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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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肢解她的夢想
張董上位後, 昔日唾手可得的政府支持與人脈資源，瞬間化為泡影。他不甘心，揚言即使沒有孟家的支持, 華盛依舊萬年不倒。
這三年，張董瘋狂舉債囤地皮，公司內部腐敗嚴重, 項目事故頻發，負面新聞不絕於耳，連續三年的巨額虧損, 讓華盛的股價一瀉千裏。而那個耗資逾百億的“海城未來世界”項目, 也因嚴重安全隱患全面停工。兩百萬平方米的鋼筋水泥巨獸骨架裸露, 在鹹濕江風與雨水的侵蝕下銹跡斑斑，成為城市邊緣一道潰爛的傷疤。
2022年春。
這是孟清羽從公眾視野消失的第三年，也是黎響風頭正勁的一年。
黎響憑借敏銳的投資嗅覺與淩厲的談判風格連升三級，成為天興投行最年輕的總監。
天臺風很大, 吹得人長發飛舞。
景司遙站在黎響身側，指間猩紅明滅，“華盛之後的並購, 我打算交給你。”
黎響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兩個月前的項目會議裏, 黎響才第一次從公司高層口中聽到“華盛”的名字，也才知道, 原來那家公司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換了主人。
這些年，她一直有意不去打聽任何來自海城的消息。可連這麽重大的變動，她都毫不知情。
要說這背後沒有景司遙的有意遮掩, 她是不信的。至於景司遙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心裏也很清楚, 無非就是那個人不希望她知道。
既然不想讓她知道, 她便不問，也不查。
只是現在…
景司遙主動把這個項目交到她手裏。
為什麽？
難道是那人的意思？還是其他？
黎響很想立刻問為個清楚？但三年的時光磨去了少年人的沖動。她擡手將碎發別到耳後，淺笑道，“感謝景總信任。”
景司遙挑眉，“不問問理由？”
黎響輕輕搖頭，目光投向遠處鱗次櫛比的寫字樓群，神色沈靜，“華盛行業底蘊深厚，股權結構盤根錯節，並購過程中必然伴隨巨大爭議與博弈。我喜歡這種挑戰。”
……
“如果能成功落地，不僅能極大拓展天興在國內實體產業的布局深度，對我個人而言，也是補齊覆雜環境資源整合能力短板的關鍵一役。”
她的回答嚴謹、專業，完全剝離所有私人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份客觀的工作分析。
景司遙看著她，眼前卻恍惚閃過三年前那個在機場紅著眼眶，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淚落下來的可憐女孩。如今她眉宇間淬煉出刀刃般的銳利與歷經風浪後的沈穩，但那份曾鮮活湧動、不顧一切的熱烈，似乎也沈寂了下去。
景司遙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側頭吐出一口薄煙，“準備好了嗎？面對華盛的一切。”
黎響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從容頷首，“現在的我有能力贏得客戶的信任。”
風再度湧起，卷動兩人的衣角。
沈默在天臺蔓延了許久後，景司遙笑著朝她伸出手，“黎總，預祝你凱旋。”
“謝謝。”
“去忙吧。”
“少抽點煙。”黎響轉身走向電梯。
景司遙猛吸了一口煙。其實她將這個案子交給黎響，除了對她能力的絕對認可外，還有一份深藏的私心。
她已經一年半沒有孟清羽的消息了。
那女人…該不會真病逝了吧？
一周後，正式任命下達。黎響利落地收拾好行裝，帶領核心團隊，登上飛往海城的航班。
舷窗外是流動的雲海，黎響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上，映出的側臉沈靜如水。當飛機穿透雲層，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輪廓如同攤開的畫卷，逐漸清晰地鋪陳在腳下時，她擱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指甲無意識陷入掌心。
這些年，從燥熱的東南亞到濕冷的歐洲，她拖著行李箱在不同時區、不同語言間穿梭。這是第一次，航班的目的地，是她自己的時區。
海城正飄著靡靡細雨。
飛機平穩接地，艙門打開，一股混合著海洋潮氣與城市特有塵囂的濕潤空氣撲面而來。黎響腳步在艙門口幾不可察地凝滯了半秒。
