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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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孟清羽陰沈著臉, 抿唇不發一言。
黎響心一橫，口不擇言地想逼她反駁，“孟知許也可以嗎？她也是你妹妹…”
“你們不一樣！”孟清羽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痛色, “別忘了，你還有另一個身份。”
“什麽？”黎響怔住，沒反應過來。
孟清羽指尖蜷了又蜷, 轉身進了書房。再出來時，將一份文件“砰”地擲在黎響腳邊，“合約期三年, 還差一年, 你得服從安排。”
黎響恍惚了一下, 垂下脖頸，看著自己兩年前簽的那份資助協議，“沒商量的餘地了嗎？”
孟清羽嗯了一聲，“你有違約的權力。”
黎響恍惚覺得眼前的人像被奪舍了, 她抓住對方的手臂用力搖晃，仿佛想搖醒從前那個溫柔的人，“孟清羽…你怎麽了？昨晚我們不是還好好的嗎？你說你想我, 我們手牽著手回家, 你還準備了情侶拖鞋，我們約了今天吃飯表白…”
“你告訴我, 到底發生了什麽？！”黎響力氣大得像要把人捏碎，“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對，我求你了…你別趕我走…”
孟清羽咬牙甩開她的手, 力道大得讓黎響踉蹌了一下, “如果之前我不妥的舉動讓你誤會了, 我向你道歉, 希望你能原諒。”
黎響雙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她低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滾下來，“你親我、抱我…對你來說，只是不妥的舉動？孟清羽，我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麽？玩物嗎？”
“也可以這麽理解。”孟清羽偏開頭，渾身手腳冰涼，身側的拳握緊，“我們之間本就是一場交易，只不過現在交易內容變成你得離開。”
黎響愕然，當初她找上孟清羽時，是清醒的，是有自知之明的，是孟清羽一而在地告訴她，她們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關系，說她們是平等的家人。
“那你為什麽說我是你妹？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為什麽要處心積慮的騙我？！”她追著對方冷硬的背影，眼底的光一點點碎掉，“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突然就這樣對我！！”
孟清羽盯著她看了好半天，慢慢地說，“也不算騙吧…你的確從我這裏得到了你需要的。況且…縱使我不要你了，我也給你安排了後路，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在這裏無理糾纏。”
這些話太重了，落在黎響最脆弱的地方。
窗外風雪呼號，屋內的暖風嘶嘶作響，卻怎麽也暖不透女孩冷透的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她愛的孟清羽，已經不在了。
淚水無聲地洶湧，黎響慢慢蹲下身，拾起地上那份協議，胡亂翻了兩下，視線落在自己的簽名上，倏地，用力將文件撕成了碎片。
她站起身，臂膀不停地顫抖，嘶啞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你看清楚！我選擇毀約，隨便你追責！我不會離開這裏，也不會離開你。”
孟清羽整個人都要碎掉了，快站不住了。
她狠咬了下舌尖，利用疼痛維持清醒，打出最不想打的情感牌，“黎響，請你看在我幫過你的份上，放過我，行嗎？”
“放過你？那誰來放過我？”黎響手戳著自己心口，眼底猩紅一片，“你知道你這些話，有多傷人嗎？我真的寧願你從來沒幫過我！那樣我只是窮，不會像現在…連心都被人掏空了。”
孟清羽啞然，感覺自己的心也像被桶成了馬蜂窩，到處都是洞，她咽下喉間翻湧的腥甜，換了一種方法，語氣裏帶著幾分疼惜的規勸。
“黎響，你還記得當初為什麽要忍著屈辱來找我嗎？還記得你要超越我的目標嗎？難道你要為了一段不值得的感情，放棄自己的理想？如果是這樣，那你現在就去墓前告訴你爸媽，說你決定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自輕自賤。他們要是能同意，你就可以留下，繼續做金絲雀。”
黎響頓感當頭一棒，哭聲戛然而止。
如果父母和姑姑知道她如今這般模樣…她能想象到她們會有多失望，有多心痛。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騙你？”孟清羽用違心的話，一字一句淩遲彼此，“因為我是上位者，所以我可以隨心情傷害你。而你是索取的一方，你吃我的，用我的，你只能求我。”
黎響倏地一陣耳鳴，怔怔地看著孟清羽。難以相信這番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見孟清羽眼神毫無躲閃，她眸底那潭絕望的死水漸漸凝結，燃起一簇冰冷而灼人的火。
