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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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歸期未定
叮———
鬧鐘響起, 黎響哼哼唧唧按掉鬧鐘，手摸向身側，不料卻摸了一手空, 嚇得頓時清醒。
整個房間一片寂靜。
昨晚那些熾熱的吻、糾纏的指尖，還有那人邊朝自己耳窩吹氣邊說“抱緊我”…
黎響以為自己又做了個夢，翻了個身, 被子滑落，胸口那抹若有似無的紅痕告訴她，昨夜那場近乎灼人的親密, 並不是夢。
她們真的…
想到這裏, 她興奮地跳下床, 像只偷了腥的貓，滿屋子尋找她的主人。
浴室門虛掩著，裏面沒有水聲；衣帽間的門緊閉著，孟清羽常穿的衣服不見了, 連帶著她喜歡的配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茶幾上，只剩下她昨晚隨手丟下的發繩，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像是被全世界遺棄了。
掛鐘的滴答聲, 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敲得人心頭發慌，像是在倒數一場無望的期待。
客廳、廚房、陽臺，她挨個找了個遍, 一無所獲。心臟不斷往下沈, 沈到腹腔深處, 撞得她五臟六腑都發疼, 就在她疼得快要哭出來時，視線落在了玄關鞋櫃上的一張便簽紙上。
“公司有急事，需臨時出差，歸期未定。”
沒有溫度，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叮囑…短短十四個字，像一把把生銹的鈍刀，在黎響心上反覆切割。
昨晚在沙發上，她醉眼朦朧地說“很久之前就喜歡”；糾纏時，她緊緊摟著自己的腰，吻得那麽深，那麽沈，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黎響死死盯著便簽紙，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滾燙的淚珠砸在紙上，暈開了墨痕，也暈開了她滿心的委屈與不甘。
親完就跑，這算什麽？
是她太主動，太不知羞恥，讓她厭惡了？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沒喜歡過她，只是一時興起，事後又怕自己糾纏，所以連夜跑了。
原來生理沖動並不能代表喜歡。
原來那些溫柔不過是出於責任。
想起昨晚自己褪去睡袍時的忐忑與期待，想起兩人吻得難舍難分時，她恨不得把命都給那人的瘋狂與決絕，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這一些，不過是她獨演的鬧劇…
愛情讓人失去自信，患得患失。
很可悲。
黎響癱坐在地上，心像被掏空了一塊，疼得她蜷縮起來，她用力將那張濕透的便簽紙按在胸口處，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心口的空缺。
“沒關系的，黎響。”她對著空曠的屋子，小聲地自我安慰，“孟清羽只是太著急了，又不忍心吵醒你，所以才不告而別的。而且突然發生這種事，她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你當初不也是想了很久，才接受自己對她動了心嘛。”
“她不是不負責任的人，你要給她些時間和空間，等她想明白了，自然會給你個解釋。”
“她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等她回來，你就向她表白，說你愛她。”
“不論結果如何，要正式表白一次。”
思及此，她拿出手機給孟清羽發去，“照顧好自己，我會一直在家裏等你。”
陽光大盛，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卻照不進女孩心底突然降臨的陰霾。她不知道孟清羽去了哪裏出差，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會回來。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在這場看不見盡頭的等待裏，守著那個短暫卻熾熱的夜晚，守著卑微到塵埃裏的希望，期盼著那個逃跑的人，能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哪怕，那個答案是拒絕。
孟清羽其實並沒有出差。
她讓司機將車徑直開向華盛集團。
淩晨四點的地下停車場空曠得可怕，只有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身後次第熄滅，將她的影子拉得像一截被耗盡了力氣的弦。