明明是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明明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刻腳下卻如同踩著虛軟的棉絮，一顆心懸在半空，無處安放。
近鄉情更怯…
她突然很害怕，怕某個轉角突然出現曾經與那人並肩走過的店鋪，怕空氣中會飄來那些熟悉的氣息，怕那些被時間強行鎮壓的情緒，會在這片天地裏，尋到裂縫，洶湧決堤。
不行，不能怕，怕就輸了。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將風衣領子攏了攏，面無表情地隨著人流向前走去。
翌日早晨，空氣裏飄著速溶咖啡和覆印紙受潮的淡淡氣味，幾個員工聚在茶水間閑聊。
倏地，一陣“噠、噠”聲，由遠及近。
閑聊聲戛然而止，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前廳。
一個女人身穿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裝，長發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後，腳踩高跟，單手插兜走在前方，而她身後跟著的七八個人，步伐一致，表情嚴肅，手裏提著同款公文包。他們沒有交談，沒有四處張望，徑直朝高層專用電梯走去。
直到電梯上行的數字開始跳動，一個老員工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剛才那個…就是天興派來收購的總監？”
旁邊的人事總監點了點頭，目光還停留在電梯方向，喃喃道，“來者不善啊…”
會議室裏，長條會議桌兩側，陣營分明。
張董端坐在主位，竭力挺直發福的腰身，試圖維持住掌權者的威嚴。
黎響在他正對面落座，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基於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我們的核心條款包括：第一，對華盛現有所有債務進行徹底重組；第二，華盛現有管理層及主要股東需必須無條件配合天興指定的第三方機構，進行為期不少於六個月的全面、獨立審計。”
她略微停頓，“關於未來世界這個項目，天興的立場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必須全部拆除。”
話落，拉鋸戰隨即展開。雙方就凈資產的認定、員工安置方案的補償標準、潛在法律風險的劃分與承擔，展開密集而激烈的交鋒。黎響大部分時間只是傾聽，偶爾記錄下關鍵內容。
這時，一位高管將PPT切換到“海城未來世界”的總體規劃圖上，“我們在項目投資了…”
時間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爭吵、計算、攻防都潮水般退去。記憶帶著陽光的溫度和咖啡的香氣，蠻橫地破門而入。
黎響看見多年前稚嫩的自己，坐在那人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窗外是繁華江景。
孟清羽指著流光溢彩的模型，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整個夏天的星辰，“阿黎，我十五歲時接觸建築，這些年蓋的樓不少。但唯獨缺一個真正的地標性建築，直到未來世界的出現。它不僅僅是個商業項目，它是我的夢想，是我對這座城市的承諾，也是我給青春的一個交代。”
言猶在耳，誓言如煙。
時過境遷，如今她手握資本權杖坐在這裏，即將親手肢解孟清羽的夢想，而那人的青春，會變成她手中的一串串虧損數字…
她曾用盡全力，將她的理想托舉到雲端。
而她，正在毀滅她的夢想。
嗯，她當真是…狼心狗肺。
首輪談判意在試探彼此的底牌，很快便告一段落。黎響適時打了個哈欠，合上文件起身。
張董見狀，緩緩站起，“黎總遠道而來，時差都沒倒過來就投入工作，真是太辛苦了！請務必給個機會，讓我們盡盡地主之誼，也算是…為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創造一個更融洽的氛圍。”
黎響聞言心中微動，回國前她已經大致厘清脈絡：孟清羽是在一場安全事故後，將所持的全部股份轉讓給了張凱，隨即音訊全無。華盛是孟清羽哺育壯大的孩子，她怎麽可能會將其賣給張董這種人？這其中必有隱情！！
