了…”
“沒事。”孟清羽走過去，牽起她的手，“這麽好看的衣服，待會兒小心別沾上泥。”
“沾上洗就行了唄。”
“誰洗？”
“你覺得呢？”
“當然是我。”
黎響抱著她的胳膊，嬌柔道，“乖婆娘，快帶領導去看看你打下來的江山。”
孟清羽背上水壺，一手拎著鋤頭，一手牽著著領導出了門。
孟清羽的田在村子靠西邊的山坡上，要走一段田埂小路。露水很重，孟清羽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黎響，生怕她摔倒。
良久，兩人終於到了地頭。
綠油油的玉米苗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長勢喜人，但苗間鉆出了不少雜草。
地頭有一棵老槐樹，投下好大一片陰涼。孟清羽把水壺放在樹下的石頭上，對黎響說，“你坐這兒看看風景，別亂跑。”
“真不要我幫忙？”黎響看著玉米苗，突然覺得手癢。
“不要。”孟清羽拒絕得幹脆。
“……”黎響知道自己去八成也是幫倒忙，小嘴一撇，“需要幫忙就說哦…”
“乖。”孟清羽親了一下她圓鼓鼓的臉頰，隨後卷起袖口，頭也不回地下了田。
黎響懶懶倚著老槐樹，目光追隨著前方緩慢移動的身影，看著她動作熟練地間苗、鋤草。
陽光漸漸變得明亮，山霧散盡，層層梯田如同大地的指紋，漾開一片生機勃勃的綠。
女人的背影在廣闊的梯田背景下，顯得專註而沈穩，似乎與這土地渾然一體。黎響不禁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耳邊響起一個帶笑的聲音。
“小唐家的，這麽早就來下地啦？”
是畢嬸，去自家地裏路過來打招呼。
黎響站直身子，回頭打招呼，“畢嬸早。我沒事做，跟著來看看。”
畢嬸看向在田裏忙碌的孟清羽，眸裏滿是讚賞的笑，“小唐這孩子啊，勤快，心腸也好。不僅把自己這幾畝地收拾得妥妥帖帖，村裏誰家農活忙不過來，她準會悄沒聲去幫著幹了。”
黎響靜靜聽著，心疼又驕傲。孟清羽一直是這樣，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沈默的行動裏。
畢嬸感慨道，“她這幾年真夠辛苦的，除了不在村裏的時候，她幾乎都泡在這地裏…”
黎響怔楞了一下，“她經常不在村裏？”
畢嬸緩緩搖頭，“她每年也就四月初會出去個幾天，許是清明到了，回家掃墓去了吧。”
黎響眉頭一下。
掃墓？
她記得孟清羽的爺爺奶奶都健在，家族宗親也沒有需要她掃墓祭拜的，而且孟知許說過，她們四年沒見過孟清羽，那她就不是回了孟家。
那她去祭拜誰了呢？
胡亂猜想了好一會兒，黎響又問，“她只在四月份會離開這裏嗎？”
畢嬸想了想，“差不多吧。過年她都是在村裏過的，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我和你文嬸叫她去家裏吃飯，她有時候去，有時候還不去。”
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什麽，“哦對了，還有一年冬天，她消失了有…差不多半個月吧？回來的時候臉色差得很，還發著燒。村裏的大夫說是染了病毒，得去縣裏治。我和你文嬸連夜開車給她送縣醫院去了，住了一周多院才緩過來…”
黎響擰眉，“您還記得…是哪一年嗎？”
畢嬸蹙眉回憶，不太確定地說，“好像是18年還是…19年？對，是19年年底那會兒。我記得當時好像有個什麽病毒，還挺厲害的…”
19年…冬天…流感…
黎響表情有瞬間驚愕，那些模糊的、真假難辨的記憶碎片，驀地從腦海深處翻湧上來。
守在床邊的那抹身影，遞到唇邊的溫水，耐心拍後背的手，黏牙的奶糖，還有那碗…味道清晰得不像是夢的排骨湯…
難道那些並不是高燒產生的幻覺？
難道衣不解帶，細致入微照顧她的人，不是景司遙，而是…孟清羽？！
浮起的記憶，在心頭堆成一團又一團，她一幀一幀地轉頭，望向不遠處那個正彎腰辛苦勞作的背影，眼眶突然就有些泛酸。
她生病…難道是被自己傳染的…
這個傻子！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畢嬸關切問。
黎響慌忙低頭，眨了眨眼，逼回濕意，再擡頭時已是勉強的笑容，“沒事，可能是起太早了有點沒緩過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哎，客氣啥。”畢嬸拍拍她的手，努力替小唐說好話，“小唐是個好孩子，就是心思重，不愛說話。你來了好，多陪陪她，跟她說說話，這人啊，心裏有話不能總悶著…”
頓了頓，她看了看日頭，“好了，我得去忙活了，你就在這兒陰涼處待著，別曬著啊。”
送走畢嬸，黎響重新抱臂靠回樹幹，目光虛虛地掃向孟清羽，覆雜的心緒瘋狂翻騰。
孟清羽似乎察覺到她的註視，停下動作，回頭望來，指了指樹蔭，示意她待在那裏別動。
黎響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中午時分，孟清羽幹完了落下的活計，拿著鋤頭回到田埂上。
“累不累？”黎響擡起指尖，想幫她擦汗。
孟清羽避開，“我身上臟。”
“別動！”黎響不顧孟清羽身上的塵土，抱了抱她，隨即松開，“回家吧，我給你做好吃的。”
孟清羽被抱得一楞，眼角很快彎起來，“怎麽突然做飯？我都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
