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71章

關燈
第71章 第71章

好久不見

倫敦的夏是浸潤在風裏的溫潤, 裹著泰晤士河的濕潤氣息,漫過街角的懸鈴木。

入職半年,黎響擺脫了關系戶的標簽, 蛻變成並購部獨當一面的核心。

北非能源的跨國並購案中,她主導搭建的估值模型,精準規避了三項隱蔽的潛在風險, 為團隊省下近千萬英鎊的決策成本。

評審會上,以嚴苛聞名的董事讚許,“黎的邏輯嗅覺, 是天生的投行基因。”

黎響淺笑頷首, 從容接下這份認可, 因為這份認可背後是辦公室徹夜不熄的燈光。

日子忙碌、充實又無聊。

她很少會想起孟清羽。

只是在某次出差逛古董市集時,她看到了一套白瓷茶具,而後突然就喜歡上了喝茶。

生活被新的軌跡填得滿滿當當,周末她要麽泡在大英圖書館, 要麽抱著電腦鉆進海德公園的樹蔭下,偶爾會莫名感到空落,但想到茶室裏那排整齊的茶罐時, 心又會被填滿。

景司遙經常帶著黎響參加酒會, 香檳杯碰撞間,黎響努力談笑風生, 積攢人脈。她還認識了一群新朋友,和她們沿著多弗爾白崖徒步,看海浪拍碎礁石, 在露天酒吧聽爵士樂喝莫吉托。

夜深人靜, 她總會走進那間茶室, 裏面早已被各式茶具堆滿, 茶櫃上排著各色茶品,從烏龍到普洱,從龍井到白茶,密密麻麻。她泡飲的手法也日漸嫻熟,溫杯、投茶、註水、出湯,動作流暢自然,仿佛被人耐心的,一遍遍教過。

同事們總問黎響為什麽這麽喜歡喝茶,她只是挑眉一笑,“中國的茶非常棒。”

面對別人的追求,她總說“事業上升期,不談情愛”,可回到家,她會坐在茶桌前,泡一壺龍井,垂著眼眸,小口抿著。

孟清羽生日這天,黎響沒有待在茶室,捧著一盞茶,坐在院子裏,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2019年的冬天,一場流感席卷歐洲。

黎響做足了預防,還是沒能躲過。滾燙的體溫裹著刺骨的寒顫驟然襲來,眼前的數字層層模糊,指尖連敲鍵盤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她強撐著身體,開車去了醫院,醫院發熱門診人滿為患,連走廊都擠滿了咳嗽不止的病人。

排了兩小時的隊,只換來醫生幾句叮囑和一袋藥,黎響無奈地回了家。保姆一周前便病倒住院,偌大的別墅,冷清得只剩她沈重的呼吸聲。

身體脫力般的發軟,黎響連換鞋的力氣都沒有,扶著墻壁挪到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路上吹了冷風,體溫直線飆升,意識很快變得混沌。

室內昏暗,半夢半醒間,眼前似乎晃過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虛虛實實,世界像蒙著一層薄霧。

她晃了晃腦袋,隨後費力地掀開眼睫,視線模糊的光影裏,那個女人垂著脖頸站在床尾。

她還未出聲,那人卻忽然把頭擡了起來。

黎響大腦空了一瞬。

是孟清羽。

那些莫名的空落感,驟然就被填滿了。

她不再是記憶裏留著瀑布般的長發,利落的黑色短發垂在肩頭,皮膚黑了不少,顴骨也微微突出,眉眼間覆著一層說不清的滄桑,臉蛋雖然瘦了許多,但手臂線條看起來像是更緊實了。

等等…

這副打扮的孟清羽…

怎麽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呢。

可能之前也夢到過吧。

黎響閉了閉眼,唇瓣幹裂地動了動,啞著嗓子,“怎麽夢到你了…好不容易才忘記的…”

話音未落,她便看見那人皺了皺眉。

“怎麽搞成這幅樣子?”

女人心疼的嗓音飄進耳蝸,黎響不自覺扁了扁嘴,無法控制地委屈起來。

眼皮沈得像有千斤重,可黎響卻舍不得閉上眼睛,瞇著酸脹的眼,凝望著那道身影,目光深了兩分,“那你呢?你怎麽搞成這樣?”

對方沈默。

心臟塌軟,黎響移開目光,陰陽怪氣,“某些人當初著急忙慌地要趕我走,我還以為,您是為了背著我,要過得很幸福呢。”

“不是故意要趕你…”那人嗓音低柔。

黎響很少夢到孟清羽,趁著難得的機會,她想把那些壓在心底的話都說出來。

她擡手按壓著突突作痛的太陽穴,嘴角翹得快壓不下去,“不重要了…你知道嗎?我才入職一年,就拿下了兩個大項目,還升職了。一開始看不起我的那些人,現在都誇我年輕有為。”

餘光裏,床尾的那抹倩影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醫藥箱,她正低頭在裏面翻翻撿撿。

“這裏有好多人追我呢。”黎響輕咳一聲,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一點鼻音,不知是因為身體不舒服,還是因為其他,“她們都誇我性格溫和,人長得漂亮,說我是最完美的伴侶。”

“你說,外國人是不是很有品味?”