心念電轉間，黎響臉上漾開一抹無可挑剔的笑，仿佛真是被對方的熱情打動了，“張董客氣。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行人移步至私人會所。包廂極大，風格是刻意做舊的中式奢華風，巨型紅木圓桌桌面光可鑒人，倒映著頭頂宮燈流蘇的暗影。
黎響被半推半讓地請至主賓位，剛落座，幾位董事便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圍攏上來。
“黎總！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天興派您來主持大局，真是華盛的榮幸！這杯我敬您，我先幹為敬，您隨意！”
“黎總年輕有為，氣度不凡！以後還請多多關照我們這些老夥計們啊！”
奉承與酒精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黎響沒理會那些舉到面前的酒杯，側眸看向身旁的秘書，秘書立刻上前，執起桌上的紫砂壺，給她面前的白瓷杯斟滿溫熱的茶水。
待秘書退下，她端起茶杯，目光淡漠地環視席間那一張張寫滿試探或諂媚的臉。她的聲音清晰而沈穩，“感謝張董和各位的盛情款待。我很早以前就立下規矩，工作期間滴酒不沾。我以茶代酒，敬各位，感謝款待。”
張董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但久經沙場的他立刻用更洪亮的笑聲掩蓋過去，“理解！理解！”
他仰頭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還將杯口朝下亮了亮，“我幹了！黎總隨意就行！”
黎響象征性地將茶杯舉至唇邊，沾了沾，便放下了，“華盛的並購事關企業存續、上千員工家庭的生計。我希望談判能建立在專業透明、合規的基礎之上。只有絕對坦誠，才能共贏。”
張董怔怔地看著這個年紀比他女兒還小，眼神卻冷靜得像能洞穿一切的女孩。她身上頂級獵食者的耐心，還有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不容侵犯的氣場…都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那個曾讓他敬畏、又被他死死踩在腳下的女人。
不愧是她養大的狼。
張董心底冷笑一聲，卻不得不收起輕視。
狼崽子長大了，獠牙很利。
盡管孟清羽如今下落不明，可華盛終究是她的心血。如果能設法將話題引到她身上，勾起黎響的舊日情分…或許能在並購中多爭些好處。
張董心中算盤撥得劈啪響，臉上笑容愈發殷勤熱絡，“黎總說得在理！坦誠！必須百分百坦誠！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爭取共贏！”
黎響將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與算計盡收眼底，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誰是蟬，誰是螳螂，誰又是黃雀？
酒過三巡，包廂內氣氛變得熱烈而喧囂。
黎響指尖沿著杯沿劃了一圈，擡眸望向面泛紅光的張董，“張董，其實我挺佩服您的。”
“哦？”張董果然被勾起了興趣。
黎響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掃過滿桌珍饈，聲音平緩開口，“當年我離開海城前，就聽說華盛資金鏈已岌岌可危。沒想到，您不僅帶它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還維持住了基本的體面。您這份在驚濤駭浪中穩坐釣魚臺的定力，和斡旋各方的生存智慧，絕非一般人能有。”
張董臉上皺紋舒展，擺手間難掩得色，“黎總過獎了！都是被逼到懸崖邊上了，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扛啊！談不上什麽智慧，就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的心血就這麽垮了嘛！”
“苦撐方顯真本事啊。”黎響微微偏頭，給秘書遞去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秘書心領神會，起身執起分酒器，為張董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至杯沿，隨後雙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張董，我們黎總不能飲酒。我代黎總，也代表我們天興團隊，敬您一杯。感謝您和華盛各位的盛情接待，也為我們接下來的精誠合作，開個好頭。我幹了，您隨意。”