“想犒勞我老婆唄。”
回去的路上，黎響時不時瞥向身旁面帶喜色的孟清羽，幾次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黎響鉆進簡陋的廚房，煮了兩碗西紅柿雞蛋面，孟清羽吃得很香，一滴湯都沒剩。
日落月升。
最後一點夜色，在窗外湧動。
兩人平躺在床上，黎響猶豫幾秒，在黑暗中輕聲開口，“孟清羽…”
“嗯？”
“我聽畢嬸說，你每年四月都會出遠門。”
孟清羽沈默兩秒，“嗯”了一聲。
“是去…看我嗎？”黎響小聲問。
孟清羽抿了抿唇，坦白道，“你生日，我想陪著你…清明節，你不能回國陪父母，我知道你會很難過，所以，我也想陪著你…”
果然。
黎響心底刮起一場大風，酸澀又甜蜜的浪潮席卷而來，她伸出手，在被子下找到孟清羽蜷起的手，輕輕握住，“那…19年你生病呢？”
這一次，孟清羽沈默得更久。
久到黎響以為她不會老實回答了，才聽到她近乎嘆息的聲音，“…你知道了。”
這簡短的四個字，等於默認了一切。黎響低低“嗯”了一聲，喉嚨有些發哽。
“我偶然聽說你病了，很嚴重…”她省略了如何偶然聽說，如何心急如焚地趕去，如何不敢現身，只能在醫院角落裏守著她，又如何在她病榻前守了那些日夜，“可能太累了，就病了…”
這四年，孟清羽像沈默的影子，在黎響生日的燭光外，在她需要陪伴卻無法言說的時刻，悄然出現，又悄然離去，不留下只言片語。她一直在用笨拙又深情的方式，參與著黎響的人生。
“孟清羽…”
黎響一顆心蹦得就要按不住，挪動身體，將自己完全埋進她的懷裏，手臂環住她的腰，仿佛想用這種方式，穿越時空，去擁抱那個在異國他鄉孤獨守候、又拖著病體獨自回國的愛人。
“笨蛋！為什麽讓自己這麽辛苦…”
孟清羽笑了笑，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不急不緩地說，“這裏到倫敦一萬一千公裏，要用十四個小時二十五分鐘，其實真的挺遠的，但如果是去見你，往返無數次，我也願意。”
這番話在黎響心裏蕩起陣陣波瀾，她整顆心都濕漉漉的，“你知道嗎？很多個夜晚睡不著的時候，我都在偷偷罵你。我不明白，海城到倫敦的航班不過九千公裏，你為什麽就不能為了我飛一次。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為我飛過，不止一次，也不止九千公裏。”
她聽著對方聲音低啞，近似囈語般，氣聲響在自己耳邊，“我知道，所以我去看你了。”
黎響腦子裏有無數個片段，她伸手摸了把孟清羽後背的頭發，“我記得當時你頭發很短啊。”
孟清羽眉目低垂，薄唇蠕動，“你說醜，我就又留長了。”
“我什麽時候說的？”黎響愕然。
“燒得哭鼻子的時候。”
黎響心軟成一灘水，柔聲解釋道，“是因為短發的孟清羽讓我覺得陌生，陌生的像是我的臆想，所以我才故意說很醜的。”
孟清羽淡淡一笑，接過話，“那你喜歡我短發還是長發？”
“都喜歡。”黎響沒有絲毫猶豫，堅定而溫柔地補充，“我喜歡的是孟清羽，無論她長發、短發，無論她是海城女王還是普通老百姓。”
“傻瓜…”
孟清羽支起身子，側身壓向黎響，一只手鉗著她的下巴，闔眸不疾不徐地吻她。
兩人氣息交融，黎響的手指慢慢撫上她藏了很多愛意的胸口，“孟清羽…”
“嗯？”
“那次我發燒的時候，你好像給我擦過好多次身子，當時…你有沒有想要我的念頭？”
“有，很多次。”孟清羽異常坦誠。
黎響的欲望被這句話點燃，越燒越旺，炙烤得她渴望更多，她雙手箍緊孟清羽的脖頸，挺腰附在她耳邊，呵氣如蘭，“老婆，看在你如此誠實的份上，我可以把你錯過的，給你補上。”
孟清羽眸光黯了黯，揉壓她的香軟，“每次去倫敦的時候，我都想要你，也補？”
“嗯，雙倍補。”
黎響這句話換來孟清羽更為激烈的吻，和更肆意妄為的撫摸，伴著兩人更為粗重的喘息。
疾風驟雨來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相互拍打著呼嘯襲來。黎響被耐心又霸道的孟清羽反反覆覆拋上巔峰，她逐漸體力喪盡，想賴賬，但孟清羽向來看重契約精神，她根本跑不掉。
黎響哭唧唧地想，孟清羽這人雖然看起來冷靜自持，但在這件事上，卻是格外的瘋狂。
嗯，悶騷型的。
窗外東方既白，浪潮漸漸退去。
山裏的日子慢得像山澗的溪水，纏纏綿綿繞著青山走。黎響跟著孟清羽學餵雞撿蛋，看她給兩頭豬兒子添食，午後搬著竹椅坐在香樟樹下聽文嬸講孟清羽在這裏的事情，傍晚就著晚霞和孟清羽在田埂上散步，指尖相扣，晚風都裹著甜。
因此孟知許的電話，便成了這世外桃源裏最執著的插曲。黎響雖然不想催孟清羽做選擇，但實在架不住孟知許一口一個嫂子的喊，而且，她也覺得孟清羽的才華不該全用在種地上。
被軟磨硬泡了一周，黎響終是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孟清羽的後背。
“別劈了，跟你說件事。”黎響接過她手裏的柴刀，放在一旁，“孟知許催我們回海城…”
孟清羽眉頭一皺，“你想回去嗎？”
“我都行，跟你在一起，在哪都好。”黎響嘆口氣，“但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裏能做什麽…”