電梯一路上行，鏡面裏映出她的臉，眸底是遮不住的青黑，平日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長發，此刻淩亂地垂在頸側，連那身熨帖的西裝，都染上了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太陽穴像是被一根細針反覆紮著，連帶眼眶都泛著酸脹的疼，她擡手用力按了按額角。
頂層總裁辦。
孟清羽推門進去，燈光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漫過滿墻的書籍，漫過攤著厚厚幾摞報表的辦公桌，最終落在茶幾上。
她走過去，拿起面前那份張董派人送來的戰書，“上個月新區項目的施工事故，被媒體知道了，公司股價可能會跳水，做好準備吧。”
孟清羽眉頭狠狠一皺。上個月工地的工人因為幾句爭執突然打群架，遭成兩人重傷，三人輕傷。這件事是她親自趕去現場處理的，雙方的賠償早都談妥了。眼下未來世界資金鏈出了一些問題，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華盛爆出醜聞，勢必會對拉投資造成嚴重的影響。
不用猜，她都知道消息是張董放出去的。他算準了兩個重大在建項目同時出現危機，自己會分身乏術，所以才敢這樣明火執仗地逼宮。
孟清羽砰的一聲將文件扔在地上，松了領口的兩顆扣子，走到落地窗前，頹然坐在窗臺上。
窗外夜色沈沈，城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遠處的天際線明明滅滅。
她想起黎響的那些喃喃自語，心臟深處的鈍痛又湧上來，將她的心碾得支離破碎。她知道自己這樣走掉會讓黎響很失望很難過，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和處理這件事，所以只能暫時選擇逃避。
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穿透雲層，一點點漫過玻璃幕墻，落在她烏雲密布的臉上。
許久後，她撐著地面緩緩起身，仔細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她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黎響還需要她的時候倒下。
她打開電腦，調出供應商的合同，合作方的意向書，銀行的授信額度，還有她藏在私人賬戶裏，那筆留給黎響的錢。
指尖落在鍵盤上，卻頓住了。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清明。
早上八點，她準時撥通了景司遙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邊傳來景司遙帶著睡意的笑，“孟總，這時候找我是想通了，要把未來世界的項目份額讓給我？”
孟清羽嗓音很穩，聽不出一絲疲憊，“我想跟你談的是另一筆交易。”
這一天，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數據，打了多少通電話，只知道當她終於處理完所有事，合上電腦時，太陽已經快要落下了。
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五六個，宿醉的眩暈和徹夜未眠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淹沒。
孟清羽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站穩。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忽然笑了一聲。
她現在自身難保，能給她什麽呢。
晚上約了投資人吃飯，她走到洗手間，掬起冷水拍在臉上，冷意令她精神了幾分，她對著鏡子扯動嘴角，卻只能扯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許逸舒發來的微信，“你家小孩沒你想象的那麽脆弱，狀態不錯，工作也幹的不錯。”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忍不住猜想，是不是黎響又喝斷片了，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早上收到的那條消息，她知道黎響等的不只是她回家，而是她的解釋和選擇。
但她現在還給不了。
時間在日覆一日的等待和想念中溜走。
轉眼間，日歷從六月翻到了八月。
孟清羽一行人風塵仆仆的從華盛頓趕回來。
“孟總，張董那邊已經催了三次了。”前排的何夕低聲稟報，語氣裏帶著難掩的擔憂。
孟清羽閉著眼，“接。”
電話接通的瞬間，張董帶著嘲諷的聲音便透過聽筒炸開，“哎喲孟總，終於肯接電話了？我還以為您把爛攤子拋給我們，跑路了呢。”
孟清羽直接道，“張董有話不妨直說。”