張董本就好面子，被黎響這樣高高捧起，又見其下屬如此恭敬地給臉，頓時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泰，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黎總帶出來的兵，就是不一樣啊！”
黎響趁熱打鐵，又笑著對席間其他幾位華盛高管說，“我這幾位同事常年在海外跑，對國內博大精深的酒文化了解不深，酒量更是…一言難盡。正好借著今天這個機會，請各位前輩不吝賜教，帶他們歷練歷練。”
天興團隊眾人與黎響默契極深，聞言紛紛起身，目標明確、言辭漂亮地“照顧”起張董的心腹助理、財務總監和運營負責人。
黎響始終穩穩坐在張董身側，話不多，卻總能在張董滔滔不絕回憶崢嶸歲月、或指桑罵槐抱怨當下困境時，恰到好處地接上一兩句，或表示理解，或遞上臺階，或輕輕捧一句，引得張董談興更濃，警戒心在酒精和恭維的雙重作用下，一點點消融，酒也喝得越發順溜痛快。
包廂內很快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張董真是海量，見識也廣，佩服。”黎響眼眸澄明，語氣也看不出絲毫虛假。
張董被她捧得飄飄然，拍著黎響肩膀，“你這丫頭有眼力見，對我胃口！以後…以後也別張董張董的叫了，生分！就跟…就跟清羽那會兒一樣，叫我一聲張叔！顯得親近！”
孟清羽叫你個鬼叔！
你可是她最討厭的人。
有你在，我這輩子只能排第二。
黎響心裏白眼翻上天，卻從善如流地輕聲喚道，“張叔不嫌我高攀，是小黎的榮幸。”
“好！都是自家人！”張董大為受用，又仰頭灌下一杯，湊近了些，“小黎啊，張叔今天想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孩子，聰明，重情義，當年你掏心掏肺地對清羽，她倒好，把你趕去國外，真是冷漠無情！叔叔替你不值！”
黎響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您知道我和孟清羽的事？”
張董點頭，打了個酒嗝，“清羽看著溫文爾雅，實際上傲著很！眼睛長在頭頂上！覺得誰都配不上她，誰對她都是有所圖！你對她再好，在她看來…呵，也不過是…是別有用心！”
黎響無語。
一把年紀了還這麽喜歡說閑話！
她垂眼，作黯然狀，“是我配不上她。你們有錢人的世界利益當先…是我…太貪心了。”
“屁的利益當先！”張董故意拍桌，“她孟清羽有什麽了不起？不過就是命好會投胎！你別妄自菲薄！叔叔已經替你…出過這口惡氣了！”
黎響心下一沈，“您…怎麽出的氣？”
張董得意地擡下巴，“我讓她一夜之間，從雲端跌進泥裏！嘗到了什麽叫身敗名裂！”
身敗名裂？
跌落神壇？
她是海城女王。
她是孟清羽。
怎麽可以讓她遭受這些？！
黎響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痛楚自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咬牙壓住心中翻湧的恨意，語氣帶著輕微嘲弄的疑惑，“您怕是喝多了逗我玩呢吧。她精得像狐貍似的，您哪能是她的對手。”
“狐貍怎麽了？！”張董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狐貍也有軟肚皮！再厲害的人也有…算不到的時候！也有燈下黑的時候！”
黎響猛然想起孟清羽卸任前的那場事故，含笑試探，“難不成…那次塌方是…”
“商場如戰場”張董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黎響知道很難再套出有用信息了，她懶得多與這卑劣小人周旋，拿著外套起身，“我有事先走一步，各位慢用。”
說完無視張董的錯愕，徑直離去。
走出會所，冰涼的夜風拂面，黎響仰頭望向墨黑的夜空，面色凝重。
那人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她現在在哪兒？
她掏出手機，指尖懸在景司遙的號碼上。
不。
這與她無關。
她回來只是為了工作。
黎響將手機收回口袋，眼神重歸堅定。她得盡快解決掉華盛這個爛攤子。然後拿到應得的功績與聲望，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座城市。
她拉開車門，對司機說，“回酒店。”
車子緩緩駛離會所，融入沈沈夜色。
【作者有話說】