孟清羽看著女孩眉眼間的悵然，不由想到了對方在職場意氣風發的模樣，想起黎響父母當年拼盡全力，把女兒從這裏托舉出去的艱辛，想起自己曾對黎響父母許下的承諾…
黎響那麽努力地走出大山，也見了更廣闊的天地，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懦弱，就讓黎響陪著自己困在這一方青山裏。這裏是她的救贖之地，卻不該是黎響的歸處。她們的未來，該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只有幾畝田、幾只牲畜。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黎響伸手撫平她微皺的眉，“是不是覺得，我跟著你受委屈了？”
孟清羽點頭，嗓音低沈，“阿黎，我不想讓你受委屈，也不想你因為我失去夢想…”
黎響沈吟片刻，才緩聲說，“這裏的生活很安逸，但我覺得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深山，還應該有大海。而且，你的心魔已經被打敗了，你沒必要一直待在這裏…”
孟清羽想了會兒，“好，我們回海城。”
“真的？”黎響眼眸一亮。
孟清羽捏了捏她的臉，“不過在回去前，我得把我的雞和豬安頓好。”
黎響神色愉悅，揶揄，“豬媽媽可真稱職。”
“你也是豬媽媽。”
“我不是！！”
“嗯？你要跟我分家？”
“就會欺負我…那我勉強再做幾天豬媽媽。”
又過了三天，陽光明媚的早上，兩人提著給文嬸畢嬸準備的禮物登門告別。
兩位老人雖有不舍，卻也替她們開心，拉著孟清羽的手反覆叮囑，“回去就好好過日子，別再委屈自己，有空常回來看看。”
孟清羽頷首笑，“我會常回來的。”
她們又拉著黎響的手，真誠地說，“小孟跟著你，我們很放心，你可得好好待她啊。”
黎響鄭重點頭，“嬸子放心，我會的。”
孟清羽將田托付給文嬸畢嬸，將雞和豬送給村裏經濟困難的老人，隨後踏上了下山的路。
依舊是那輛蜿蜒盤山的大巴，黎響依舊靠在孟清羽肩頭，孟清羽低頭看著她，依舊溫柔。
車窗外，青山漸遠。車窗外，前路坦蕩。
暮色四合，飛機平穩落地。
黎響從夢裏驚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快到了吧，孟知許說在出站口等。”
孟清羽揉了揉壓麻的肩膀，“多大人了，睡覺還流口水。待會兒記得捂耳朵。”
半晌，兩人拎著行李剛走出機場，一道清亮的嗓音就穿透人群撞過來，“姐！嫂子！”
孟知許穿著亮眼的小香風外套裝，踩著細高跟風風火火沖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保安。
她一把抱住孟清羽的腰，哭腔道，“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
孟清羽歉抿唇，“姐姐錯了，別哭了。”
“既然知道錯了，那我就原諒你…”孟知許吸吸鼻子，側眸打量著黎響，“你看你，在山溝溝裏都曬黑了，吃完飯，我帶你去做保養。”
黎響皺起眉頭，“很黑嗎？”
“一丟丟。”孟知許做了個手勢。
孟清羽笑著插話，“不黑，我老婆最美。”
“我也覺得。”黎響眼睛彎成一道縫。
孟知許嘁了一聲，“臭情侶！”朝身後的保安招手，“快把我姐和我嫂子的行李接過來！”
保安快步上前接過行李，孟知許熱情地挽上兩人的胳膊，左右各牽一個，嘰嘰喳喳地往停車場走，“對了嫂子，你之後什麽打算啊？是和我姐異國戀？還是回國內的投行？”
黎響搖頭，“還沒想好。”
孟清羽鄭重叮囑道，“不用考慮我，隨你的意願選你想過得人生，我會陪著你。”
“知道啦。”黎響眉眼彎彎。
孟知許：……
能不能別秀了？！
她們為什麽總讓人這麽不爽呢！
孟知許拉著兩人走到一輛黑色賓利旁，司機早已打開車門，“上車！我請你們吃大餐！”
車子緩緩匯入海城的車水馬龍，窗外高樓林立，霓虹初上，與離開時沒有太大的不同，黎響心裏卻多了些歸屬感，因為她的愛人在這裏。
晚飯選在高檔的私房菜館，孟知許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大多是黎響愛吃的清淡時蔬，席間她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孟清羽始終應和著，黎響趕了一天路，有點累，話很少。
吃飽喝足，孟知許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狀作不經意開口，“姐，你們今晚住哪兒？要不要回家裏？我們已經把你的房間打掃好了，床單被套也都換了新的。”
孟清羽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茶水，瞬時隱去眼尾淡笑。她想起黎響姑姑說過的，當年不到五歲的阿黎打電話，只為見自己一面，卻被自己父親用重話斥責，掛了電話後高燒不退。
這幾年，她和家裏徹底斷了聯系，因此不知道父母如今對黎響的態度是否改變，更不確定黎響是否還在意當年受的委屈。
如果今晚貿然帶她回家，若父母流露出半分不耐，或是言語間有所冒犯，黎響該怎麽辦？
她舍不得讓黎響再因為自己受傷。
孟清羽餘光瞟向黎響，平靜敦和，“我訂好酒店了，奔波了一天，我想早點休息。”
孟知許一怔，大概猜到了緣由。
一邊是父母，一邊是愛人…