張董嗤笑一聲，“未來世界資金鏈斷裂的消息，孟總不會還沒收到吧？二十億的缺口，一周內填不上，這項目可就得停工清算！這事待會兒可就要上新聞了，這次不僅是集團股價暴跌，咱們這些股東的利益，連你們孟家的臉面，恐怕都要跟著打水漂咯。”
孟清羽聞言心一沈，儼然沒想到張董這次會做的這麽絕，竟然把這事捅給媒體。殺死一千，自損八百，他這是要將自己置於死地啊。
她不疾不徐地說，“我會給出解決辦案。”
張董不依不饒，“孟總，這話你最近說了多少遍了？現在可不是拖延的時候！當初一意孤行要上這個項目的是你，現在搞砸了的也是你，你是不是該給我們這些股東一個交代了？”
“一小時後，股東會見。”
就在何夕準備掛電話之際，電話那頭冷不丁傳來兩聲陰森森的笑，“外面都在說你有今天的下場，是被愛情沖昏了頭。清羽啊，自古紅顏多禍水，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叔叔可以出手幫你處理掉那只金絲雀。”
孟清羽額角一跳，睜開猩紅的眼，嗓音發沈，“張董，手伸的太長，小心被砍斷。”
張董說這話本就是為了試探那女人對孟清羽的重要性，有了答案便見好就收，“怎麽搞上威脅這一套了？叔叔也是一番好意嘛。你們女人就是麻煩，一遇到感情就失去了理智…”
何夕聽不下去了，自顧自掛斷電話，從後視鏡裏瞥向老板陰沈的臉，“孟總，您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要不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孟清羽緩緩闔眸，“去公司。”
片刻後，車子駛入華盛集團停車場，孟清羽拉開車門，腳步有些虛浮，差點踉蹌倒地，幸好何夕及時扶住了她，“孟總！”
“我沒事。”她掙開攙扶，強撐著挺直脊背。
頂層會議室裏，燈火通明得有些刺眼。張董早已帶著幾位附和他的股東坐在那裏，見孟清羽進來，目光像裹著劇毒的箭，直直地射向她。
“孟總真講信用，說一小時就一小時。”張董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語氣不善。
孟清羽沒理他，走到主位坐下，擡眸看向眾人，“資金缺口的事，我有解決方案了。”
“哦？”張董挑眉，語氣滿是不屑，“孟總快說說，你打算怎麽填這二十億的窟窿？難不成是要把你送給小情人的房子和珠寶變賣了？”
孟清羽聞言楞兩秒，儼然沒想到這人會將她們的私事查的如此清楚。
她眸底掠過一絲厲色，“我查到張董昔日的助理在采購部收受回扣，將劣質建材供應商塞進新區項目的名單，這事該不會是您授意的吧？”
“你有證據嗎？”
孟清羽勾唇一笑，“找證據是警察的事。”
張總眸中殺意四起，孟清羽繼續說，“各位股東，未來世界是我一手推進的項目，我絕不會讓它就此夭折。一周內，我會對接天興投行，引入戰略投資，填補資金缺口。”
“天興？”張董愕然，面上嗤笑，“孟總以為洋鬼子會這麽容易出手？她們可是出了名的只看利益，沒有足夠的好處，她們怎麽可能幫你？”
“這就不勞張董費心了。”孟清羽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我保證，這個項目能讓各位的營收五年增長百分之二十。但醜話說在前面，誰要是再敢吃裏扒外，別怪我不念舊情。”
她的話語裏帶著赤裸裸的警告，讓張董和其他人一時語塞。孟清羽看著他們忌憚的神色，心底卻沒有半分快意，只覺得深深的疲憊。
會議結束，何夕雄赳赳氣昂昂地跟著孟清羽回到總裁辦，“您吃點東西再處理工作吧？”
“不用，謝謝。”
孟清羽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冰美式灌了幾口，勉強壓下胃裏的灼燒感。
時間緊，任務重，她逐一翻看文件，對接天興投行，協調項目細節，每一個電話，每一份郵件，都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疲憊像沈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好想回家抱著黎響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像沒有發生那件事一樣，純粹又放松的抱著她睡一覺。
可她不能。
她們都不能。
她們都知道，她們回不去以前了。
她又一次後悔喝酒，後悔親了黎響，更後悔喜歡自己上了她…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冰冷的鍵盤上，她猛然回神，擦去眼角的濕意，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她是孟清羽，是華盛集團的總裁，肩上扛著無數人的生計與夢想，還有那些潛藏的危機與暗算。她必須撐下去，為了自己，為了身邊人。
長夜未明，她又一次熬到了天亮。
回到老宅時，天光大亮。
孟清羽推門而入，看見父母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茶涼了，應該是等了她好一會兒了。
“爸，媽。”孟清羽理了理淩亂的衣領，勾起一抹笑，試圖遮掩臉上的倦色。
