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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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孟清羽在哪兒

黎響溜出包廂, 給孟清羽打電話。

“嘟——嘟——”

綿長的忙音在耳畔不停響。

她掛斷,再撥,重覆了三次, 聽筒裏始終只有機械的提示音。

這是第一次,孟清羽的電話打不通。

黎響看了眼時間,七點半, 這個點,孟清羽不該不接電話的。

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她煩悶地回了包廂。

飯桌上依舊觥籌交錯, 文徠舉著酒杯說著項目落地後的規劃, 俞敏抿著酒聽著, 餘光瞥見身側的黎響手扶著額角,盯著手機屏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眉頭一擰, “跟我出來。”

黎響猛地回神,連忙起身跟過去。

俞敏走到大廳休息區,坐在沙發上, 看向黎響, “你怎麽回事?”

黎響低著頭,“對不起, 我失態了。”

“坐下說。”俞敏拍了拍身側的沙發,“出什麽事了?你怎麽跟魂丟了似的。”

黎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我家人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俞敏看她幾秒, “是孟總吧?”

黎響愕然, “您怎麽知道?”

俞敏勾唇一笑, “直覺。”

黎響抿了抿唇, 囁嚅出聲,“我一天沒有聯系她了,突然有點擔心她。”

俞敏看了眼手表,懶洋洋道,“現在還能趕上回海城的飛機。”

黎響楞了一下,“可這邊還沒結束…”

“飯局你在不在,沒什麽影響。”

黎響失落地垂了垂眼睫,俞敏將她的小心思看在眼裏,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誤會,我的意思是木已成舟,這個飯局無足輕重。你這次的盡調,做得非常好。”

黎響擡眸,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從一線的數據核對,到應收賬款的細節核查,再到環評報告的時效提醒,每一個環節都細致入微,”俞敏眸中滿是讚許,“你一個新人,能沈下心紮進一線學習,能在這麽多專業資料裏揪出關鍵問題,這份踏實和敏銳,很難得。”

黎響被誇得臉頰泛起紅,靦腆一笑,“都是您帶得好,我還有地方要和您學呢。”

“慢慢來,一口吃不成胖子。”

俞敏沈吟片刻,“這段時間你辛苦了,我給你放三天假,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黎響猶豫了一瞬,點頭,“謝謝俞總。”

“好了,快去趕飛機吧。”俞敏起身,抻了抻衣擺,“無論如何,別讓自己留遺憾。”

黎響道了謝,腳步匆匆地往門外跑。

俞敏雙手插兜,看著不遠處跑著沖進夜色裏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帶著悵然的笑。

她突然想起了當年的自己,那時的她也是這般熾熱,為了能多陪章靜待一會兒,風裏來雨裏去,追趕著一輛又一輛暗夜火車;為了能多見她一面,可以在大雪裏傻站了三個小時。那時候的她年輕氣盛,以為愛情是最重要的事,那時候她以為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追上那個人的步伐。

可後來才明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趕再多的路,淋再多場雨,也走不到一起。

她付出再多,她們也殊途難歸。

風穿過窗戶,吹起俞敏頭頂的幾根銀發,她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但願黎響,能比她幸運些。

飛機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機艙門打開的瞬間,黎響沖了出去,冷風灌進衣領,她卻渾然不覺,只一門心思地往機場外跑。

幸運的是一出門,便攔到了車,她大口喘著氣說,“師傅,奧西莊園,麻煩快點!謝謝!”

“好嘞,您坐穩咯。”

車子像閃電似的疾馳在無邊夜色裏,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黎響攥著手機,一遍又一遍打給那個始終無人接聽的號碼。

車子很快抵達莊園,她道謝後跳下車,卯足勁往裏跑,她突然發現這個院子真的好大。跑得胸口都快要裂開了,才到了門口。

“哢噠”一聲,門開了。

屋內漆黑一片,她屏息走了進去。

打開燈,偌大的屋子空蕩蕩的,只能聽到心跳的回音。她噠噠噠跑上二樓,臥室沒人,書房沒人,衛生間也沒人。

門一扇接一扇打開,卻都沒有她想見的人。

黎響心越來越慌,慌得雙手都在顫。她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逼自己穩住心神,隨後撥通了那個號碼,聽筒裏依舊是冰冷的忙音。

她暗道不好,轉身就往華盛大廈。

深夜的華盛大廈安靜得滲人,玻璃幕墻倒映著黑沈沈的天空,樓下的保安室亮著燈。黎響急匆匆跑到門禁前,才發現自己沒有員工權限。

她跑去問保安,得知孟清羽今天並沒有來過公司,茫然了片刻,給何夕打去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何夕困倦的嗓音帶著震驚,“黎小姐?這麽晚了找我有事嗎?”