孟清羽見女孩死死瞪著自己，眸中翻湧著不甘與恨意，知道這番話已經生效，“怎麽？很不服？有本事你就坐到上位來，讓我也嘗嘗你現在的滋味。沒本事，那就繼續哭著求我，說不定我心一軟，就讓你留下了。”
黎響在心底苦笑一聲。
嗯，沒有再哭的必要了…
屋裏先前的歇斯底裏、卑微乞求，突然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恐怖的平靜。
孟清羽心如刀割，強迫自己轉過身，面向窗外紛飛的大雪，雙臂環抱，仿佛是在悠閑賞雪。
黎響望著那個曾讓她朝思暮想、視若珍寶的背影，此刻只剩下疏離和高傲。
上位者、索取者、金絲雀…
這些詞像燒紅的鐵，烙在她腦門上，卻也意外地燙醒了她混沌的神經。
是啊，她當初忍辱負重來到這裏，從來不是為了成為誰的附屬品，不是為了沈溺在一場虛幻的溫柔裏。她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家人，為了在海城紮根，為了不辜負父母的期盼。怎麽能因為一場無果的感情，就忘掉初心，狼狽至此？
現在讓她為了一個冷漠無情的人，放棄自己拼盡全力爭取的未來？放棄自己的人生？
不行。
不可以。
情愛是人生中最無用的東西。
黎響自顧自搖了搖頭，手背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眸底最後一絲怯懦消失，只剩下失望和冷靜。
她靜默地思考了許久，還是沒能想明白這人為什麽突然要這樣對自己，但她很了解孟清羽，所以她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難處，但她並不需要自己陪她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只能怪自己不夠強大，沒辦法被她信任。
喜歡上孟清羽的這一年多時間，她一直在不停地向她靠近，除了猜就是等，她其實多少也有點累了。她很清楚，對方現在唯一的訴求是想讓她離開，迫切地想讓她離開…
孟清羽是個善良，溫和又有教養的人，而她之所以違心地說那麽多狠話，就是在賭自己有沒有當斷則斷的勇氣。
既然不被需要，那就別當累贅。
既然她把感情當賭局，那就讓她贏好了。
但她還想再給她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她語氣嚴肅地問，“你真想讓我走？不會後悔？”
孟清羽嗯了一聲，“我希望我們到此為止。”
她說這句話好像是反覆練習了很久。
黎響猶豫幾秒，將那張天興投行的推薦信收進包裏，朝孟清羽深鞠了一躬，“無論如何，謝謝你這兩年對我和我家人的幫助與栽培，也謝謝你…最後給我的這條生路。”
她沒有給彼此後悔的機會，大步走進二樓臥室，打開行李箱，有條不紊地將自己的物件一件件放入，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要出趟遠門似的。
孟清羽腦瓜子嗡嗡作響，不敢回頭，不敢去確認樓上那收拾行李的聲音是不是真的。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嘶喊：快留住她啊！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她！或許你們有其他辦法呢！
可理智像最冷的冰，牢牢凍住了她的沖動。
這是最好的結局，唯一能保護她的方式。
頭頂踢裏哐啷的動靜很快停了。
黎響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彎身換上自己剛來這裏時的那雙破舊的小白鞋，她沒有再看孟清羽一眼，沒有再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回頭瞥一眼這個住了兩年、曾被她視為家的地方。
“哢噠。”
門鎖轉動。
黎響拉開門，大步邁入漫天風雪之中。
臘月寒冬，夜黑如墨，風雪正狂，冷風刮在臉上，刀割似的疼。她卻覺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清醒。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積雪，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咕嚕聲，像在為可憐的女孩送行。
黎響沒選擇站在亭子裏叫好車再出去，而是拖著箱子，一步一步，走進茫茫雪幕。
女孩脊背挺得筆直，依舊帶著初見時破釜沈舟的孤勇，孟清羽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間艱難溢出。
她好難過。
她真的好難過。
黎響在風雪裏走了很久，直到凍得手腳失去知覺，才不得不停下。她仰起頭，任雪花撲滿臉頰，眸中沒有淚，只有一片不服與憤怒。
孟清羽，我一定會如你所願。
但我不是為了過你安排好的人生，而是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把今天你強加給我的一切，悉數奉還！！
現在你們是上位者，可以踐踏我的心意，輕視我的尊嚴。但總有一天，我黎響會爬上去，把所有輕視我、傷害過我的人，都踩在腳下。
包括你，孟清羽。
你是我最喜歡的人！
也是我最討厭的人！
墻上的時鐘忽然“鐺”地一響。
十一點了。
這麽晚…這麽大的雪…她一個人…