她低下頭喝了口茶，“那好吧，姐你明天記得回家看看啊，爸媽…其實挺想你的。”
孟清羽垂眸應了一聲。
孟知許放下茶杯，看向黎響，“嫂子，歡迎你隨時來家裏做客哦。”
黎響微笑頷首致意。
“那我先走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孟知許不想再做電燈泡，拿起手包開溜。
“想散步嗎？”孟清羽看向黎響。
黎響輕點下巴，“好啊，正好消消食。”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街邊慢慢走著，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其實…”黎響忽然開口，打破沈默，“當年和你爸打電話的事，我早都不在意了。”
孟清羽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她。
黎響抿了抿唇，解釋道，“上次聽姑姑說完來龍去脈，我才知道我小時候那麽不懂事，我不該威脅你父母的。我能理解她們的顧慮，丟了那麽久的女兒好不容易找回來，結果卻失憶了，她們肯定很害怕你再被相關人打擾。”
孟清羽指腹摩挲著女孩掌心的紋路，語氣帶著幾分歉疚，“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黎響搖頭，“我現在一點都不委屈。”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影子在路燈下忽長忽短，就像她們走過的路，有過曲折，有過分離，但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黎響牽著孟清羽拐進一條林蔭道，孟清羽沒在意，以為她是想走條安靜的路，直到前方隱約露出熟悉的雕花鐵門時，她心下才一激靈。
孟清羽望著那扇門，喉嚨上下滾動，“對不起啊，阿黎。當年離開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海城，所以…我把我們的家賣了。”
黎響心輕輕痙攣了一下，忽然就變得潮濕起來。她沒有接話，自顧自地往前走，走到大門的人臉識別屏旁時，她微微擡了擡下巴。
“滴——驗證通過。”
機械的提示音落下，厚重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露出院裏熟悉的景觀。
孟清羽上前，雙手垂在兩側，“你怎麽…”
黎響噓了一聲，“別問，別好奇。”
孟清羽：……
兩人沿著院裏的石板路慢慢走，涼亭旁邊的噴泉的水聲叮咚，映著月光，碎成一池銀波。
黎響輕車熟路地走到涼亭裏，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石桌，“我把它買回來了。”
“你哪來的這麽多錢？”孟清羽環顧四周，眸底震驚未散，“這院子市值近兩個億…”
她知道黎響項目做得好，卻也清楚憑這幾年的薪資和分紅，她絕不可能買下這個豪宅。
黎響直視前方，眼風淡淡地問，“還記得當年你給我的那筆投資金嗎？”
孟清羽怔住，腦海裏瞬間閃過六年前，她把自己的黑卡遞給黎響，讓她用一周花出去。後來忙來忙去，也就忘了過問她投資的成果了。
“我剛工作的第一年，有一家霧島咖啡拉投資，規模小，模式也不被看好，連聚星的天使輪都沒進去，沒人願意投。但我在見過兩位創始人之後，覺得她們能成。所以我就把那五百萬，加上自己當時攢的零花錢，全投進去了。”
黎響回頭，神色都飛揚起來，“這家咖啡店在18個月後就上市了，並創下了IPO速度最快的紀錄。我在它市值最高的時候拋了一部分，用賺來的錢，把這個院子買了回來。”
孟清羽唇邊含著笑意，看著黎響，她清楚黎響有能力，有眼光，只要給她提供一個支點，她就能撬起屬於自己的天地。
她眉眼間都沁著一縷敬仰，明知故問，“為什麽要把它買回來？”
“還能為什麽？”黎響嬌嗔她一眼，“我知道你總會回來的，所以就和它一起等著你。”
“謝謝你，阿黎。”
黎響走到她面前，聲音沈靜中帶著一種決然的堅定，“孟清羽，不管你走多遠，走多久，我都會守著我們的家。這樣，你回來就有家。”
孟清羽鼻酸一算，伸手抱住她，“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保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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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羽側著身, 看了好一會兒枕邊人，才輕手輕腳起身。她換上藏藍色粗布長袖衫，褪色的黑色束腳工裝褲, 將長發在腦後綰成低髻。
黎響揉著眼睛坐起來，“你去哪兒啊？”
“還早，你再睡會兒。”孟清羽走回床邊, 幫她掖掖被角, “我去做早飯, 然後下地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黎響一把掀開被子。
“地裏臟，蟲子也多，你在家休息。”孟清羽按住她，柔聲細語地哄, “我很快就回來。”
黎響撅嘴，“可人家想陪著你嘛。”