孟父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她依言坐下，剛想開口閑聊幾句，孟父率先發問，“張董那群人最近沒少給你使絆子吧？”
孟清羽指尖微微蜷起，微垂下眸，語氣平靜地答，“一點小麻煩，我能處理。”
孟父淡淡撇她一眼，端起茶杯，“二十億的資金缺口，這叫小麻煩？”
孟清羽抿了抿唇，“我已經找到了投資。”
孟父抿了口茶，像是沒聽到這句話，“孟家的根基擺在這裏，沒必要看別人臉色。”
孟清羽擡眸，對上父親的打量，“爸，我選擇創辦華盛，選擇推進未來世界，就是想證明自己不靠孟家的蔭庇，也能做成一番事業。”
孟父皺了下眉，“你是孟家長女，孟家的基業你早晚都要接手的。作為接班人，如果你遇到難處，動用家族資金周轉，也合情合理。”
孟清羽楞了一下，知道他肯定有條件，果然下一秒便聽到他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孟清羽無奈地淺淺一笑。
知父莫如女啊。
“城西林家的孫女，你也該見見了。”孟父緩緩道，“林家與孟家是世交，林小姐人漂亮，知書達理，能力也出眾，若你們能成，不僅能解華盛的燃眉之急，對孟家的發展也大有裨益。”
孟清羽聽著對方的條件，眼前冷不丁浮現黎響的面容，小姑娘長得漂亮，成績好有禮貌，而且也很聰慧，唯獨輸在了出身上…
倏地，想到她們已經很久沒見了，而且黎響自從發來那條消息後，就再也沒有聯系過她，好像也沒有那麽喜歡她似的。
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得發疼。
她壓下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淡聲拒絕，“謝謝您的好意，但公司的事我想自己解決。”
孟父眉頭皺得更緊，放下茶杯，“清羽，這件事可不是你一人的事，孟家的榮辱，華盛的存亡，都系在你身上，你不能只顧著自己開心。”
“正因為這些，我才不能同意這場交易。”孟清羽目光澄澈而堅定，“您知道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靠聯姻來穩固孟家的地位，而我這些年之所以努力奮鬥，就是為了在這個問題上能有絕對的自主權。”
話落，客廳陷入了死寂。
良久，孟父搖頭起身，“罷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了。如果撐不下去了，就回來。”
孟清羽輕聲道，“謝謝爸。”
孟母看著自家老頭孤傲的背影，輕輕地笑了一聲，放下報紙，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清羽啊，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孟清羽避開母親的目光，“沒有。”
孟母發現了她在說謊，眉心一凜。
這些天太太圈都在謠傳，說她的女兒被小情人迷昏了頭，整日泡在溫柔鄉裏，才導致公司面臨危機。她知道這件事不是真的，但她不確定女兒是否對情人動了心，她絕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兒和那些貪慕虛榮的女人真的產生感情。
“清羽，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外面的那些野花雜草，該斷就盡快斷了吧。”
她嘆了口氣，又補充道，“媽媽不是要幹涉你的感情，只是希望你能找個喜歡的好姑娘，然後結婚過日子，別孤孤零零一個人。”
結婚？
孟清羽的記憶突然閃過多年前，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小紅臉，認真道，“姐姐，你真好看，等我長大了要娶你當老婆。”
她突然有一種沖動，她想問問母親，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救了她的小姑娘？如果自己和那個小姑娘結婚，她會怎麽樣？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不僅是因為公司遇到的麻煩，更重要的是她還沒想清楚。
她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黎響，沒想好怎麽和她解釋那晚發生的一切，以及自己這些天的不聞不問，更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她們之間錯位的關系。
孟清羽垂下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輕聲道，“媽，我知道了，遇到喜歡的我會珍惜。”
孟母輕輕拍了拍女兒瘦削的後背，“回房好好睡一覺吧，天塌了有爸媽呢。”
孟清羽鼻腔發酸，“對不起媽…”
