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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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愚蠢的人
高不見頂的商務大樓矗立在金融街兩旁, 太陽照射在玻璃板上，映出街上形色匆忙的上班族和來來往往的車輛。
聚星大廈旁邊的咖啡廳內人滿為患，似乎整條街的上班族都在這裏排隊買咖啡。
排了好久隊, 黎響提著六杯冰美式跑進會議室時，其他人已經坐在了裏面。
“早啊。”她將咖啡分發給同事。
俞敏指間夾著筆轉，“長假結束了, 立項會定在下周一，大家收心好好幹活吧。”
“是。”
距離立項會僅剩一周，九組全員無縫銜接啟動連軸轉模式。大辦公桌上放著好幾版可行性研究報告, 旁邊堆著盡調底稿、成本核算表, 調查問卷, 壘得像一座座小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未處理的文件逐漸減少，看完的在另一邊重新堆起，偶爾有風穿過半開的窗戶, 帶來一陣涼意，又迅速被室內的焦灼熱氣吞沒。
黎響埋首在筆記本電腦前，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供應鏈數據, 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如蝶。
臨近中午, 她按了按僵硬的脖頸，啞著嗓子喊, “述白姐，把成本拆分表發我一遍，我覺得物流費用那塊的測算還能再摳摳細節。”
程述白腦袋快埋進Excel表格裏了, 頭也不擡地回, “你魔怔了吧？那表我都改八遍了, 毛利率再摳就該失真了！”
黎響揉了揉眼睛, 重重敲了下空格鍵，“還得再改改。投委會那群人眼睛毒得很，半點漏洞都能被她們揪著放大。”
“小黎說的沒錯。”俞敏把杯底的咖啡一飲而盡，“這個項目咱們花了那麽多功夫，可不能載到細節上。幹活都仔細點。”
“明白！”眾人點頭響應。
窗外的樓宇間全部亮起了燈，會議室外面的格子間也看不到什麽人了。
俞敏桌上攤著一份風險預案清單，筆尖桌上敲得噠噠響，談一笑和楊晗之擠在同一個小沙發上，翻看著膝蓋上厚厚的用戶調研問卷。
片刻後，談一笑舉起一張反饋表，“這個老太太說用了安科的監測儀，再也不用被紮得嗷嗷叫了。還有二十家養老機構的試用反饋，接受度高達92%，這數據夠硬吧？”
俞敏掃她一眼，“硬，但不夠。”
叮———
手機響了一聲，季微急忙打開郵箱，得意的沖俞敏挑眉，“醫院主任的推薦信我拿到了！”
俞敏雙手放在桌面上，從笑容能看出來她很滿意，“盡快把器械註冊證的申請進度補上，政策風險這塊，不能留任何口子。”
楊晗之拿起手機，“我這就聯系創始人。”
就在全員緊鑼密鼓籌備時，會議室的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走廊裏的冷風裹著一股煙草味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亂飛，幾人下意識擡頭望去。
趙峰帶著一組的兩個心腹，大搖大擺走了進來，鋥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德行特別氣人。
楊晗之捂住鼻子，“不知道敲門啊！”
趙峰沒理她，目光掃過桌上的文件，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喲，這是在忙活什麽呢？我還以為九組早散夥了。”
俞敏蓋上筆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擡眸看著他，“九組散夥的事，不勞您費心。”
趙峰嗤笑一聲，轉身走到黎響面前，伸手抓起可行性報告的初稿。
他隨便翻了幾頁，嘲諷道，“無創血糖監測儀？這賽道早就爛大街了吧？你們拿什麽和頭部企業拼？技術？資金？還是人脈？”
黎響怕項目洩露，起身一把搶回報告。
趙峰眉眼一沈，瞋目切齒地問，“就這破玩意搶什麽！這麽個小作坊生產線，也敢吹供應鏈自主可控？！”
黎響迎著壓迫感擡起下巴，不疾不徐地反擊道，“趙總，是否可控要靠數據說話，而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空口說白話的。”
趙峰氣結，想到王董讓他離黎響遠一點，轉頭看向俞敏，笑得極其渾蛋，“俞總，不是我說你，一把年紀了，別帶著年輕人瞎折騰。上個項目的教訓還不夠？非要把家底賠光才甘心？”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刺中眾人的痛點。