“何夕姐,孟清羽呢?她電話打不通,家裏沒人,公司也沒人。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黎響聲音帶著哭腔,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何夕楞了一秒,急忙解釋道,“你別急,孟總沒事,她去京北出差了。”

“出差?”黎響楞住了,追問,“她什麽時候走的?我怎麽不知道?”

“出差是早上臨時決定的。”

何夕壓低聲音,“我們公司新開發的《海城未來世界》,你知道的吧?”

黎響嗯了一聲,“聽孟總說過。”

這個項目孟清羽跟她提過無數次。說是一個集主題樂園、金融辦公、商業購物、酒店康養於一體的大型城市文旅綜合體。

它是孟清羽押上了全部身家,扛著董事會的壓力,硬生生爭來的項目。那人幹了這麽多年建築,心裏一直憋著一股勁,她想在海城建一座真正的地標性建築。

何夕解釋道,“前段時間,孟總查到中標的那家景觀設計公司資質有問題,她和董事會大吵了一架,取消了和對方的合作。最近她看上了京北一家新銳的設計團隊,便跑去談合作了。”

原來,她是為了這個啊。

夜色濃稠,星星在雲層裏若隱若現。

黎響想起孟清羽每次談起這個項目時,黑眸裏閃爍的光,比所有的星星加起來還要亮。

她心裏的慌亂和恐懼一點點散去。可能真的是為了工作,忙得顧不上看手機吧。

何夕想到這兩人好不容易和好,生怕黎響對老板有意見,好聲好氣地當和事佬,“你千萬別胡思亂想啊,我這就聯系下孟總,說不定她那邊只是臨時在開會,手機調了靜音。”

黎黎勉強一笑,輕聲道,“麻煩了。”

夜風卷著寒意往衣領裏鉆,顛簸了一晚上的黎響疲憊地靠著華盛大廈對面的墻上,望著華盛頂層那片漆黑的窗戶,一秒一秒數著時間。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手機終於響起,她幾乎是瞬間接起,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急切,“怎麽樣了?”

“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微信和短信也發了,石沈大海一樣。”何夕撓頭喃喃,“我問了設計公司的人,她們今天並沒有見到孟總,而且她們老板今晚也沒有會議安排和應酬啊…”

黎響聞言心又開始往下沈,不安像藤蔓般纏上心頭,密密麻麻地攫住她的心臟。

從晚上六點到十一點,整整五個小時,沒有開會和應酬,孟清羽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消失。

“何夕姐…”她嗓音染上顫抖,澀聲問,“你能不能查到孟總住哪家酒店?”

何夕頓了一下,應道,“可以,她的行程助理那邊有備案,我現在就去問。”

黎響立刻點開購票軟件,指尖飛快地滑動著屏幕,目光死死鎖定著海城飛往京北的航班。

不過幾分鐘,何夕的消息便彈了出來,附帶著酒店的地址、名字還有房號。

黎響匆匆回了句“謝謝”,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操作,選中了一小時後起飛的末班機。

支付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她收起手機,轉身快步沖向路邊,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機場,麻煩開快點,我趕飛機。”

車子疾馳而出,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路燈的光影在黎響臉上明明滅滅。她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一遍遍祈求,“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淩晨三點半,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黎響沖進旋轉門,直奔電梯,連喘息的空都沒有。

奢華的總統套房終於出現在眼前。

她呼出一口氣,擡手敲門,語氣帶著急促的顫音,“孟清羽!你在裏面嗎?孟清羽!”