孟總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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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解她的夢想
張董上位後, 昔日唾手可得的政府支持與人脈資源，瞬間化為泡影。他不甘心，揚言即使沒有孟家的支持, 華盛依舊萬年不倒。
這三年，張董瘋狂舉債囤地皮，公司內部腐敗嚴重, 項目事故頻發，負面新聞不絕於耳，連續三年的巨額虧損, 讓華盛的股價一瀉千裏。而那個耗資逾百億的“海城未來世界”項目, 也因嚴重安全隱患全面停工。兩百萬平方米的鋼筋水泥巨獸骨架裸露, 在鹹濕江風與雨水的侵蝕下銹跡斑斑，成為城市邊緣一道潰爛的傷疤。
2022年春。
這是孟清羽從公眾視野消失的第三年，也是黎響風頭正勁的一年。
黎響憑借敏銳的投資嗅覺與淩厲的談判風格連升三級，成為天興投行最年輕的總監。
天臺風很大, 吹得人長發飛舞。
景司遙站在黎響身側，指間猩紅明滅，“華盛之後的並購, 我打算交給你。”
黎響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兩個月前的項目會議裏, 黎響才第一次從公司高層口中聽到“華盛”的名字，也才知道, 原來那家公司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換了主人。
這些年，她一直有意不去打聽任何來自海城的消息。可連這麽重大的變動，她都毫不知情。
要說這背後沒有景司遙的有意遮掩, 她是不信的。至於景司遙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心裏也很清楚, 無非就是那個人不希望她知道。
既然不想讓她知道, 她便不問，也不查。
只是現在…
景司遙主動把這個項目交到她手裏。
為什麽？
難道是那人的意思？還是其他？
黎響很想立刻問為個清楚？但三年的時光磨去了少年人的沖動。她擡手將碎發別到耳後，淺笑道，“感謝景總信任。”
景司遙挑眉，“不問問理由？”
黎響輕輕搖頭，目光投向遠處鱗次櫛比的寫字樓群，神色沈靜，“華盛行業底蘊深厚，股權結構盤根錯節，並購過程中必然伴隨巨大爭議與博弈。我喜歡這種挑戰。”
……
“如果能成功落地，不僅能極大拓展天興在國內實體產業的布局深度，對我個人而言，也是補齊覆雜環境資源整合能力短板的關鍵一役。”
她的回答嚴謹、專業，完全剝離所有私人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份客觀的工作分析。
景司遙看著她，眼前卻恍惚閃過三年前那個在機場紅著眼眶，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淚落下來的可憐女孩。如今她眉宇間淬煉出刀刃般的銳利與歷經風浪後的沈穩，但那份曾鮮活湧動、不顧一切的熱烈，似乎也沈寂了下去。
景司遙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側頭吐出一口薄煙，“準備好了嗎？面對華盛的一切。”
黎響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從容頷首，“現在的我有能力贏得客戶的信任。”
風再度湧起，卷動兩人的衣角。
沈默在天臺蔓延了許久後，景司遙笑著朝她伸出手，“黎總，預祝你凱旋。”
“謝謝。”
“去忙吧。”
“少抽點煙。”黎響轉身走向電梯。
景司遙猛吸了一口煙。其實她將這個案子交給黎響，除了對她能力的絕對認可外，還有一份深藏的私心。
她已經一年半沒有孟清羽的消息了。
那女人…該不會真病逝了吧？
一周後，正式任命下達。黎響利落地收拾好行裝，帶領核心團隊，登上飛往海城的航班。
舷窗外是流動的雲海，黎響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上，映出的側臉沈靜如水。當飛機穿透雲層，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輪廓如同攤開的畫卷，逐漸清晰地鋪陳在腳下時，她擱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指甲無意識陷入掌心。
這些年，從燥熱的東南亞到濕冷的歐洲，她拖著行李箱在不同時區、不同語言間穿梭。這是第一次，航班的目的地，是她自己的時區。
海城正飄著靡靡細雨。
飛機平穩接地，艙門打開，一股混合著海洋潮氣與城市特有塵囂的濕潤空氣撲面而來。黎響腳步在艙門口幾不可察地凝滯了半秒。