孟清羽看向窗外，在心底痛批自己，“你為什麽要挑今晚趕黎響走！她在海城無親無故，你讓她去哪兒！要走也該你走的！”
她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穿大衣，抓起車鑰匙，沖進茫茫風雪。
氣溫很低，車子艱難啟動，暖黃車燈切開厚重的雪幕，孟清羽攥著方向盤，沿著那串深深淺淺的腳印一路追尋，很快，便看到了那個在雪中蹣跚的身影。她松了口氣，小心踩著剎車，緩緩跟在後頭。
渾身發冷，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在抖。
雪越下越猛，這是海城多年未遇的暴雪。鵝毛般的雪片傾覆而下，迅速掩埋道路，也幾乎要淹沒前方那抹單薄的影子。
黎響一無所知，哼哧哼哧地拖著箱子在積雪裏踉蹌前行，“走就走！走了就不回來了！要是再回來，我就是全世界最蠢的兔子！”
鬥志昂揚間，一個沒留意突然腳下一滑，黎響整個人重重摔進了雪裏。箱子翻倒，裏面的東西散落出來，瞬間被雪花蓋住半截。
孟清羽見狀呼吸一滯！踩下剎車，下意識想沖下去，想扶起她，想幫她撿起那些東西，想給她暖暖手，可理智像鐵索捆住她的四肢。
不可以，否則就功虧一簣了。
“天殺的！這破天氣也欺負我！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我被人趕出家門，你就下暴雪！”
黎響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凍得通紅的手拍去身上的雪，又一件件拾起散落的物品，“只要今晚摔不死我，我就一定要離開海城！”
半晌，她仰天長嘯，“我討厭海城！！！”
“我討厭海城的孟清羽！！！”
邁巴赫隔音很好，孟清羽一句也沒聽見。
雪花很快落滿黎響發梢、肩頭，她像個逐漸被冰雪覆蓋的、脆弱的小白兔。
一路上，她前前後後摔倒了三次。孟清羽的心一次次被攥緊、揉碎又覆原。她看著小姑娘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來，但她卻從未回頭看過一眼，仿佛身後的一切，都不值得留戀了。
孟清羽心裏五味雜陳，忍不住想，如果黎響臉皮再厚一些，她是不是也拿她沒辦法…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逝，邁巴赫跟著女孩穿過了兩條長街，風雪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變本加厲，抽打在車窗上發出尖嘯。
在黎響又一次摔倒又爬起時，孟清羽終於忍無可忍，她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雙閃燈在暴雪中急促明滅，像她慌亂的心跳。
她抓起副駕上的傘，推門沖進風雪，寒氣刺骨，卻遠不及心底淩遲般的痛。她撐開大傘，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不遠處那個身影跑過去。
“阿黎———”
“等等我！”
她急得大喊出聲，嗓音在風裏破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
前方的身影果然停住了。
孟清羽快步追到女孩身後，將傘完全傾向她頭頂，為她隔開一片無雪的小小天地。
她看著黎響凍得通紅的臉頰，睫毛上凝著的白霜，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的悲傷，剛回血一點點的心臟像是又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孟清羽怒斥，“傻嗎！不知道回頭嗎？！”
“你不喜歡我，我回頭做什麽！”黎響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拉起行李箱，轉身又要走。
孟清羽側身攔住她，咳嗽了兩聲，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雪這麽大，你會生病的。”
黎響靜立不動，看著她身上單薄的毛衫，肩線緊繃，無聲抗議，“也不知道誰會生病！”
兩人各懷心事，沈默對峙。
許久後，孟清羽極輕地嘆了口氣，努力做出最大退讓，“只要你答應…不再喜歡我。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家，我們回到最初的狀態，你還是我最疼愛的妹妹，我會真心對你好，會幫助你實現夢想，會陪著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她絞盡腦汁，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保護黎響，又不讓她受傷害的方法。
黎響心底嗤了一聲，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孟清羽，你是不是覺得你有錢，所有人就都該圍著你轉？你想我來，我就得來；你想讓我走，我就得立馬走人；你想我做你妹妹，我就得繼續做你的乖妹妹？”
“我沒有…”孟清羽委屈皺眉。
黎響垂下眼瞼，“是，你有資格打碎任何不想要的鏡子，也不用考慮它能不能被覆原，但我不行，我不能假裝它從未碎過。”