遠處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們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會議室頓時殺氣騰騰。
俞敏輕飄飄地說，“壹碗煙火的爛攤子，是誰搞出來的，這裏的每個人都很清楚。至於安科的項目，就不勞你在這裏指手畫腳了。當然如果你還想橫插一腳，我們也很歡迎。”
趙峰被噎得漲紅了臉。他聽說俞敏手裏可能攥著他虛增營收的把柄，偃旗息鼓，“行，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麽過投決會的關！”
撂下狠話，他帶著心腹大步流星離去。
黎響冷笑著搖了搖頭。
愚蠢的人，天真的威脅。
程述白氣得拍桌，桌上的空咖啡杯震得哐當響，“他爹的！能不能來道雷劈死這個瘋狗！”
楊晗之垂著的手握成了拳，安撫她，“看在他快要死翹翹的份上，咱們不和他計較哈。”
黎響愕然，“你怎麽知道？”
楊晗之還是那副說辭，“我聽朋友說的…”
風波暫歇，眾人專心投入眼前的工作。
同一時刻，華盛總裁辦。
孟清羽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輕點著桌面，聽著電話那頭何夕的匯報。
“孟總，我已經把黎小姐身邊的人摸排了好幾遍了…”何夕聲音帶著幾分挫敗，“沒發現您說的那個人，黎小姐好像也沒在和誰談戀愛。”
孟清羽淡淡道，“不用查了。”
“啊？”何夕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你們和好了？黎小姐回心轉意了？”
見電話那頭沒人說話，她又小聲問，“那我現在回來？聚星這邊人心險惡，我待夠了。”
“人心險惡？”
何夕想到許逸舒天天折磨她，讓自己給她端茶倒水，陪吃陪喝，委屈的直訴苦，“是啊。尤其是那個許總，整天就想著怎麽算計我！變著花樣壓榨我！我真的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孟清羽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轉了轉，“你不用回來，借調給許總做助理。”
何夕懵了，“為什麽啊？”頓了兩秒，她嗓音染上哭腔，隔著屏幕聲淚俱下，“孟總，我做錯了什麽，您就不要我了！這些年我對您可是忠心耿耿，肝腦塗地！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孟清羽嫌棄皺眉，打斷她，“你配合許總盯緊王董。任務完成，我就調你回來。”
何夕可憐巴巴地抹去眼淚，房貸車貸裝修貸還有著落。她大喘口氣，“您盯王董幹什麽？”
“趙峰敢這麽肆無忌憚，背後少不了王董的默許甚至參與。”孟清羽看向桌上那份匿名舉報信，眼神沒什麽溫度，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整個人看上去只有身處高位的冷血，“我要你找出王董挪用公款的證據，然後把他送進去。”
何夕頓時興奮起來，“明白了！這活兒我最擅長了！我保證讓王董在監獄裏養老！”
“記住，低調行事，別打草驚蛇。”孟清羽叮囑道，“還有，順便盯著點九組的立項會，有什麽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掛斷電話，孟清羽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她的目光飄向聚星大廈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星辰。
阿黎，好好幹。
我會為你掃清所有障礙。
時間滴答而過，俞敏看了眼手表，快十二點了。她拍了拍手，“走了走了，下班吃宵夜。”
黎響看著屏幕上還沒核對完的數據，“你們去吧，我這還得一會兒。”
俞敏挑眉，“我可沒有加班費給你。”
“我不要加班費。”
俞敏拿上外套，上前攬住黎響肩膀，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別廢話，吃完飯快回去！我可不想被你家孟總刀。”
黎響耳尖一紅，決定回家加班，“行吧。”
接下來的幾天，九組的辦公區成了整棟樓最晚熄滅的光。
程述白把行軍床搬進了辦公室，困了就蜷著瞇半小時，醒了繼續跟表格死磕。談一笑白天跑外勤，晚上回來啞著嗓子核對用戶需求；楊晗之找了一大堆關系，硬是把器械註冊的申請進度提前了兩周。俞敏坐鎮中樞，白天對接投委會的事宜，晚上帶著大家覆盤漏洞。