那人頭也沒擡,指尖不停翻找著藥品,冷冷淡淡附和著,“嗯,你是最完美的。”

黎響睫毛微濕,目光迷濛,“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很快樂,所以就沒有想到過你。”

那人垂眸甩水銀溫度計,毫無反應。

“你會覺得我狼心狗肺嗎?應該不會吧。你那麽討厭我,我忘了你,你應該燒高香才對。”

黎響嘟嘟囔囔說個不停,孟清羽驀地大步走過來,杵在床邊,薄唇輕啟,“脫褲子。”

黎響僵楞在原地,腦袋裏亂哄哄的,思考明顯遲緩了起來,“看看你這人!我不就是忘記了你嘛,你至於打我屁股嗎?好變態!”

“我給你打退燒針。”那人似乎笑了。

低低的笑聲很動聽,黎響耳中嗡響不止,她明明記得孟清羽只會貼創可貼啊。

“你什麽時候會打針了?”

“我給豬打過,手法應該一樣吧。”

“孟清羽!你居然把我當豬!”黎響氣呼呼地瞪著她,燒得通紅的臉頰添了幾分稚氣。

身側的人茫然幾秒,低笑一聲,眉眼間的寵溺和從前一模一樣,“別生氣,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我給很多豬仔打過疫苗,有經驗。而且在臀部處打針,不會有生命危險。”

“你有個屁經驗!”黎響攥緊被子,“這夢怎麽變成噩夢了!你堂堂海城女王,怎麽可能給豬打過針?你快離我遠點!!!”

孟清羽哭笑不得,乖乖後退半步。

屋內陷入令人踏實的寂靜。

黎響燒得思維發散,她想了想,夢境應該算是另一個世界,於是,輕輕喚她,“孟清羽…”

“嗯?”孟清羽立刻應聲。

“平行世界的你,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孟清羽楞了兩秒,答:“種地、養殖…”

“農民?”

“嗯。”

黎響哎呀一聲,故作嫌棄地皺鼻子,“完蛋了,平行世界裏的你肯定會被餓死的。”

“……”孟清羽“呃”了一聲。

黎響偷樂,“那平行世界的我,在做什麽?”

“高管。”

“幸好我是有錢人。”黎響眼珠子一轉,倨傲地沖孟清羽擡擡下巴,“如果你求我,我可以重新做個夢,讓平行世界裏的我去包養你。”

孟清羽搖頭對她笑,“謝謝,但不用了。”

黎響嘁了一聲,“比我當年還能裝。”

“孟清羽…”

“嗯,我在。”

“我不想退燒…”黎響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看向她的眼神裏明顯有些不舍。

“為什麽?”

“因為…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黎響倏地別過臉,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你有事每次都不告訴我,我以後有秘密也不會再告訴你了。”

“不對!我們沒有以後了!”

她的眼睛像是打濕過一樣的深黑,眼底有化不開的濃郁的情緒。黎響心口疼了一下,話鋒急轉,“但在平行世界…我們說不定有以後…”

孟清羽伸手給黎響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又將微涼的手背,輕輕貼在女孩滾燙的額頭上,柔聲哄著,“閉上眼睛睡一覺,睡醒了燒就退了。”

額頭的觸感太真實,黎響怔怔地看著她,目光描摹著她清瘦的臉龐,顴骨突出,臉上像是沒什麽肉,看得她心頭一陣酸澀。

她緩緩擡起手,想輕輕捏捏她的臉頰,想像從前那樣,用自己威脅她愛惜身體。

不料,對方腦袋突然往後仰。

小氣鬼,夢裏都不讓我摸!