“這一路，我都在想，以後我要多恨你，要怎麽報覆你，怎麽虐你千百遍。想著想著，我又忍不住替你找理由…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難言，才會故意說出那些話、引導我誤會你、放任我怨恨你。雖然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你也在難過，甚至比我還要難過。”
淚眼朦朧中，孟清羽望著善良的黎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無助地搖頭。
“而現在，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把傘全都打在我頭上…我很高興。這至少證明，我替你找的理由，或許是對的。”黎響停頓幾秒，像是在做選擇，“但對不起，從你拿出那份協議開始，我們就回不去了。因為不論你的出發點是什麽，你其實都沒有真正平等地對待我，對待我想陪你走下去的真心。”
其實有些人光是遇見，就已經夠幸運。只是人總貪心。最後當不成愛人，也做不回親人。
但她不後悔，永遠不會後悔。
她擡眸，鼓起勇氣和孟清羽對視，“雖然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我還是想認真對你說一次：‘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不管你信與否，至少我對自己誠實。即便你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我也不後悔自己喜歡過你。我這人心防重，所以從未看錯過人，直到此時此刻，我依然覺得，遇見你是我生命裏最幸運的事。”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找借口留下，也不是為了讓你愧疚或是遺憾。只是希望…如果將來某天，你的人生遇上了黑暗的時刻，這些話能夠留到那一刻，支撐你擁有重新抓住幸福的勇氣。”
“對不起…我沒做到最初的承諾…”孟清羽知道自己哭了，沒有發聲，只是流淚。
黎響紅著眼眶看著孟清羽，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孟清羽哭，她給不了孟清羽昂貴的禮物，給不了她安全感，但總能給她開心吧。
如果喜歡誰，誰就一定要跟自己在一起，哪怕哭著也要在一起，那這還是喜歡嗎？
“沒關系。”黎響搖頭笑道，“你選我，我就是對的；你不選我，那不選就是對的。所以，我們都別為難自己，都忠於自己的選擇吧。”
孟清羽停了好一會才輕輕喊她，“阿黎…”
“嗯？”
“不能不喜歡我嗎？”
愛是淚流滿面的妥協，但黎響想要的不是她的眼淚，不是她的妥協，她想要她的愛。於是她不抱希望地問她，“你能不能喜歡我？”
“對不起…”孟清羽搖頭，心裏各種覆雜情緒翻湧著，無措又悲痛，“真的對不起…”
黎響舍不得看孟清羽難過，松開行李箱，張開手臂，“好啦，過來抱抱。”
孟清羽鼻腔狠狠一酸，單手緊緊抱住她。
黎響腦袋悶在孟清羽劇烈起伏的胸口處，鋪天蓋地的委屈在她的悲傷裏找到了歸處。
她長睫飛快顫動，“看在這個擁抱還算溫暖的份上，我決定不恨你了。過去的好與不好就此翻篇，我要走去人生的下一個旅程了，我相信那裏會有新的憧憬和人填滿我，希望你也是。”
說完，她松開孟清羽，後撤一步，脫離那把大傘的庇護，重新站回漫天風雪中。
雪片落在兩人滾燙的眼皮上，融化成水，順著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雪水還是眼淚。
今朝若是共淋雪…
黎響偷偷和孟清羽淋了一分鐘雪，隨後吸吸鼻子，一字一頓，“孟清羽，後會無期。”
孟清羽下意識伸出指尖。
她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想留住黎響，可是她看見了她向前走的決心，所以她決定祝福她離開以後的每一天都幸福順利。
她漆黑的眸底滾著濃濃水霧，咬著牙，依舊強迫自己說，“阿黎，別回頭，我看著你走。”
鐺———
十二點的鐘聲準時敲響。
黎響拉起行李箱，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孟清羽僵立在原地，撐著那把徒勞的傘，看著女孩的背影一點、一點被白雪吞沒。
對不起，阿黎。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願你前路無風無雪，早日忘了我。
而我，會帶著這份永難彌補的虧欠，在再無你的餘生裏，獨自在黑暗裏沈淪。
許久，她瀟灑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人向北，一人向南。
人生南北多歧路。兩個緊密相依的靈魂，終究在這場浩大的雪中，分道揚鑣，各赴殊途。
孟清羽快步回到車上，車門關合的瞬間，她闔上早已沈重到擡不起來的眼皮。
雪不知下了多久，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只剩那輛邁巴赫還停在馬路邊。
這一夜格外寒冷，格外漫長，也格外兇險。
【作者有話說】
都舍不得對方難過，所以分開的還算體面。