孟母心一緊，“怎麽突然道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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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期未定
叮———
鬧鐘響起, 黎響哼哼唧唧按掉鬧鐘，手摸向身側，不料卻摸了一手空, 嚇得頓時清醒。
整個房間一片寂靜。
昨晚那些熾熱的吻、糾纏的指尖，還有那人邊朝自己耳窩吹氣邊說“抱緊我”…
黎響以為自己又做了個夢，翻了個身, 被子滑落，胸口那抹若有似無的紅痕告訴她，昨夜那場近乎灼人的親密, 並不是夢。
她們真的…
想到這裏, 她興奮地跳下床, 像只偷了腥的貓，滿屋子尋找她的主人。
浴室門虛掩著，裏面沒有水聲；衣帽間的門緊閉著，孟清羽常穿的衣服不見了, 連帶著她喜歡的配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茶幾上，只剩下她昨晚隨手丟下的發繩，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像是被全世界遺棄了。
掛鐘的滴答聲, 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敲得人心頭發慌，像是在倒數一場無望的期待。
客廳、廚房、陽臺，她挨個找了個遍, 一無所獲。心臟不斷往下沈, 沈到腹腔深處, 撞得她五臟六腑都發疼, 就在她疼得快要哭出來時，視線落在了玄關鞋櫃上的一張便簽紙上。
“公司有急事，需臨時出差，歸期未定。”
沒有溫度，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叮囑…短短十四個字，像一把把生銹的鈍刀，在黎響心上反覆切割。
昨晚在沙發上，她醉眼朦朧地說“很久之前就喜歡”；糾纏時，她緊緊摟著自己的腰，吻得那麽深，那麽沈，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黎響死死盯著便簽紙，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滾燙的淚珠砸在紙上，暈開了墨痕，也暈開了她滿心的委屈與不甘。
親完就跑，這算什麽？
是她太主動，太不知羞恥，讓她厭惡了？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沒喜歡過她，只是一時興起，事後又怕自己糾纏，所以連夜跑了。
原來生理沖動並不能代表喜歡。
原來那些溫柔不過是出於責任。
想起昨晚自己褪去睡袍時的忐忑與期待，想起兩人吻得難舍難分時，她恨不得把命都給那人的瘋狂與決絕，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這一些，不過是她獨演的鬧劇…
愛情讓人失去自信，患得患失。
很可悲。
黎響癱坐在地上，心像被掏空了一塊，疼得她蜷縮起來，她用力將那張濕透的便簽紙按在胸口處，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心口的空缺。
“沒關系的，黎響。”她對著空曠的屋子，小聲地自我安慰，“孟清羽只是太著急了，又不忍心吵醒你，所以才不告而別的。而且突然發生這種事，她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你當初不也是想了很久，才接受自己對她動了心嘛。”
“她不是不負責任的人，你要給她些時間和空間，等她想明白了，自然會給你個解釋。”
“她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等她回來，你就向她表白，說你愛她。”
“不論結果如何，要正式表白一次。”
思及此，她拿出手機給孟清羽發去，“照顧好自己，我會一直在家裏等你。”
陽光大盛，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卻照不進女孩心底突然降臨的陰霾。她不知道孟清羽去了哪裏出差，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會回來。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在這場看不見盡頭的等待裏，守著那個短暫卻熾熱的夜晚，守著卑微到塵埃裏的希望，期盼著那個逃跑的人，能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哪怕，那個答案是拒絕。
孟清羽其實並沒有出差。
她讓司機將車徑直開向華盛集團。
淩晨四點的地下停車場空曠得可怕，只有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身後次第熄滅，將她的影子拉得像一截被耗盡了力氣的弦。