明明是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明明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刻腳下卻如同踩著虛軟的棉絮，一顆心懸在半空，無處安放。
近鄉情更怯…
她突然很害怕，怕某個轉角突然出現曾經與那人並肩走過的店鋪，怕空氣中會飄來那些熟悉的氣息，怕那些被時間強行鎮壓的情緒，會在這片天地裏，尋到裂縫，洶湧決堤。
不行，不能怕，怕就輸了。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將風衣領子攏了攏，面無表情地隨著人流向前走去。
翌日早晨，空氣裏飄著速溶咖啡和覆印紙受潮的淡淡氣味，幾個員工聚在茶水間閑聊。
倏地，一陣“噠、噠”聲，由遠及近。
閑聊聲戛然而止，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前廳。
一個女人身穿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裝，長發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後，腳踩高跟，單手插兜走在前方，而她身後跟著的七八個人，步伐一致，表情嚴肅，手裏提著同款公文包。他們沒有交談，沒有四處張望，徑直朝高層專用電梯走去。
直到電梯上行的數字開始跳動，一個老員工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剛才那個…就是天興派來收購的總監？”
旁邊的人事總監點了點頭，目光還停留在電梯方向，喃喃道，“來者不善啊…”
會議室裏，長條會議桌兩側，陣營分明。
張董端坐在主位，竭力挺直發福的腰身，試圖維持住掌權者的威嚴。
黎響在他正對面落座，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基於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我們的核心條款包括：第一，對華盛現有所有債務進行徹底重組；第二，華盛現有管理層及主要股東需必須無條件配合天興指定的第三方機構，進行為期不少於六個月的全面、獨立審計。”
她略微停頓，“關於未來世界這個項目，天興的立場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必須全部拆除。”
話落，拉鋸戰隨即展開。雙方就凈資產的認定、員工安置方案的補償標準、潛在法律風險的劃分與承擔，展開密集而激烈的交鋒。黎響大部分時間只是傾聽，偶爾記錄下關鍵內容。
這時，一位高管將PPT切換到“海城未來世界”的總體規劃圖上，“我們在項目投資了…”
時間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爭吵、計算、攻防都潮水般退去。記憶帶著陽光的溫度和咖啡的香氣，蠻橫地破門而入。
黎響看見多年前稚嫩的自己，坐在那人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窗外是繁華江景。
孟清羽指著流光溢彩的模型，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整個夏天的星辰，“阿黎，我十五歲時接觸建築，這些年蓋的樓不少。但唯獨缺一個真正的地標性建築，直到未來世界的出現。它不僅僅是個商業項目，它是我的夢想，是我對這座城市的承諾，也是我給青春的一個交代。”
言猶在耳，誓言如煙。
時過境遷，如今她手握資本權杖坐在這裏，即將親手肢解孟清羽的夢想，而那人的青春，會變成她手中的一串串虧損數字…
她曾用盡全力，將她的理想托舉到雲端。
而她，正在毀滅她的夢想。
嗯，她當真是…狼心狗肺。
首輪談判意在試探彼此的底牌，很快便告一段落。黎響適時打了個哈欠，合上文件起身。
張董見狀，緩緩站起，“黎總遠道而來，時差都沒倒過來就投入工作，真是太辛苦了！請務必給個機會，讓我們盡盡地主之誼，也算是…為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創造一個更融洽的氛圍。”
黎響聞言心中微動，回國前她已經大致厘清脈絡：孟清羽是在一場安全事故後，將所持的全部股份轉讓給了張凱，隨即音訊全無。華盛是孟清羽哺育壯大的孩子，她怎麽可能會將其賣給張董這種人？這其中必有隱情！！
心念電轉間，黎響臉上漾開一抹無可挑剔的笑，仿佛真是被對方的熱情打動了，“張董客氣。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行人移步至私人會所。包廂極大，風格是刻意做舊的中式奢華風，巨型紅木圓桌桌面光可鑒人，倒映著頭頂宮燈流蘇的暗影。