黎響作為職場新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很多東西要學要改，她連喝口水都得掐著表算。
每天忙到淩晨一兩點，整棟大樓除了值班巡邏的保安以外，都沒什麽人了，她才哈欠連天地走出聚星大廈。
但無論多晚，推開家門時，屋內總留著一盞暖黃的光，玄關處擺著一雙軟底拖鞋，是孟清羽特意給她備的，怕她累極了踢到鞋架。
黎響躡手躡腳地換衣服洗漱，她知道孟清羽這些天也很忙，很累，她比自己早睡不了多久。
可每當她像賊似的溜進被窩，身邊的人總會迷迷糊糊地翻個身，把她摟進懷裏，然後雙眼睜開條縫兒，問她，“怎麽又忙到這麽晚？”
黎響很困，困得眼睛都變成了三眼皮，但困意始終蓋不過笑意，“等立項會結束就好了…”
孟清羽呢喃，“辛苦了。”
黎響含糊不清地回，“你也辛苦了。”
兩人困倦非常，很快便見了周公。
夜伏晝出，縱使孟清羽累的連多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但每天她都會早早起床，親自給黎響做早餐。
小姑娘忙得整日不著家，一日三餐也就只能早餐給她補補了。
第一天，是小籠包配暖乎乎的豆漿。
小籠包的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湯汁四溢，鮮得黎響舌頭都要化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孟清羽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眼底滿是心疼。
黎響嘴裏塞得滿滿當當，說不出話。
她算過，做這樣一籠小籠包，光是和餡就得耗上一個小時，孟清羽定是天沒亮就起了床。
第二天，孟清羽換了花樣，做了開洋蔥油拌面配荷包蛋。蔥油熬得焦香四溢，面條煮得筋道爽滑，拌上生抽和香醋，香得黎響連吃了兩碗。
“你昨晚沒整理完的那部分資料，我幫你整理好了，放在你包裏。”孟清羽遞過紙巾，語氣輕描淡寫，“還有，我讓何夕找了些報告，也一並放進去了。”
黎響筷子頓在半空，眼眶倏地就紅了。
她昨晚回家又累又煩，隨口抱怨了一句數據佐證不夠充分，沒想到被孟清羽記在了心裏，還連夜幫她找了資料。
她扁著嘴，“孟清羽…”
“哭什麽？”孟清羽揉了揉她的頭發，“快吃飯，再不吃面就坨了。”
時間一晃，一周過去。
今天的早餐是生煎包配雞絲粥。生煎包的底煎得金黃酥脆，雞絲粥熬得軟糯綿密。
黎響吃得差不多了，才想起問，“你每天起這麽早給我做早餐，不累嗎？”
孟清羽直抒胸臆，“你吃得香，我就不累。”
黎響不好意思地抿著嘴樂，“哎呀，你人怎麽這麽好啊…”
“才發現我好？”
“早就發現了。”
孟清羽眼睛彎了一下，繼而笑了。
早餐的時間總是短暫得像偷來的，黎響吃完就得馬不停歇趕去公司。她拎著包出門，孟清羽站在玄關送她，“早點回家，按時吃午飯。”
黎響回頭沖她笑，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明媚生動，“知道啦！等我的好消息！”
孟清羽舉起手，“加油。”
“必勝！”黎響跟她擊了一下掌。
立項會定在一號會議室。
磨砂玻璃隔斷將空間切出嚴謹的秩序感，投委會七位委員分坐長桌兩側。
主席位依舊是章靜，左手邊依次是風控負責人、財務總監、產業顧問，右手邊則是戰略投資部負責人、法務總監與外部特邀醫療行業專家。
三份說明報告被幾人拿在手中翻看。
九組全員著深色正裝列席，俞敏坐在主匯報位，程述白、談一笑、楊晗之依次排開。按照聚星投決會章程，實習生無正式參會資格，黎響只能抱著筆記本，坐在最後排的旁聽席。
會議室門被推開，趙峰姍姍來遲，他徑直走到投委會委員席，遞上一份薄薄的《項目風險提示函》，聲音壓得極低，“章總，這是一組基於行業頭部競品數據，對安科項目的補充意見。”
章靜看了眼俞敏，“趙總這份提示函，我昨天就收到了，函中提及的問題，俞總已解決。”
趙峰楞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說，“解決了就好。”
俞敏冷笑一聲，不知道是沖趙峰還是章靜。
章靜心間一皺，沒理趙峰，擡手看表，“會議開始。九組，做匯報。”
俞敏起身，打開投影，“各位好，我國糖尿病患者基數超1.4億，其中2型糖尿病占比90%以上。傳統有創采血監測方式，患者依從性不足30%；無創監測賽道雖玩家眾多，但現存產品普遍存在精度低、價格高、續航短三大痛點。安科的核心研發方向，正是針對這三大痛點的閉環解決…”
章靜在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筆，凝神盯著投影的內容。