因為分開的還算體面，所以會很快重逢。[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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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南北多歧路
孟清羽陰沈著臉, 抿唇不發一言。
黎響心一橫，口不擇言地想逼她反駁，“孟知許也可以嗎？她也是你妹妹…”
“你們不一樣！”孟清羽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痛色, “別忘了，你還有另一個身份。”
“什麽？”黎響怔住，沒反應過來。
孟清羽指尖蜷了又蜷, 轉身進了書房。再出來時，將一份文件“砰”地擲在黎響腳邊，“合約期三年, 還差一年, 你得服從安排。”
黎響恍惚了一下, 垂下脖頸，看著自己兩年前簽的那份資助協議，“沒商量的餘地了嗎？”
孟清羽嗯了一聲，“你有違約的權力。”
黎響恍惚覺得眼前的人像被奪舍了, 她抓住對方的手臂用力搖晃，仿佛想搖醒從前那個溫柔的人，“孟清羽…你怎麽了？昨晚我們不是還好好的嗎？你說你想我, 我們手牽著手回家, 你還準備了情侶拖鞋，我們約了今天吃飯表白…”
“你告訴我, 到底發生了什麽？！”黎響力氣大得像要把人捏碎，“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對，我求你了…你別趕我走…”
孟清羽咬牙甩開她的手, 力道大得讓黎響踉蹌了一下, “如果之前我不妥的舉動讓你誤會了, 我向你道歉, 希望你能原諒。”
黎響雙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她低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滾下來，“你親我、抱我…對你來說，只是不妥的舉動？孟清羽，我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麽？玩物嗎？”
“也可以這麽理解。”孟清羽偏開頭，渾身手腳冰涼，身側的拳握緊，“我們之間本就是一場交易，只不過現在交易內容變成你得離開。”
黎響愕然，當初她找上孟清羽時，是清醒的，是有自知之明的，是孟清羽一而在地告訴她，她們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關系，說她們是平等的家人。
“那你為什麽說我是你妹？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為什麽要處心積慮的騙我？！”她追著對方冷硬的背影，眼底的光一點點碎掉，“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突然就這樣對我！！”
孟清羽盯著她看了好半天，慢慢地說，“也不算騙吧…你的確從我這裏得到了你需要的。況且…縱使我不要你了，我也給你安排了後路，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在這裏無理糾纏。”
這些話太重了，落在黎響最脆弱的地方。
窗外風雪呼號，屋內的暖風嘶嘶作響，卻怎麽也暖不透女孩冷透的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她愛的孟清羽，已經不在了。
淚水無聲地洶湧，黎響慢慢蹲下身，拾起地上那份協議，胡亂翻了兩下，視線落在自己的簽名上，倏地，用力將文件撕成了碎片。
她站起身，臂膀不停地顫抖，嘶啞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你看清楚！我選擇毀約，隨便你追責！我不會離開這裏，也不會離開你。”
孟清羽整個人都要碎掉了，快站不住了。
她狠咬了下舌尖，利用疼痛維持清醒，打出最不想打的情感牌，“黎響，請你看在我幫過你的份上，放過我，行嗎？”
“放過你？那誰來放過我？”黎響手戳著自己心口，眼底猩紅一片，“你知道你這些話，有多傷人嗎？我真的寧願你從來沒幫過我！那樣我只是窮，不會像現在…連心都被人掏空了。”
孟清羽啞然，感覺自己的心也像被桶成了馬蜂窩，到處都是洞，她咽下喉間翻湧的腥甜，換了一種方法，語氣裏帶著幾分疼惜的規勸。
“黎響，你還記得當初為什麽要忍著屈辱來找我嗎？還記得你要超越我的目標嗎？難道你要為了一段不值得的感情，放棄自己的理想？如果是這樣，那你現在就去墓前告訴你爸媽，說你決定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自輕自賤。他們要是能同意，你就可以留下，繼續做金絲雀。”
黎響頓感當頭一棒，哭聲戛然而止。
如果父母和姑姑知道她如今這般模樣…她能想象到她們會有多失望，有多心痛。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騙你？”孟清羽用違心的話，一字一句淩遲彼此，“因為我是上位者，所以我可以隨心情傷害你。而你是索取的一方，你吃我的，用我的，你只能求我。”
黎響倏地一陣耳鳴，怔怔地看著孟清羽。難以相信這番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見孟清羽眼神毫無躲閃，她眸底那潭絕望的死水漸漸凝結，燃起一簇冰冷而灼人的火。