深夜的走廊靜悄悄的,只有敲門聲在空曠裏回蕩。等了大半天,門內毫無動靜。黎響拍得用力了些,“孟清羽!你在不在?開門啊!”

這時,隔壁的房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女人探出頭看了黎響兩眼,砰地一聲關上門。

這個點了,砸門確實擾民。黎響轉身沖向電梯口,按下下行鍵,直奔一樓前臺,“您好,我要進一下888房,麻煩幫我開下門!”

前臺微微一笑,手放在鼠標上,準備核對住戶信息,“請問您是住戶本人嗎?”

“不是。”黎響搖頭,“我是她朋友。”

前臺收回手,公事公辦地說,“抱歉,我們有規定,未經許可,不能打開客人的房門。”

“我是她的朋友,我很擔心她。”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們酒店有規定。”

“規定規定!人命關天的時候還講什麽破規定!”黎響急得眼淚打轉,拍著大理石臺面,“她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一直聯系不上,誰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萬一她暈倒在裏面,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死死瞪著前臺,“你開不開?不開我現在就報警!”

服務員面露難色,卻還是搖頭,“這個我做不了主,要不…您等等,我叫經理過來。”

幾分鐘後,穿著西裝的經理走過來。聽完前因後果,臉上掛上職業化的微笑,語氣卻透著審慎的拒絕,“女士,實在抱歉!按照酒店從業準則以及公安部門的住宿登記管理規定,客房屬於住客的私密空間,我們必須嚴格保護住客的個人信息和居住安全,未經住客本人授權,任何人員都無權開啟房門。還請您理解。”

黎響急聲道,“我知道你們有規定,但這不是事出有因嗎?就不能變通一下嗎?”

經理看著面前年輕女孩猩紅的眼眸,語氣稍緩了一些,“我們與貴客簽訂的服務協議裏,明確約定了隱私保障條款,擅自開門不僅會違反行業規範,還可能會承擔法律責任。”

“您還是再嘗試聯系一下住客本人吧。”

黎響氣到失語,攥著拳頭啞聲吼,“我要是能聯系上,還會站在這裏求你們嗎?”

經理語塞,還是那副說辭,“實在抱歉。”

黎響知道吵架和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對策。

半晌,她眸光一亮,挺直腰桿,目光銳利地盯著經理,“我知道你們怕擔責任,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客人真的在裏面出事了。不論是突發疾病,還是意外摔倒,你們因為死守所謂的規定,而延誤了最佳救助時間,到時候一旦媒體曝光,說京北某高檔酒店漠視客人安危,任憑客人遇險而不作為,你們的品牌聲譽、行業評級,還有後續的客源,會受到多大的影響?”

她這番暗含威脅的話,讓經理臉色變了變。

黎響見狀趁熱打鐵,從包裏掏出身份證,又翻出手機裏的照片。那是在浦江的那天,她和孟清羽頭挨著頭的合拍,兩人看起來十分親密。

“這是我的身份證,這是我和888顧客的合照。”她把身份證和手機遞到經理面前,“我沒有惡意,我是她的家人,我很擔心她的安全。”

經理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又在電腦上核對了身份證信息,眉頭緊鎖著一言不發。

黎響心提到了嗓子眼,又說,“如果出了任何問題,我全權負責,我可以跟你們簽書面承諾書,這樣行嗎?”

過了足足三分鐘,經理點頭,“我可以帶你上去。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後期客人追責,你得配合我們做情況說明,並補償我們的損失。”

“沒問題!”黎響忙不疊點頭。

經理領著她坐上電梯,按下八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走廊裏的燈光亮得刺眼。

經理掏出一張黑色的房卡,扭頭看了一眼滿眼神色焦急的黎響,嘆息在門鎖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聲輕響。

門開了。

門剛彈開一條縫,黎響便推開沖了進去。

全屋開著大燈,亮堂的讓人恍惚。她挪著發軟的腿走進臥室,一眼便看到床上的人。

孟清羽合衣側身躺著,被子只蓋了半截,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雙眼緊閉,一動不動的樣子讓黎響的心臟驟然停跳。

“孟清羽!”