今天的立項會有三個項目要過會，每個項目的時間有限，俞敏簡明扼要地做完匯報。
產業顧問率先發問，“安科的傳感器量產良率能穩定在多少？生產線抗風險能力如何？”
這是投決會的核心質詢點之一。
俞敏調出生產線實測數據，“我們分三次進行了突擊抽檢，良率穩定於97%～98%。”
停了一下，她按下遙控器，屏幕上頓時跳出三段視頻，分別是：車間實時生產畫面，電壓波動測試記錄，倉庫備貨清單。
“產業園曾發生過大面積電壓不穩，安科的生產線通過穩壓系統調節，實現了零停線。這一點，產業園管委會出具了書面證明。”
趙峰嗤笑一聲，“俞總怕是避重就輕。頭部企業的註塑件供應商，均為上市公司，年產能超千萬套。據我所知，安科的供應商，連醫療器械質量管理體系認證，都是今年剛拿到的。”
會議室裏泛起一陣低語。投委會委員們紛紛翻看向盡調底稿，神色凝重。
俞敏沒亂陣腳，看向旁聽席的黎響，見她在認真地做著筆記，拋給她一個機會，“黎響，你來說說。”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最後排那個略顯青澀的身影上。
黎響傻了，儼然沒想到俞總會讓她發言，她很快反應過來，她這是在給自己機會。
有機會抓不住，那豈不是傻子！
她拿著本子站起身，看向投委會的眾人，字句清晰地說，“趙總提到的供應商的實控人，與安科的創始人是同一人。我們通過工商信息穿透核查，已經確認，附在底稿第38頁。”
眾人沒想到她居然清楚的記住了頁碼，不禁對這個青澀的面孔多了幾分打量。
“臨床數據的樣本量有多少？”風控負責人追問，這是她最關心的點。
黎響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們聯合醫院開展了臨床試用，數據顯示，該產品的監測結果，與靜脈血檢測結果的一致性達到92.3%。此外，我們還收集了20家養老機構的用戶反饋，接受度高達95%，有12家有意向采購…”
財務總監直指核心，“項目估值多少？”
俞敏頷首示意黎響坐下，答，“安科本輪擬融資5000萬，投後估值3億，出讓16.7%股權。”
“預計回本周期呢？”
俞敏調出財務模型，“項目預計在量產18個月後實現盈虧平衡，三年內收回投資成本…”
趙峰還想阻攔，卻被章靜擡手打斷。
章靜翻到盡調底稿的最後一頁，那是黎響手寫的駐場調研筆記，字跡工整，記錄著車間的溫度、工人的作息、甚至是報廢芯片的處理流程。
她擡眼，目光掃過黎響，叩叩桌面，“九組的盡調做得很紮實。從實驗室到生產線，從臨床數據到用戶反饋，每一個環節都有實證支撐。”
“風險提示不能脫離實際數據。初創公司的供應鏈，未必不如上市公司。靈活、協同，有時候就是最大的優勢。”
俞敏沒想到她會向著她們，怔怔地盯著她。
章靜餘光瞥見她在看著自己，微微勾唇，放下文件，平靜道，“現在，進入投票環節。同意安科醫療項目立項的，請舉手。”
七只手，依次舉起。
全票通過。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掌聲。
俞敏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眸底不由浮起一絲淚意。終於，她成功了。這一次，她終於沒讓跟著她的年輕人白費功夫。
章靜見狀下意識想起身安慰她，很快又低下頭，眉眼間也盛滿了不可名狀的傷感。
她現在哪還有資格。
散會後，章靜走到黎響面前，“你的駐場調研的筆記做得很細。我們聚星需要的，就是你這種能沈下去的人。”
黎響攥著筆記本，激動又驕傲。她知道自己蹲車間換來的數據，起到了關鍵作用。
轉正穩了！！
離財富自由又進了一步。
離追到孟清羽又進了一步。
黎響昂然自得地笑，“謝謝章總。”
章靜轉身離開會議室後，黎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給孟清羽報喜，“立項會全票通過！而且我還在投決會上發言了呢！”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孟清羽的回覆，“我的阿黎真棒！”
很快又震了一下。
“今晚不許加班！下班我來接你。”
黎響秒回，“去哪兒啊？”
“別問，別好奇，會知道的。”
黎響心癢難耐，笑著對著屏幕連連翻白眼。
壞女人！
又勾引我！
【作者有話說】
又是甜蜜的一天，已經開始磨刀了。大家想看微虐還是大虐特虐[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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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人