黎響被半推半讓地請至主賓位，剛落座，幾位董事便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圍攏上來。
“黎總！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天興派您來主持大局，真是華盛的榮幸！這杯我敬您，我先幹為敬，您隨意！”
“黎總年輕有為，氣度不凡！以後還請多多關照我們這些老夥計們啊！”
奉承與酒精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黎響沒理會那些舉到面前的酒杯，側眸看向身旁的秘書，秘書立刻上前，執起桌上的紫砂壺，給她面前的白瓷杯斟滿溫熱的茶水。
待秘書退下，她端起茶杯，目光淡漠地環視席間那一張張寫滿試探或諂媚的臉。她的聲音清晰而沈穩，“感謝張董和各位的盛情款待。我很早以前就立下規矩，工作期間滴酒不沾。我以茶代酒，敬各位，感謝款待。”
張董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但久經沙場的他立刻用更洪亮的笑聲掩蓋過去，“理解！理解！”
他仰頭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還將杯口朝下亮了亮，“我幹了！黎總隨意就行！”
黎響象征性地將茶杯舉至唇邊，沾了沾，便放下了，“華盛的並購事關企業存續、上千員工家庭的生計。我希望談判能建立在專業透明、合規的基礎之上。只有絕對坦誠，才能共贏。”
張董怔怔地看著這個年紀比他女兒還小，眼神卻冷靜得像能洞穿一切的女孩。她身上頂級獵食者的耐心，還有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不容侵犯的氣場…都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那個曾讓他敬畏、又被他死死踩在腳下的女人。
不愧是她養大的狼。
張董心底冷笑一聲，卻不得不收起輕視。
狼崽子長大了，獠牙很利。
盡管孟清羽如今下落不明，可華盛終究是她的心血。如果能設法將話題引到她身上，勾起黎響的舊日情分…或許能在並購中多爭些好處。
張董心中算盤撥得劈啪響，臉上笑容愈發殷勤熱絡，“黎總說得在理！坦誠！必須百分百坦誠！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爭取共贏！”
黎響將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與算計盡收眼底，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誰是蟬，誰是螳螂，誰又是黃雀？
酒過三巡，包廂內氣氛變得熱烈而喧囂。
黎響指尖沿著杯沿劃了一圈，擡眸望向面泛紅光的張董，“張董，其實我挺佩服您的。”
“哦？”張董果然被勾起了興趣。
黎響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掃過滿桌珍饈，聲音平緩開口，“當年我離開海城前，就聽說華盛資金鏈已岌岌可危。沒想到，您不僅帶它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還維持住了基本的體面。您這份在驚濤駭浪中穩坐釣魚臺的定力，和斡旋各方的生存智慧，絕非一般人能有。”
張董臉上皺紋舒展，擺手間難掩得色，“黎總過獎了！都是被逼到懸崖邊上了，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扛啊！談不上什麽智慧，就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的心血就這麽垮了嘛！”
“苦撐方顯真本事啊。”黎響微微偏頭，給秘書遞去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秘書心領神會，起身執起分酒器，為張董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至杯沿，隨後雙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張董，我們黎總不能飲酒。我代黎總，也代表我們天興團隊，敬您一杯。感謝您和華盛各位的盛情接待，也為我們接下來的精誠合作，開個好頭。我幹了，您隨意。”