電梯一路上行，鏡面裏映出她的臉，眸底是遮不住的青黑，平日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長發，此刻淩亂地垂在頸側，連那身熨帖的西裝，都染上了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太陽穴像是被一根細針反覆紮著，連帶眼眶都泛著酸脹的疼，她擡手用力按了按額角。
頂層總裁辦。
孟清羽推門進去，燈光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漫過滿墻的書籍，漫過攤著厚厚幾摞報表的辦公桌，最終落在茶幾上。
她走過去，拿起面前那份張董派人送來的戰書，“上個月新區項目的施工事故，被媒體知道了，公司股價可能會跳水，做好準備吧。”
孟清羽眉頭狠狠一皺。上個月工地的工人因為幾句爭執突然打群架，遭成兩人重傷，三人輕傷。這件事是她親自趕去現場處理的，雙方的賠償早都談妥了。眼下未來世界資金鏈出了一些問題，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華盛爆出醜聞，勢必會對拉投資造成嚴重的影響。
不用猜，她都知道消息是張董放出去的。他算準了兩個重大在建項目同時出現危機，自己會分身乏術，所以才敢這樣明火執仗地逼宮。
孟清羽砰的一聲將文件扔在地上，松了領口的兩顆扣子，走到落地窗前，頹然坐在窗臺上。
窗外夜色沈沈，城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遠處的天際線明明滅滅。
她想起黎響的那些喃喃自語，心臟深處的鈍痛又湧上來，將她的心碾得支離破碎。她知道自己這樣走掉會讓黎響很失望很難過，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和處理這件事，所以只能暫時選擇逃避。
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穿透雲層，一點點漫過玻璃幕墻，落在她烏雲密布的臉上。
許久後，她撐著地面緩緩起身，仔細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她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黎響還需要她的時候倒下。
她打開電腦，調出供應商的合同，合作方的意向書，銀行的授信額度，還有她藏在私人賬戶裏，那筆留給黎響的錢。
指尖落在鍵盤上，卻頓住了。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清明。
早上八點，她準時撥通了景司遙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邊傳來景司遙帶著睡意的笑，“孟總，這時候找我是想通了，要把未來世界的項目份額讓給我？”
孟清羽嗓音很穩，聽不出一絲疲憊，“我想跟你談的是另一筆交易。”
這一天，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數據，打了多少通電話，只知道當她終於處理完所有事，合上電腦時，太陽已經快要落下了。
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五六個，宿醉的眩暈和徹夜未眠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淹沒。
孟清羽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站穩。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忽然笑了一聲。
她現在自身難保，能給她什麽呢。
晚上約了投資人吃飯，她走到洗手間，掬起冷水拍在臉上，冷意令她精神了幾分，她對著鏡子扯動嘴角，卻只能扯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許逸舒發來的微信，“你家小孩沒你想象的那麽脆弱，狀態不錯，工作也幹的不錯。”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忍不住猜想，是不是黎響又喝斷片了，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早上收到的那條消息，她知道黎響等的不只是她回家，而是她的解釋和選擇。
但她現在還給不了。
時間在日覆一日的等待和想念中溜走。
轉眼間，日歷從六月翻到了八月。
孟清羽一行人風塵仆仆的從華盛頓趕回來。
“孟總，張董那邊已經催了三次了。”前排的何夕低聲稟報，語氣裏帶著難掩的擔憂。
孟清羽閉著眼，“接。”
電話接通的瞬間，張董帶著嘲諷的聲音便透過聽筒炸開，“哎喲孟總，終於肯接電話了？我還以為您把爛攤子拋給我們，跑路了呢。”
孟清羽直接道，“張董有話不妨直說。”
張董嗤笑一聲，“未來世界資金鏈斷裂的消息，孟總不會還沒收到吧？二十億的缺口，一周內填不上，這項目可就得停工清算！這事待會兒可就要上新聞了，這次不僅是集團股價暴跌，咱們這些股東的利益，連你們孟家的臉面，恐怕都要跟著打水漂咯。”