孟清羽知道拗不過她，彈了彈她腦門, “那快起來, 穿厚實點，山裏早上涼。”
“好嘞！”
等黎響洗漱完出來, 孟清羽已經簡單熬好了小米粥，蒸了紅薯和雞蛋。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飯，黎響回屋換衣服。
見她出來, 孟清羽眸裏掠過笑意, 女孩穿著咖色西裝套裝, 內搭白色真絲吊帶, 腳上是一雙黑白相間的板鞋。長發披散著，戴著眼鏡。整個人清爽利落，有一種與這山村格格不入的精致書卷氣，像要去參加一場學術沙龍，而非下田。
黎響見孟清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摸著後腦勺訕訕一笑，“我忘了帶適合幹活的衣服…最休閑的就是身上這套了…”
“沒事。”孟清羽走過去，牽起她的手，“這麽好看的衣服，待會兒小心別沾上泥。”
“沾上洗就行了唄。”
“誰洗？”
“你覺得呢？”
“當然是我。”
黎響抱著她的胳膊，嬌柔道，“乖婆娘，快帶領導去看看你打下來的江山。”
孟清羽背上水壺，一手拎著鋤頭，一手牽著著領導出了門。
孟清羽的田在村子靠西邊的山坡上，要走一段田埂小路。露水很重，孟清羽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黎響，生怕她摔倒。
良久，兩人終於到了地頭。
綠油油的玉米苗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長勢喜人，但苗間鉆出了不少雜草。
地頭有一棵老槐樹，投下好大一片陰涼。孟清羽把水壺放在樹下的石頭上，對黎響說，“你坐這兒看看風景，別亂跑。”
“真不要我幫忙？”黎響看著玉米苗，突然覺得手癢。
“不要。”孟清羽拒絕得幹脆。
“……”黎響知道自己去八成也是幫倒忙，小嘴一撇，“需要幫忙就說哦…”
“乖。”孟清羽親了一下她圓鼓鼓的臉頰，隨後卷起袖口，頭也不回地下了田。
黎響懶懶倚著老槐樹，目光追隨著前方緩慢移動的身影，看著她動作熟練地間苗、鋤草。
陽光漸漸變得明亮，山霧散盡，層層梯田如同大地的指紋，漾開一片生機勃勃的綠。
女人的背影在廣闊的梯田背景下，顯得專註而沈穩，似乎與這土地渾然一體。黎響不禁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耳邊響起一個帶笑的聲音。
“小唐家的，這麽早就來下地啦？”
是畢嬸，去自家地裏路過來打招呼。
黎響站直身子，回頭打招呼，“畢嬸早。我沒事做，跟著來看看。”
畢嬸看向在田裏忙碌的孟清羽，眸裏滿是讚賞的笑，“小唐這孩子啊，勤快，心腸也好。不僅把自己這幾畝地收拾得妥妥帖帖，村裏誰家農活忙不過來，她準會悄沒聲去幫著幹了。”
黎響靜靜聽著，心疼又驕傲。孟清羽一直是這樣，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沈默的行動裏。
畢嬸感慨道，“她這幾年真夠辛苦的，除了不在村裏的時候，她幾乎都泡在這地裏…”
黎響怔楞了一下，“她經常不在村裏？”
畢嬸緩緩搖頭，“她每年也就四月初會出去個幾天，許是清明到了，回家掃墓去了吧。”
黎響眉頭一下。
掃墓？
她記得孟清羽的爺爺奶奶都健在，家族宗親也沒有需要她掃墓祭拜的，而且孟知許說過，她們四年沒見過孟清羽，那她就不是回了孟家。
那她去祭拜誰了呢？
胡亂猜想了好一會兒，黎響又問，“她只在四月份會離開這裏嗎？”
畢嬸想了想，“差不多吧。過年她都是在村裏過的，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我和你文嬸叫她去家裏吃飯，她有時候去，有時候還不去。”
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什麽，“哦對了，還有一年冬天，她消失了有…差不多半個月吧？回來的時候臉色差得很，還發著燒。村裏的大夫說是染了病毒，得去縣裏治。我和你文嬸連夜開車給她送縣醫院去了，住了一周多院才緩過來…”
黎響擰眉，“您還記得…是哪一年嗎？”
畢嬸蹙眉回憶，不太確定地說，“好像是18年還是…19年？對，是19年年底那會兒。我記得當時好像有個什麽病毒，還挺厲害的…”
19年…冬天…流感…
黎響表情有瞬間驚愕，那些模糊的、真假難辨的記憶碎片，驀地從腦海深處翻湧上來。
守在床邊的那抹身影，遞到唇邊的溫水，耐心拍後背的手，黏牙的奶糖，還有那碗…味道清晰得不像是夢的排骨湯…
難道那些並不是高燒產生的幻覺？
難道衣不解帶，細致入微照顧她的人，不是景司遙，而是…孟清羽？！
浮起的記憶，在心頭堆成一團又一團，她一幀一幀地轉頭，望向不遠處那個正彎腰辛苦勞作的背影，眼眶突然就有些泛酸。
她生病…難道是被自己傳染的…
這個傻子！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畢嬸關切問。
黎響慌忙低頭，眨了眨眼，逼回濕意，再擡頭時已是勉強的笑容，“沒事，可能是起太早了有點沒緩過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哎，客氣啥。”畢嬸拍拍她的手，努力替小唐說好話，“小唐是個好孩子，就是心思重，不愛說話。你來了好，多陪陪她，跟她說說話，這人啊，心裏有話不能總悶著…”