高不見頂的商務大樓矗立在金融街兩旁, 太陽照射在玻璃板上，映出街上形色匆忙的上班族和來來往往的車輛。
聚星大廈旁邊的咖啡廳內人滿為患，似乎整條街的上班族都在這裏排隊買咖啡。
排了好久隊, 黎響提著六杯冰美式跑進會議室時，其他人已經坐在了裏面。
“早啊。”她將咖啡分發給同事。
俞敏指間夾著筆轉，“長假結束了, 立項會定在下周一，大家收心好好幹活吧。”
“是。”
距離立項會僅剩一周，九組全員無縫銜接啟動連軸轉模式。大辦公桌上放著好幾版可行性研究報告, 旁邊堆著盡調底稿、成本核算表, 調查問卷, 壘得像一座座小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未處理的文件逐漸減少，看完的在另一邊重新堆起，偶爾有風穿過半開的窗戶, 帶來一陣涼意，又迅速被室內的焦灼熱氣吞沒。
黎響埋首在筆記本電腦前，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供應鏈數據, 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如蝶。
臨近中午, 她按了按僵硬的脖頸，啞著嗓子喊, “述白姐，把成本拆分表發我一遍，我覺得物流費用那塊的測算還能再摳摳細節。”
程述白腦袋快埋進Excel表格裏了, 頭也不擡地回, “你魔怔了吧？那表我都改八遍了, 毛利率再摳就該失真了！”
黎響揉了揉眼睛, 重重敲了下空格鍵，“還得再改改。投委會那群人眼睛毒得很，半點漏洞都能被她們揪著放大。”
“小黎說的沒錯。”俞敏把杯底的咖啡一飲而盡，“這個項目咱們花了那麽多功夫，可不能載到細節上。幹活都仔細點。”
“明白！”眾人點頭響應。
窗外的樓宇間全部亮起了燈，會議室外面的格子間也看不到什麽人了。
俞敏桌上攤著一份風險預案清單，筆尖桌上敲得噠噠響，談一笑和楊晗之擠在同一個小沙發上，翻看著膝蓋上厚厚的用戶調研問卷。
片刻後，談一笑舉起一張反饋表，“這個老太太說用了安科的監測儀，再也不用被紮得嗷嗷叫了。還有二十家養老機構的試用反饋，接受度高達92%，這數據夠硬吧？”
俞敏掃她一眼，“硬，但不夠。”
叮———
手機響了一聲，季微急忙打開郵箱，得意的沖俞敏挑眉，“醫院主任的推薦信我拿到了！”
俞敏雙手放在桌面上，從笑容能看出來她很滿意，“盡快把器械註冊證的申請進度補上，政策風險這塊，不能留任何口子。”
楊晗之拿起手機，“我這就聯系創始人。”
就在全員緊鑼密鼓籌備時，會議室的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走廊裏的冷風裹著一股煙草味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亂飛，幾人下意識擡頭望去。
趙峰帶著一組的兩個心腹，大搖大擺走了進來，鋥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德行特別氣人。
楊晗之捂住鼻子，“不知道敲門啊！”
趙峰沒理她，目光掃過桌上的文件，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喲，這是在忙活什麽呢？我還以為九組早散夥了。”
俞敏蓋上筆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擡眸看著他，“九組散夥的事，不勞您費心。”
趙峰嗤笑一聲，轉身走到黎響面前，伸手抓起可行性報告的初稿。
他隨便翻了幾頁，嘲諷道，“無創血糖監測儀？這賽道早就爛大街了吧？你們拿什麽和頭部企業拼？技術？資金？還是人脈？”
黎響怕項目洩露，起身一把搶回報告。
趙峰眉眼一沈，瞋目切齒地問，“就這破玩意搶什麽！這麽個小作坊生產線，也敢吹供應鏈自主可控？！”
黎響迎著壓迫感擡起下巴，不疾不徐地反擊道，“趙總，是否可控要靠數據說話，而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空口說白話的。”
趙峰氣結，想到王董讓他離黎響遠一點，轉頭看向俞敏，笑得極其渾蛋，“俞總，不是我說你，一把年紀了，別帶著年輕人瞎折騰。上個項目的教訓還不夠？非要把家底賠光才甘心？”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刺中眾人的痛點。
遠處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們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會議室頓時殺氣騰騰。