張董本就好面子，被黎響這樣高高捧起，又見其下屬如此恭敬地給臉，頓時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泰，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黎總帶出來的兵，就是不一樣啊！”
黎響趁熱打鐵，又笑著對席間其他幾位華盛高管說，“我這幾位同事常年在海外跑，對國內博大精深的酒文化了解不深，酒量更是…一言難盡。正好借著今天這個機會，請各位前輩不吝賜教，帶他們歷練歷練。”
天興團隊眾人與黎響默契極深，聞言紛紛起身，目標明確、言辭漂亮地“照顧”起張董的心腹助理、財務總監和運營負責人。
黎響始終穩穩坐在張董身側，話不多，卻總能在張董滔滔不絕回憶崢嶸歲月、或指桑罵槐抱怨當下困境時，恰到好處地接上一兩句，或表示理解，或遞上臺階，或輕輕捧一句，引得張董談興更濃，警戒心在酒精和恭維的雙重作用下，一點點消融，酒也喝得越發順溜痛快。
包廂內很快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張董真是海量，見識也廣，佩服。”黎響眼眸澄明，語氣也看不出絲毫虛假。
張董被她捧得飄飄然，拍著黎響肩膀，“你這丫頭有眼力見，對我胃口！以後…以後也別張董張董的叫了，生分！就跟…就跟清羽那會兒一樣，叫我一聲張叔！顯得親近！”
孟清羽叫你個鬼叔！
你可是她最討厭的人。
有你在，我這輩子只能排第二。
黎響心裏白眼翻上天，卻從善如流地輕聲喚道，“張叔不嫌我高攀，是小黎的榮幸。”
“好！都是自家人！”張董大為受用，又仰頭灌下一杯，湊近了些，“小黎啊，張叔今天想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孩子，聰明，重情義，當年你掏心掏肺地對清羽，她倒好，把你趕去國外，真是冷漠無情！叔叔替你不值！”
黎響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您知道我和孟清羽的事？”
張董點頭，打了個酒嗝，“清羽看著溫文爾雅，實際上傲著很！眼睛長在頭頂上！覺得誰都配不上她，誰對她都是有所圖！你對她再好，在她看來…呵，也不過是…是別有用心！”
黎響無語。
一把年紀了還這麽喜歡說閑話！
她垂眼，作黯然狀，“是我配不上她。你們有錢人的世界利益當先…是我…太貪心了。”
“屁的利益當先！”張董故意拍桌，“她孟清羽有什麽了不起？不過就是命好會投胎！你別妄自菲薄！叔叔已經替你…出過這口惡氣了！”
黎響心下一沈，“您…怎麽出的氣？”
張董得意地擡下巴，“我讓她一夜之間，從雲端跌進泥裏！嘗到了什麽叫身敗名裂！”
身敗名裂？
跌落神壇？
她是海城女王。
她是孟清羽。
怎麽可以讓她遭受這些？！
黎響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痛楚自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咬牙壓住心中翻湧的恨意，語氣帶著輕微嘲弄的疑惑，“您怕是喝多了逗我玩呢吧。她精得像狐貍似的，您哪能是她的對手。”
“狐貍怎麽了？！”張董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狐貍也有軟肚皮！再厲害的人也有…算不到的時候！也有燈下黑的時候！”
黎響猛然想起孟清羽卸任前的那場事故，含笑試探，“難不成…那次塌方是…”
“商場如戰場”張董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黎響知道很難再套出有用信息了，她懶得多與這卑劣小人周旋，拿著外套起身，“我有事先走一步，各位慢用。”
說完無視張董的錯愕，徑直離去。
走出會所，冰涼的夜風拂面，黎響仰頭望向墨黑的夜空，面色凝重。
那人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她現在在哪兒？
她掏出手機，指尖懸在景司遙的號碼上。
不。
這與她無關。
她回來只是為了工作。
黎響將手機收回口袋，眼神重歸堅定。她得盡快解決掉華盛這個爛攤子。然後拿到應得的功績與聲望，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座城市。
她拉開車門，對司機說，“回酒店。”
車子緩緩駛離會所，融入沈沈夜色。
【作者有話說】
孟總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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