頓了頓，她看了看日頭，“好了，我得去忙活了，你就在這兒陰涼處待著，別曬著啊。”
送走畢嬸，黎響重新抱臂靠回樹幹，目光虛虛地掃向孟清羽，覆雜的心緒瘋狂翻騰。
孟清羽似乎察覺到她的註視，停下動作，回頭望來，指了指樹蔭，示意她待在那裏別動。
黎響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中午時分，孟清羽幹完了落下的活計，拿著鋤頭回到田埂上。
“累不累？”黎響擡起指尖，想幫她擦汗。
孟清羽避開，“我身上臟。”
“別動！”黎響不顧孟清羽身上的塵土，抱了抱她，隨即松開，“回家吧，我給你做好吃的。”
孟清羽被抱得一楞，眼角很快彎起來，“怎麽突然做飯？我都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
“想犒勞我老婆唄。”
回去的路上，黎響時不時瞥向身旁面帶喜色的孟清羽，幾次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黎響鉆進簡陋的廚房，煮了兩碗西紅柿雞蛋面，孟清羽吃得很香，一滴湯都沒剩。
日落月升。
最後一點夜色，在窗外湧動。
兩人平躺在床上，黎響猶豫幾秒，在黑暗中輕聲開口，“孟清羽…”
“嗯？”
“我聽畢嬸說，你每年四月都會出遠門。”
孟清羽沈默兩秒，“嗯”了一聲。
“是去…看我嗎？”黎響小聲問。
孟清羽抿了抿唇，坦白道，“你生日，我想陪著你…清明節，你不能回國陪父母，我知道你會很難過，所以，我也想陪著你…”
果然。
黎響心底刮起一場大風，酸澀又甜蜜的浪潮席卷而來，她伸出手，在被子下找到孟清羽蜷起的手，輕輕握住，“那…19年你生病呢？”
這一次，孟清羽沈默得更久。
久到黎響以為她不會老實回答了，才聽到她近乎嘆息的聲音，“…你知道了。”
這簡短的四個字，等於默認了一切。黎響低低“嗯”了一聲，喉嚨有些發哽。
“我偶然聽說你病了，很嚴重…”她省略了如何偶然聽說，如何心急如焚地趕去，如何不敢現身，只能在醫院角落裏守著她，又如何在她病榻前守了那些日夜，“可能太累了，就病了…”
這四年，孟清羽像沈默的影子，在黎響生日的燭光外，在她需要陪伴卻無法言說的時刻，悄然出現，又悄然離去，不留下只言片語。她一直在用笨拙又深情的方式，參與著黎響的人生。
“孟清羽…”
黎響一顆心蹦得就要按不住，挪動身體，將自己完全埋進她的懷裏，手臂環住她的腰，仿佛想用這種方式，穿越時空，去擁抱那個在異國他鄉孤獨守候、又拖著病體獨自回國的愛人。
“笨蛋！為什麽讓自己這麽辛苦…”
孟清羽笑了笑，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不急不緩地說，“這裏到倫敦一萬一千公裏，要用十四個小時二十五分鐘，其實真的挺遠的，但如果是去見你，往返無數次，我也願意。”
這番話在黎響心裏蕩起陣陣波瀾，她整顆心都濕漉漉的，“你知道嗎？很多個夜晚睡不著的時候，我都在偷偷罵你。我不明白，海城到倫敦的航班不過九千公裏，你為什麽就不能為了我飛一次。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為我飛過，不止一次，也不止九千公裏。”
她聽著對方聲音低啞，近似囈語般，氣聲響在自己耳邊，“我知道，所以我去看你了。”
黎響腦子裏有無數個片段，她伸手摸了把孟清羽後背的頭發，“我記得當時你頭發很短啊。”
孟清羽眉目低垂，薄唇蠕動，“你說醜，我就又留長了。”
“我什麽時候說的？”黎響愕然。
“燒得哭鼻子的時候。”
黎響心軟成一灘水，柔聲解釋道，“是因為短發的孟清羽讓我覺得陌生，陌生的像是我的臆想，所以我才故意說很醜的。”
孟清羽淡淡一笑，接過話，“那你喜歡我短發還是長發？”
“都喜歡。”黎響沒有絲毫猶豫，堅定而溫柔地補充，“我喜歡的是孟清羽，無論她長發、短發，無論她是海城女王還是普通老百姓。”
“傻瓜…”
孟清羽支起身子，側身壓向黎響，一只手鉗著她的下巴，闔眸不疾不徐地吻她。
兩人氣息交融，黎響的手指慢慢撫上她藏了很多愛意的胸口，“孟清羽…”
“嗯？”
“那次我發燒的時候，你好像給我擦過好多次身子，當時…你有沒有想要我的念頭？”
“有，很多次。”孟清羽異常坦誠。
黎響的欲望被這句話點燃，越燒越旺，炙烤得她渴望更多，她雙手箍緊孟清羽的脖頸，挺腰附在她耳邊，呵氣如蘭，“老婆，看在你如此誠實的份上，我可以把你錯過的，給你補上。”
孟清羽眸光黯了黯，揉壓她的香軟，“每次去倫敦的時候，我都想要你，也補？”
“嗯，雙倍補。”
黎響這句話換來孟清羽更為激烈的吻，和更肆意妄為的撫摸，伴著兩人更為粗重的喘息。
疾風驟雨來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相互拍打著呼嘯襲來。黎響被耐心又霸道的孟清羽反反覆覆拋上巔峰，她逐漸體力喪盡，想賴賬，但孟清羽向來看重契約精神，她根本跑不掉。
黎響哭唧唧地想，孟清羽這人雖然看起來冷靜自持，但在這件事上，卻是格外的瘋狂。
嗯，悶騷型的。
窗外東方既白，浪潮漸漸退去。
山裏的日子慢得像山澗的溪水，纏纏綿綿繞著青山走。黎響跟著孟清羽學餵雞撿蛋，看她給兩頭豬兒子添食，午後搬著竹椅坐在香樟樹下聽文嬸講孟清羽在這裏的事情，傍晚就著晚霞和孟清羽在田埂上散步，指尖相扣，晚風都裹著甜。