下一秒,眼前的身影晃了幾下,隨後像被風吹散的霧,一點點變得透明。

黎響還想再看幾眼她,想抓住那道虛影,可眼皮卻怎麽也擡不起來。

貪念終究不敵病毒,眼皮重重闔上。

這場流感纏了黎響整整一周,體溫像被狂風掀翻的船,在滾燙的浪裏起起落落。

她總沈在夢裏。

夢裏到處是孟清羽。

只有孟清羽。

孟清羽系著圍裙站在竈臺前,砂鍋裏的排骨湯咕嘟滾著,濃醇的骨香裹著玉米甜,漫得滿屋子都是,那是她好久沒聞到的味道。

對方端著湯碗走到床邊,舀一勺吹涼,指尖輕抵她的下巴,柔聲哄,“乖~張嘴。”

黎響歪著頭張開嘴,熱湯滑進喉嚨,暖意從心口淌遍四肢,連骨頭縫裏的灼痛都輕了幾分。

和她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最讓她開心的是,第二天清醒時,她居然清楚地記得夢裏那碗排骨湯裏的每一種食材。

她想,她一定是個奇人。

夢裏的日子,渴了有溫水遞到唇邊;咳得撕心裂肺時,後背有掌心輕輕拍著。吐得難受蜷成一團時,孟清羽便會把她攬進懷裏,坐在床邊哼她哼過的那些小調。輸液嘴裏發苦,她只要皺眉念叨一句,下一秒,就會有一顆奶糖塞進嘴裏,她含著糖往那人懷裏縮,那人會將她抱得更緊。

還有一回,好像是夢到家裏來了醫生,黎響實在睜不開眼睛,只聽見孟清羽用蘇軟又沈穩的英文與人交談,條理清晰地學習用藥。

這些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她能摸到孟清羽後背凸起的骨頭,聞到排骨湯的香味,感覺到奶糖快要黏掉牙,連對方說話時落在額前的呼吸,都清晰可感。

她舍不得醒。

她怕醒了,就會跌進冰冷的現實世界。

偶爾在夜裏驚醒,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四處空蕩蕩的,沒有奶香味,也沒有排骨香,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瘋了般往鼻腔鉆。

她床上渾身疼,想喊人卻發不出聲,想動四肢像灌了鉛,無邊的慌亂裹著她。

她拼了命地想夢見孟清羽,她閉上眼睛,可夢裏只有死寂,連一絲影子都尋不到,醒來時枕頭被冷汗浸得冰涼,心口空落落的疼。

第七天清晨,燒終於退了。

黎響茫然睜開眼,喉嚨還有些不適,卻沒了吞刀片的灼痛感,渾身的力氣也一點點回來了。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枕邊放著一杯溫白開,杯壁帶著剛好的溫度,像有人剛放下不久。

樓下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還有淡淡的排骨湯香,飄進臥室,和夢裏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楞了兩秒,以為是自己還沒醒,擡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胳膊。

嘶———

疼意清晰。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毯上,循著香味往樓下走,客廳裏幹幹凈凈,茶幾下放著一個空的大白兔奶糖罐,廚房的門虛掩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她,收拾著竈臺。

她屏住呼吸。

比夢裏微卷的短發,肩頸處的肌肉紋理,同一款圍裙系在腰間。

和夢裏的人,一模一樣。

黎響腳步頓住,喉嚨發緊,喊出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孟清羽?”

“醒了?”景司遙回頭,“我熬了小米粥,溫著的,你剛退燒吃點清淡的…”

景司遙?

是的,是景司遙。

黎響怔怔地掃了一圈空蕩的客廳,露出尷尬的表情,呢喃,“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天天發高燒,可不得做夢。”景司遙端過粥碗遞她,“這七天可把我折騰壞了,醫院跑了好幾回,私人醫生也請了,你得請我吃飯啊。”

“沒問題,謝謝。”黎響接過粥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不是夢裏排骨湯的溫度。

“你怎麽換發型了?”

景司遙不自在地捋了一下頭發,“這不馬上新年了,新氣象嘛。怎麽?不好看?”

“好看,很好看。”

黎響不大有胃口,小口喝著粥,聽景司遙說這幾天的事,心裏莫名又有了空缺。

接下來幾天,景司遙一直守著黎響,給她做飯煮粥,陪她曬太陽遛彎,聽她扯東聊西,就是沒有聽她提起過孟清羽一句。

黎響痊愈那天,景司遙回國談合作了,臨走前把家裏收拾得幹幹凈凈,又貼心地給她備了一周的食材,靠在車門上,邊戴墨鏡邊說,“我不在,你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分心。”

黎響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知道了,你怎麽也變得這麽啰嗦了。”

“也?”

“用詞不當。”

黎響笑得滴水不漏,車子駛遠後,她裹緊大衣轉身走進別墅,冷清瞬間又將她裹住。

她腳下拐個彎,推開茶室門,茶具擺得整整齊齊,茶櫃上的茶罐依舊密密麻麻,只是那張紅棕色的茶桌上,多了一罐大白兔奶糖。

“景總還挺細心…”黎響剝開一顆奶糖塞進嘴裏,奶香化開,她傻笑兩聲,眼底卻漫上濕意。

夢醒了。

又要好久不見了,孟清羽。

日子很快回到正軌,黎響為了報答景司遙玩了命的工作,沒機會再生病,也就沒機會和孟清羽說那句,準備許久的“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更新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