孟清羽聞言心一沈，儼然沒想到張董這次會做的這麽絕，竟然把這事捅給媒體。殺死一千，自損八百，他這是要將自己置於死地啊。
她不疾不徐地說，“我會給出解決辦案。”
張董不依不饒，“孟總，這話你最近說了多少遍了？現在可不是拖延的時候！當初一意孤行要上這個項目的是你，現在搞砸了的也是你，你是不是該給我們這些股東一個交代了？”
“一小時後，股東會見。”
就在何夕準備掛電話之際，電話那頭冷不丁傳來兩聲陰森森的笑，“外面都在說你有今天的下場，是被愛情沖昏了頭。清羽啊，自古紅顏多禍水，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叔叔可以出手幫你處理掉那只金絲雀。”
孟清羽額角一跳，睜開猩紅的眼，嗓音發沈，“張董，手伸的太長，小心被砍斷。”
張董說這話本就是為了試探那女人對孟清羽的重要性，有了答案便見好就收，“怎麽搞上威脅這一套了？叔叔也是一番好意嘛。你們女人就是麻煩，一遇到感情就失去了理智…”
何夕聽不下去了，自顧自掛斷電話，從後視鏡裏瞥向老板陰沈的臉，“孟總，您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要不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孟清羽緩緩闔眸，“去公司。”
片刻後，車子駛入華盛集團停車場，孟清羽拉開車門，腳步有些虛浮，差點踉蹌倒地，幸好何夕及時扶住了她，“孟總！”
“我沒事。”她掙開攙扶，強撐著挺直脊背。
頂層會議室裏，燈火通明得有些刺眼。張董早已帶著幾位附和他的股東坐在那裏，見孟清羽進來，目光像裹著劇毒的箭，直直地射向她。
“孟總真講信用，說一小時就一小時。”張董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語氣不善。
孟清羽沒理他，走到主位坐下，擡眸看向眾人，“資金缺口的事，我有解決方案了。”
“哦？”張董挑眉，語氣滿是不屑，“孟總快說說，你打算怎麽填這二十億的窟窿？難不成是要把你送給小情人的房子和珠寶變賣了？”
孟清羽聞言楞兩秒，儼然沒想到這人會將她們的私事查的如此清楚。
她眸底掠過一絲厲色，“我查到張董昔日的助理在采購部收受回扣，將劣質建材供應商塞進新區項目的名單，這事該不會是您授意的吧？”
“你有證據嗎？”
孟清羽勾唇一笑，“找證據是警察的事。”
張總眸中殺意四起，孟清羽繼續說，“各位股東，未來世界是我一手推進的項目，我絕不會讓它就此夭折。一周內，我會對接天興投行，引入戰略投資，填補資金缺口。”
“天興？”張董愕然，面上嗤笑，“孟總以為洋鬼子會這麽容易出手？她們可是出了名的只看利益，沒有足夠的好處，她們怎麽可能幫你？”
“這就不勞張董費心了。”孟清羽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我保證，這個項目能讓各位的營收五年增長百分之二十。但醜話說在前面，誰要是再敢吃裏扒外，別怪我不念舊情。”
她的話語裏帶著赤裸裸的警告，讓張董和其他人一時語塞。孟清羽看著他們忌憚的神色，心底卻沒有半分快意，只覺得深深的疲憊。
會議結束，何夕雄赳赳氣昂昂地跟著孟清羽回到總裁辦，“您吃點東西再處理工作吧？”
“不用，謝謝。”
孟清羽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冰美式灌了幾口，勉強壓下胃裏的灼燒感。
時間緊，任務重，她逐一翻看文件，對接天興投行，協調項目細節，每一個電話，每一份郵件，都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疲憊像沈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好想回家抱著黎響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像沒有發生那件事一樣，純粹又放松的抱著她睡一覺。
可她不能。
她們都不能。
她們都知道，她們回不去以前了。
她又一次後悔喝酒，後悔親了黎響，更後悔喜歡自己上了她…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冰冷的鍵盤上，她猛然回神，擦去眼角的濕意，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她是孟清羽，是華盛集團的總裁，肩上扛著無數人的生計與夢想，還有那些潛藏的危機與暗算。她必須撐下去，為了自己，為了身邊人。
長夜未明，她又一次熬到了天亮。
回到老宅時，天光大亮。
孟清羽推門而入，看見父母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茶涼了，應該是等了她好一會兒了。
“爸，媽。”孟清羽理了理淩亂的衣領，勾起一抹笑，試圖遮掩臉上的倦色。