孟清羽見女孩死死瞪著自己，眸中翻湧著不甘與恨意，知道這番話已經生效，“怎麽？很不服？有本事你就坐到上位來，讓我也嘗嘗你現在的滋味。沒本事，那就繼續哭著求我，說不定我心一軟，就讓你留下了。”
黎響在心底苦笑一聲。
嗯，沒有再哭的必要了…
屋裏先前的歇斯底裏、卑微乞求，突然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恐怖的平靜。
孟清羽心如刀割，強迫自己轉過身，面向窗外紛飛的大雪，雙臂環抱，仿佛是在悠閑賞雪。
黎響望著那個曾讓她朝思暮想、視若珍寶的背影，此刻只剩下疏離和高傲。
上位者、索取者、金絲雀…
這些詞像燒紅的鐵，烙在她腦門上，卻也意外地燙醒了她混沌的神經。
是啊，她當初忍辱負重來到這裏，從來不是為了成為誰的附屬品，不是為了沈溺在一場虛幻的溫柔裏。她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家人，為了在海城紮根，為了不辜負父母的期盼。怎麽能因為一場無果的感情，就忘掉初心，狼狽至此？
現在讓她為了一個冷漠無情的人，放棄自己拼盡全力爭取的未來？放棄自己的人生？
不行。
不可以。
情愛是人生中最無用的東西。
黎響自顧自搖了搖頭，手背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眸底最後一絲怯懦消失，只剩下失望和冷靜。
她靜默地思考了許久，還是沒能想明白這人為什麽突然要這樣對自己，但她很了解孟清羽，所以她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難處，但她並不需要自己陪她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只能怪自己不夠強大，沒辦法被她信任。
喜歡上孟清羽的這一年多時間，她一直在不停地向她靠近，除了猜就是等，她其實多少也有點累了。她很清楚，對方現在唯一的訴求是想讓她離開，迫切地想讓她離開…
孟清羽是個善良，溫和又有教養的人，而她之所以違心地說那麽多狠話，就是在賭自己有沒有當斷則斷的勇氣。
既然不被需要，那就別當累贅。
既然她把感情當賭局，那就讓她贏好了。
但她還想再給她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她語氣嚴肅地問，“你真想讓我走？不會後悔？”
孟清羽嗯了一聲，“我希望我們到此為止。”
她說這句話好像是反覆練習了很久。
黎響猶豫幾秒，將那張天興投行的推薦信收進包裏，朝孟清羽深鞠了一躬，“無論如何，謝謝你這兩年對我和我家人的幫助與栽培，也謝謝你…最後給我的這條生路。”
她沒有給彼此後悔的機會，大步走進二樓臥室，打開行李箱，有條不紊地將自己的物件一件件放入，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要出趟遠門似的。
孟清羽腦瓜子嗡嗡作響，不敢回頭，不敢去確認樓上那收拾行李的聲音是不是真的。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嘶喊：快留住她啊！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她！或許你們有其他辦法呢！
可理智像最冷的冰，牢牢凍住了她的沖動。
這是最好的結局，唯一能保護她的方式。
頭頂踢裏哐啷的動靜很快停了。
黎響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彎身換上自己剛來這裏時的那雙破舊的小白鞋，她沒有再看孟清羽一眼，沒有再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回頭瞥一眼這個住了兩年、曾被她視為家的地方。
“哢噠。”
門鎖轉動。
黎響拉開門，大步邁入漫天風雪之中。
臘月寒冬，夜黑如墨，風雪正狂，冷風刮在臉上，刀割似的疼。她卻覺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清醒。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積雪，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咕嚕聲，像在為可憐的女孩送行。
黎響沒選擇站在亭子裏叫好車再出去，而是拖著箱子，一步一步，走進茫茫雪幕。
女孩脊背挺得筆直，依舊帶著初見時破釜沈舟的孤勇，孟清羽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間艱難溢出。
她好難過。
她真的好難過。
黎響在風雪裏走了很久，直到凍得手腳失去知覺，才不得不停下。她仰起頭，任雪花撲滿臉頰，眸中沒有淚，只有一片不服與憤怒。
孟清羽，我一定會如你所願。
但我不是為了過你安排好的人生，而是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把今天你強加給我的一切，悉數奉還！！
現在你們是上位者，可以踐踏我的心意，輕視我的尊嚴。但總有一天，我黎響會爬上去，把所有輕視我、傷害過我的人，都踩在腳下。
包括你，孟清羽。
你是我最喜歡的人！
也是我最討厭的人！
墻上的時鐘忽然“鐺”地一響。
十一點了。
這麽晚…這麽大的雪…她一個人…
孟清羽看向窗外，在心底痛批自己，“你為什麽要挑今晚趕黎響走！她在海城無親無故，你讓她去哪兒！要走也該你走的！”