黎響三兩步撲到床邊,伸手探她鼻息,感覺到溫熱的氣息松了口氣,“你醒醒!你怎麽了!”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床上的人卻毫無反應。

慌亂間,她瞥見了床頭櫃上嶄新的藥盒,旁邊的藥片板上,赫然空了五粒…

黎響呼吸一滯,連連哭喊,“孟清羽!”

她的哭喊聲撕心裂肺,走廊裏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議論聲、喊聲亂糟糟地混在一起。

床上的女人皺了皺眉,睫毛輕輕顫了顫,隨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裏總是清亮銳利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帶著濃重的倦意。她呆呆地看向床邊淚流滿面的人,嗓音啞得厲害,“你怎麽來了?”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黎響滿臉都是眼淚,攥著她的手問,“你哪兒不舒服?為什麽要吃這麽多止疼藥?”

“你真是嚇死我了!嗚嗚嗚~”

孟清羽心疼不已,擡手想擦她的眼淚,指尖卻沒什麽力氣,“別哭,我沒事…生理期。”

話落,黎響懸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了回去。生理期吃布洛芬止疼也正常,這種藥吃多了會犯困,她吃了那麽多,難怪睡得這麽沈。

她緊繃的肩膀垮下來,眼淚卻掉得更兇,又氣又心疼,“疼也不能吃這麽多啊!不要命了?”

“去醫院看看吧,好不好?”

孟清羽慢騰騰搖頭,“我睡會兒就好。”

黎響舍不得強求她,轉頭看向門口,發現經理身後的幾個客人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她起身,將孟清羽擋在身後,揚聲道,“麻煩你們出去把門帶上,客人需要休息。”

經理見狀松了口氣,抑制不住上下打量起渾身豎著刺的黎響。

這人在前臺威脅自己時,氣場強大的像只披著羊皮的狼,可剛抱著床上的女人哭時,又可憐的像只無家可歸的小白兔。

太善變了。

像是有雙重人格似的。

她該不會是雙子座吧…

黎響見經理盯著自己搖頭,不解又不悅地皺起眉頭,“還有事嗎?”

經理回神,對上她壓迫性極強的眼神,連忙轉身,催促著眾人迅速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全了。

黎響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逞強笑著的人,“生理期為什麽還跑來出差?!”

孟清羽見小姑娘一副秋後算賬的模樣,勾唇討好地笑了笑,“事情緊急。”

黎響瞪她一眼,“比你的命還緊急?”

“哪有那麽嚴重?我這不是好好的。”

黎響氣得不禁冷笑一聲,沈著聲音說,“好個鬼!你看看你現在的臉色,上帝見了都要嚇得喊鬼,閻王爺來了都要繞著你走!”

孟清羽忍俊不禁,“這不是挺好的。地獄無門,天堂無路,我就好好陪你在人間待著。”

“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錯了我錯了。別生氣了!”

黎響就想嚇唬一下她,讓她長個教訓,以後好好愛惜自己,效果差不多了便見好就收,蹲在床邊輕聲問,“渴不渴?餓不餓?”

孟清羽輕搖頭,“不餓,有點渴。”

“我去給你倒水。”

“辛苦了。”

黎響起身去廚房燒熱水,不過片刻功夫,回來時就見孟清羽又闔上了眼,呼吸沈沈的,眉頭卻依舊緊緊蹙著,像是連夢裏都在忍著不適。

她把水杯擱在床頭櫃上,關了燈,拉過凳子坐在床邊,搓了搓手掌,直到掌心熨帖發熱,才輕手輕腳地掀開孟清羽的毛衫,將手覆在她微涼的小腹上,一下一下,輕柔地揉著。

月光從窗簾縫裏溜進來,描摹著孟清羽蒼白的臉,平日裏那般強大耀眼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黎響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臉上,眸底翻湧著的愛意,混著密密麻麻的心疼,幾乎要漫出來。

原來無所不能的人,也會有這樣脆弱。

“沒事了,我來了,我會照顧你…”她的聲音很輕,瞬間就被孟清羽沈重的呼吸聲吞沒。

她用帶著滾燙溫度的掌心,一寸寸,熨帖著她的疼,熨帖著自己那顆因她而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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