孟父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她依言坐下，剛想開口閑聊幾句，孟父率先發問，“張董那群人最近沒少給你使絆子吧？”
孟清羽指尖微微蜷起，微垂下眸，語氣平靜地答，“一點小麻煩，我能處理。”
孟父淡淡撇她一眼，端起茶杯，“二十億的資金缺口，這叫小麻煩？”
孟清羽抿了抿唇，“我已經找到了投資。”
孟父抿了口茶，像是沒聽到這句話，“孟家的根基擺在這裏，沒必要看別人臉色。”
孟清羽擡眸，對上父親的打量，“爸，我選擇創辦華盛，選擇推進未來世界，就是想證明自己不靠孟家的蔭庇，也能做成一番事業。”
孟父皺了下眉，“你是孟家長女，孟家的基業你早晚都要接手的。作為接班人，如果你遇到難處，動用家族資金周轉，也合情合理。”
孟清羽楞了一下，知道他肯定有條件，果然下一秒便聽到他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孟清羽無奈地淺淺一笑。
知父莫如女啊。
“城西林家的孫女，你也該見見了。”孟父緩緩道，“林家與孟家是世交，林小姐人漂亮，知書達理，能力也出眾，若你們能成，不僅能解華盛的燃眉之急，對孟家的發展也大有裨益。”
孟清羽聽著對方的條件，眼前冷不丁浮現黎響的面容，小姑娘長得漂亮，成績好有禮貌，而且也很聰慧，唯獨輸在了出身上…
倏地，想到她們已經很久沒見了，而且黎響自從發來那條消息後，就再也沒有聯系過她，好像也沒有那麽喜歡她似的。
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得發疼。
她壓下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淡聲拒絕，“謝謝您的好意，但公司的事我想自己解決。”
孟父眉頭皺得更緊，放下茶杯，“清羽，這件事可不是你一人的事，孟家的榮辱，華盛的存亡，都系在你身上，你不能只顧著自己開心。”
“正因為這些，我才不能同意這場交易。”孟清羽目光澄澈而堅定，“您知道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靠聯姻來穩固孟家的地位，而我這些年之所以努力奮鬥，就是為了在這個問題上能有絕對的自主權。”
話落，客廳陷入了死寂。
良久，孟父搖頭起身，“罷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了。如果撐不下去了，就回來。”
孟清羽輕聲道，“謝謝爸。”
孟母看著自家老頭孤傲的背影，輕輕地笑了一聲，放下報紙，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清羽啊，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孟清羽避開母親的目光，“沒有。”
孟母發現了她在說謊，眉心一凜。
這些天太太圈都在謠傳，說她的女兒被小情人迷昏了頭，整日泡在溫柔鄉裏，才導致公司面臨危機。她知道這件事不是真的，但她不確定女兒是否對情人動了心，她絕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兒和那些貪慕虛榮的女人真的產生感情。
“清羽，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外面的那些野花雜草，該斷就盡快斷了吧。”
她嘆了口氣，又補充道，“媽媽不是要幹涉你的感情，只是希望你能找個喜歡的好姑娘，然後結婚過日子，別孤孤零零一個人。”
結婚？
孟清羽的記憶突然閃過多年前，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小紅臉，認真道，“姐姐，你真好看，等我長大了要娶你當老婆。”
她突然有一種沖動，她想問問母親，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救了她的小姑娘？如果自己和那個小姑娘結婚，她會怎麽樣？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不僅是因為公司遇到的麻煩，更重要的是她還沒想清楚。
她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黎響，沒想好怎麽和她解釋那晚發生的一切，以及自己這些天的不聞不問，更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她們之間錯位的關系。
孟清羽垂下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輕聲道，“媽，我知道了，遇到喜歡的我會珍惜。”
孟母輕輕拍了拍女兒瘦削的後背，“回房好好睡一覺吧，天塌了有爸媽呢。”
孟清羽鼻腔發酸，“對不起媽…”
孟母心一緊，“怎麽突然道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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