她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穿大衣，抓起車鑰匙，沖進茫茫風雪。
氣溫很低，車子艱難啟動，暖黃車燈切開厚重的雪幕，孟清羽攥著方向盤，沿著那串深深淺淺的腳印一路追尋，很快，便看到了那個在雪中蹣跚的身影。她松了口氣，小心踩著剎車，緩緩跟在後頭。
渾身發冷，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在抖。
雪越下越猛，這是海城多年未遇的暴雪。鵝毛般的雪片傾覆而下，迅速掩埋道路，也幾乎要淹沒前方那抹單薄的影子。
黎響一無所知，哼哧哼哧地拖著箱子在積雪裏踉蹌前行，“走就走！走了就不回來了！要是再回來，我就是全世界最蠢的兔子！”
鬥志昂揚間，一個沒留意突然腳下一滑，黎響整個人重重摔進了雪裏。箱子翻倒，裏面的東西散落出來，瞬間被雪花蓋住半截。
孟清羽見狀呼吸一滯！踩下剎車，下意識想沖下去，想扶起她，想幫她撿起那些東西，想給她暖暖手，可理智像鐵索捆住她的四肢。
不可以，否則就功虧一簣了。
“天殺的！這破天氣也欺負我！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我被人趕出家門，你就下暴雪！”
黎響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凍得通紅的手拍去身上的雪，又一件件拾起散落的物品，“只要今晚摔不死我，我就一定要離開海城！”
半晌，她仰天長嘯，“我討厭海城！！！”
“我討厭海城的孟清羽！！！”
邁巴赫隔音很好，孟清羽一句也沒聽見。
雪花很快落滿黎響發梢、肩頭，她像個逐漸被冰雪覆蓋的、脆弱的小白兔。
一路上，她前前後後摔倒了三次。孟清羽的心一次次被攥緊、揉碎又覆原。她看著小姑娘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來，但她卻從未回頭看過一眼，仿佛身後的一切，都不值得留戀了。
孟清羽心裏五味雜陳，忍不住想，如果黎響臉皮再厚一些，她是不是也拿她沒辦法…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逝，邁巴赫跟著女孩穿過了兩條長街，風雪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變本加厲，抽打在車窗上發出尖嘯。
在黎響又一次摔倒又爬起時，孟清羽終於忍無可忍，她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雙閃燈在暴雪中急促明滅，像她慌亂的心跳。
她抓起副駕上的傘，推門沖進風雪，寒氣刺骨，卻遠不及心底淩遲般的痛。她撐開大傘，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不遠處那個身影跑過去。
“阿黎———”
“等等我！”
她急得大喊出聲，嗓音在風裏破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
前方的身影果然停住了。
孟清羽快步追到女孩身後，將傘完全傾向她頭頂，為她隔開一片無雪的小小天地。
她看著黎響凍得通紅的臉頰，睫毛上凝著的白霜，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的悲傷，剛回血一點點的心臟像是又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孟清羽怒斥，“傻嗎！不知道回頭嗎？！”
“你不喜歡我，我回頭做什麽！”黎響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拉起行李箱，轉身又要走。
孟清羽側身攔住她，咳嗽了兩聲，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雪這麽大，你會生病的。”
黎響靜立不動，看著她身上單薄的毛衫，肩線緊繃，無聲抗議，“也不知道誰會生病！”
兩人各懷心事，沈默對峙。
許久後，孟清羽極輕地嘆了口氣，努力做出最大退讓，“只要你答應…不再喜歡我。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家，我們回到最初的狀態，你還是我最疼愛的妹妹，我會真心對你好，會幫助你實現夢想，會陪著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她絞盡腦汁，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保護黎響，又不讓她受傷害的方法。
黎響心底嗤了一聲，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孟清羽，你是不是覺得你有錢，所有人就都該圍著你轉？你想我來，我就得來；你想讓我走，我就得立馬走人；你想我做你妹妹，我就得繼續做你的乖妹妹？”
“我沒有…”孟清羽委屈皺眉。
黎響垂下眼瞼，“是，你有資格打碎任何不想要的鏡子，也不用考慮它能不能被覆原，但我不行，我不能假裝它從未碎過。”