因此孟知許的電話，便成了這世外桃源裏最執著的插曲。黎響雖然不想催孟清羽做選擇，但實在架不住孟知許一口一個嫂子的喊，而且，她也覺得孟清羽的才華不該全用在種地上。
被軟磨硬泡了一周，黎響終是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孟清羽的後背。
“別劈了，跟你說件事。”黎響接過她手裏的柴刀，放在一旁，“孟知許催我們回海城…”
孟清羽眉頭一皺，“你想回去嗎？”
“我都行，跟你在一起，在哪都好。”黎響嘆口氣，“但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裏能做什麽…”
孟清羽看著女孩眉眼間的悵然，不由想到了對方在職場意氣風發的模樣，想起黎響父母當年拼盡全力，把女兒從這裏托舉出去的艱辛，想起自己曾對黎響父母許下的承諾…
黎響那麽努力地走出大山，也見了更廣闊的天地，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懦弱，就讓黎響陪著自己困在這一方青山裏。這裏是她的救贖之地，卻不該是黎響的歸處。她們的未來，該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只有幾畝田、幾只牲畜。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黎響伸手撫平她微皺的眉，“是不是覺得，我跟著你受委屈了？”
孟清羽點頭，嗓音低沈，“阿黎，我不想讓你受委屈，也不想你因為我失去夢想…”
黎響沈吟片刻，才緩聲說，“這裏的生活很安逸，但我覺得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深山，還應該有大海。而且，你的心魔已經被打敗了，你沒必要一直待在這裏…”
孟清羽想了會兒，“好，我們回海城。”
“真的？”黎響眼眸一亮。
孟清羽捏了捏她的臉，“不過在回去前，我得把我的雞和豬安頓好。”
黎響神色愉悅，揶揄，“豬媽媽可真稱職。”
“你也是豬媽媽。”
“我不是！！”
“嗯？你要跟我分家？”
“就會欺負我…那我勉強再做幾天豬媽媽。”
又過了三天，陽光明媚的早上，兩人提著給文嬸畢嬸準備的禮物登門告別。
兩位老人雖有不舍，卻也替她們開心，拉著孟清羽的手反覆叮囑，“回去就好好過日子，別再委屈自己，有空常回來看看。”
孟清羽頷首笑，“我會常回來的。”
她們又拉著黎響的手，真誠地說，“小孟跟著你，我們很放心，你可得好好待她啊。”
黎響鄭重點頭，“嬸子放心，我會的。”
孟清羽將田托付給文嬸畢嬸，將雞和豬送給村裏經濟困難的老人，隨後踏上了下山的路。
依舊是那輛蜿蜒盤山的大巴，黎響依舊靠在孟清羽肩頭，孟清羽低頭看著她，依舊溫柔。
車窗外，青山漸遠。車窗外，前路坦蕩。
暮色四合，飛機平穩落地。
黎響從夢裏驚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快到了吧，孟知許說在出站口等。”
孟清羽揉了揉壓麻的肩膀，“多大人了，睡覺還流口水。待會兒記得捂耳朵。”
半晌，兩人拎著行李剛走出機場，一道清亮的嗓音就穿透人群撞過來，“姐！嫂子！”
孟知許穿著亮眼的小香風外套裝，踩著細高跟風風火火沖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保安。
她一把抱住孟清羽的腰，哭腔道，“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
孟清羽歉抿唇，“姐姐錯了，別哭了。”
“既然知道錯了，那我就原諒你…”孟知許吸吸鼻子，側眸打量著黎響，“你看你，在山溝溝裏都曬黑了，吃完飯，我帶你去做保養。”
黎響皺起眉頭，“很黑嗎？”
“一丟丟。”孟知許做了個手勢。
孟清羽笑著插話，“不黑，我老婆最美。”
“我也覺得。”黎響眼睛彎成一道縫。
孟知許嘁了一聲，“臭情侶！”朝身後的保安招手，“快把我姐和我嫂子的行李接過來！”
保安快步上前接過行李，孟知許熱情地挽上兩人的胳膊，左右各牽一個，嘰嘰喳喳地往停車場走，“對了嫂子，你之後什麽打算啊？是和我姐異國戀？還是回國內的投行？”
黎響搖頭，“還沒想好。”
孟清羽鄭重叮囑道，“不用考慮我，隨你的意願選你想過得人生，我會陪著你。”
“知道啦。”黎響眉眼彎彎。
孟知許：……
能不能別秀了？！
她們為什麽總讓人這麽不爽呢！
孟知許拉著兩人走到一輛黑色賓利旁，司機早已打開車門，“上車！我請你們吃大餐！”
車子緩緩匯入海城的車水馬龍，窗外高樓林立，霓虹初上，與離開時沒有太大的不同，黎響心裏卻多了些歸屬感，因為她的愛人在這裏。
晚飯選在高檔的私房菜館，孟知許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大多是黎響愛吃的清淡時蔬，席間她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孟清羽始終應和著，黎響趕了一天路，有點累，話很少。
吃飽喝足，孟知許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狀作不經意開口，“姐，你們今晚住哪兒？要不要回家裏？我們已經把你的房間打掃好了，床單被套也都換了新的。”