“這一路，我都在想，以後我要多恨你，要怎麽報覆你，怎麽虐你千百遍。想著想著，我又忍不住替你找理由…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難言，才會故意說出那些話、引導我誤會你、放任我怨恨你。雖然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你也在難過，甚至比我還要難過。”
淚眼朦朧中，孟清羽望著善良的黎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無助地搖頭。
“而現在，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把傘全都打在我頭上…我很高興。這至少證明，我替你找的理由，或許是對的。”黎響停頓幾秒，像是在做選擇，“但對不起，從你拿出那份協議開始，我們就回不去了。因為不論你的出發點是什麽，你其實都沒有真正平等地對待我，對待我想陪你走下去的真心。”
其實有些人光是遇見，就已經夠幸運。只是人總貪心。最後當不成愛人，也做不回親人。
但她不後悔，永遠不會後悔。
她擡眸，鼓起勇氣和孟清羽對視，“雖然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我還是想認真對你說一次：‘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不管你信與否，至少我對自己誠實。即便你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我也不後悔自己喜歡過你。我這人心防重，所以從未看錯過人，直到此時此刻，我依然覺得，遇見你是我生命裏最幸運的事。”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找借口留下，也不是為了讓你愧疚或是遺憾。只是希望…如果將來某天，你的人生遇上了黑暗的時刻，這些話能夠留到那一刻，支撐你擁有重新抓住幸福的勇氣。”
“對不起…我沒做到最初的承諾…”孟清羽知道自己哭了，沒有發聲，只是流淚。
黎響紅著眼眶看著孟清羽，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孟清羽哭，她給不了孟清羽昂貴的禮物，給不了她安全感，但總能給她開心吧。
如果喜歡誰，誰就一定要跟自己在一起，哪怕哭著也要在一起，那這還是喜歡嗎？
“沒關系。”黎響搖頭笑道，“你選我，我就是對的；你不選我，那不選就是對的。所以，我們都別為難自己，都忠於自己的選擇吧。”
孟清羽停了好一會才輕輕喊她，“阿黎…”
“嗯？”
“不能不喜歡我嗎？”
愛是淚流滿面的妥協，但黎響想要的不是她的眼淚，不是她的妥協，她想要她的愛。於是她不抱希望地問她，“你能不能喜歡我？”
“對不起…”孟清羽搖頭，心裏各種覆雜情緒翻湧著，無措又悲痛，“真的對不起…”
黎響舍不得看孟清羽難過，松開行李箱，張開手臂，“好啦，過來抱抱。”
孟清羽鼻腔狠狠一酸，單手緊緊抱住她。
黎響腦袋悶在孟清羽劇烈起伏的胸口處，鋪天蓋地的委屈在她的悲傷裏找到了歸處。
她長睫飛快顫動，“看在這個擁抱還算溫暖的份上，我決定不恨你了。過去的好與不好就此翻篇，我要走去人生的下一個旅程了，我相信那裏會有新的憧憬和人填滿我，希望你也是。”
說完，她松開孟清羽，後撤一步，脫離那把大傘的庇護，重新站回漫天風雪中。
雪片落在兩人滾燙的眼皮上，融化成水，順著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雪水還是眼淚。
今朝若是共淋雪…
黎響偷偷和孟清羽淋了一分鐘雪，隨後吸吸鼻子，一字一頓，“孟清羽，後會無期。”
孟清羽下意識伸出指尖。
她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想留住黎響，可是她看見了她向前走的決心，所以她決定祝福她離開以後的每一天都幸福順利。
她漆黑的眸底滾著濃濃水霧，咬著牙，依舊強迫自己說，“阿黎，別回頭，我看著你走。”
鐺———
十二點的鐘聲準時敲響。
黎響拉起行李箱，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孟清羽僵立在原地，撐著那把徒勞的傘，看著女孩的背影一點、一點被白雪吞沒。
對不起，阿黎。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願你前路無風無雪，早日忘了我。
而我，會帶著這份永難彌補的虧欠，在再無你的餘生裏，獨自在黑暗裏沈淪。
許久，她瀟灑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人向北，一人向南。
人生南北多歧路。兩個緊密相依的靈魂，終究在這場浩大的雪中，分道揚鑣，各赴殊途。
孟清羽快步回到車上，車門關合的瞬間，她闔上早已沈重到擡不起來的眼皮。
雪不知下了多久，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只剩那輛邁巴赫還停在馬路邊。
這一夜格外寒冷，格外漫長，也格外兇險。
【作者有話說】
都舍不得對方難過，所以分開的還算體面。
因為分開的還算體面，所以會很快重逢。[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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