孟清羽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茶水，瞬時隱去眼尾淡笑。她想起黎響姑姑說過的，當年不到五歲的阿黎打電話，只為見自己一面，卻被自己父親用重話斥責，掛了電話後高燒不退。
這幾年，她和家裏徹底斷了聯系，因此不知道父母如今對黎響的態度是否改變，更不確定黎響是否還在意當年受的委屈。
如果今晚貿然帶她回家，若父母流露出半分不耐，或是言語間有所冒犯，黎響該怎麽辦？
她舍不得讓黎響再因為自己受傷。
孟清羽餘光瞟向黎響，平靜敦和，“我訂好酒店了，奔波了一天，我想早點休息。”
孟知許一怔，大概猜到了緣由。
一邊是父母，一邊是愛人…
她低下頭喝了口茶，“那好吧，姐你明天記得回家看看啊，爸媽…其實挺想你的。”
孟清羽垂眸應了一聲。
孟知許放下茶杯，看向黎響，“嫂子，歡迎你隨時來家裏做客哦。”
黎響微笑頷首致意。
“那我先走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孟知許不想再做電燈泡，拿起手包開溜。
“想散步嗎？”孟清羽看向黎響。
黎響輕點下巴，“好啊，正好消消食。”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街邊慢慢走著，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其實…”黎響忽然開口，打破沈默，“當年和你爸打電話的事，我早都不在意了。”
孟清羽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她。
黎響抿了抿唇，解釋道，“上次聽姑姑說完來龍去脈，我才知道我小時候那麽不懂事，我不該威脅你父母的。我能理解她們的顧慮，丟了那麽久的女兒好不容易找回來，結果卻失憶了，她們肯定很害怕你再被相關人打擾。”
孟清羽指腹摩挲著女孩掌心的紋路，語氣帶著幾分歉疚，“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黎響搖頭，“我現在一點都不委屈。”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影子在路燈下忽長忽短，就像她們走過的路，有過曲折，有過分離，但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黎響牽著孟清羽拐進一條林蔭道，孟清羽沒在意，以為她是想走條安靜的路，直到前方隱約露出熟悉的雕花鐵門時，她心下才一激靈。
孟清羽望著那扇門，喉嚨上下滾動，“對不起啊，阿黎。當年離開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海城，所以…我把我們的家賣了。”
黎響心輕輕痙攣了一下，忽然就變得潮濕起來。她沒有接話，自顧自地往前走，走到大門的人臉識別屏旁時，她微微擡了擡下巴。
“滴——驗證通過。”
機械的提示音落下，厚重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露出院裏熟悉的景觀。
孟清羽上前，雙手垂在兩側，“你怎麽…”
黎響噓了一聲，“別問，別好奇。”
孟清羽：……
兩人沿著院裏的石板路慢慢走，涼亭旁邊的噴泉的水聲叮咚，映著月光，碎成一池銀波。
黎響輕車熟路地走到涼亭裏，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石桌，“我把它買回來了。”
“你哪來的這麽多錢？”孟清羽環顧四周，眸底震驚未散，“這院子市值近兩個億…”
她知道黎響項目做得好，卻也清楚憑這幾年的薪資和分紅，她絕不可能買下這個豪宅。
黎響直視前方，眼風淡淡地問，“還記得當年你給我的那筆投資金嗎？”
孟清羽怔住，腦海裏瞬間閃過六年前，她把自己的黑卡遞給黎響，讓她用一周花出去。後來忙來忙去，也就忘了過問她投資的成果了。
“我剛工作的第一年，有一家霧島咖啡拉投資，規模小，模式也不被看好，連聚星的天使輪都沒進去，沒人願意投。但我在見過兩位創始人之後，覺得她們能成。所以我就把那五百萬，加上自己當時攢的零花錢，全投進去了。”
黎響回頭，神色都飛揚起來，“這家咖啡店在18個月後就上市了，並創下了IPO速度最快的紀錄。我在它市值最高的時候拋了一部分，用賺來的錢，把這個院子買了回來。”
孟清羽唇邊含著笑意，看著黎響，她清楚黎響有能力，有眼光，只要給她提供一個支點，她就能撬起屬於自己的天地。
她眉眼間都沁著一縷敬仰，明知故問，“為什麽要把它買回來？”
“還能為什麽？”黎響嬌嗔她一眼，“我知道你總會回來的，所以就和它一起等著你。”
“謝謝你，阿黎。”
黎響走到她面前，聲音沈靜中帶著一種決然的堅定，“孟清羽，不管你走多遠，走多久，我都會守著我們的家。這樣，你回來就有家。”
孟清羽鼻酸一算，伸手抱住她，“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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