俞敏輕飄飄地說，“壹碗煙火的爛攤子，是誰搞出來的，這裏的每個人都很清楚。至於安科的項目，就不勞你在這裏指手畫腳了。當然如果你還想橫插一腳，我們也很歡迎。”
趙峰被噎得漲紅了臉。他聽說俞敏手裏可能攥著他虛增營收的把柄，偃旗息鼓，“行，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麽過投決會的關！”
撂下狠話，他帶著心腹大步流星離去。
黎響冷笑著搖了搖頭。
愚蠢的人，天真的威脅。
程述白氣得拍桌，桌上的空咖啡杯震得哐當響，“他爹的！能不能來道雷劈死這個瘋狗！”
楊晗之垂著的手握成了拳，安撫她，“看在他快要死翹翹的份上，咱們不和他計較哈。”
黎響愕然，“你怎麽知道？”
楊晗之還是那副說辭，“我聽朋友說的…”
風波暫歇，眾人專心投入眼前的工作。
同一時刻，華盛總裁辦。
孟清羽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輕點著桌面，聽著電話那頭何夕的匯報。
“孟總，我已經把黎小姐身邊的人摸排了好幾遍了…”何夕聲音帶著幾分挫敗，“沒發現您說的那個人，黎小姐好像也沒在和誰談戀愛。”
孟清羽淡淡道，“不用查了。”
“啊？”何夕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你們和好了？黎小姐回心轉意了？”
見電話那頭沒人說話，她又小聲問，“那我現在回來？聚星這邊人心險惡，我待夠了。”
“人心險惡？”
何夕想到許逸舒天天折磨她，讓自己給她端茶倒水，陪吃陪喝，委屈的直訴苦，“是啊。尤其是那個許總，整天就想著怎麽算計我！變著花樣壓榨我！我真的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孟清羽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轉了轉，“你不用回來，借調給許總做助理。”
何夕懵了，“為什麽啊？”頓了兩秒，她嗓音染上哭腔，隔著屏幕聲淚俱下，“孟總，我做錯了什麽，您就不要我了！這些年我對您可是忠心耿耿，肝腦塗地！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孟清羽嫌棄皺眉，打斷她，“你配合許總盯緊王董。任務完成，我就調你回來。”
何夕可憐巴巴地抹去眼淚，房貸車貸裝修貸還有著落。她大喘口氣，“您盯王董幹什麽？”
“趙峰敢這麽肆無忌憚，背後少不了王董的默許甚至參與。”孟清羽看向桌上那份匿名舉報信，眼神沒什麽溫度，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整個人看上去只有身處高位的冷血，“我要你找出王董挪用公款的證據，然後把他送進去。”
何夕頓時興奮起來，“明白了！這活兒我最擅長了！我保證讓王董在監獄裏養老！”
“記住，低調行事，別打草驚蛇。”孟清羽叮囑道，“還有，順便盯著點九組的立項會，有什麽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掛斷電話，孟清羽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她的目光飄向聚星大廈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星辰。
阿黎，好好幹。
我會為你掃清所有障礙。
時間滴答而過，俞敏看了眼手表，快十二點了。她拍了拍手，“走了走了，下班吃宵夜。”
黎響看著屏幕上還沒核對完的數據，“你們去吧，我這還得一會兒。”
俞敏挑眉，“我可沒有加班費給你。”
“我不要加班費。”
俞敏拿上外套，上前攬住黎響肩膀，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別廢話，吃完飯快回去！我可不想被你家孟總刀。”
黎響耳尖一紅，決定回家加班，“行吧。”
接下來的幾天，九組的辦公區成了整棟樓最晚熄滅的光。
程述白把行軍床搬進了辦公室，困了就蜷著瞇半小時，醒了繼續跟表格死磕。談一笑白天跑外勤，晚上回來啞著嗓子核對用戶需求；楊晗之找了一大堆關系，硬是把器械註冊的申請進度提前了兩周。俞敏坐鎮中樞，白天對接投委會的事宜，晚上帶著大家覆盤漏洞。
黎響作為職場新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很多東西要學要改，她連喝口水都得掐著表算。
每天忙到淩晨一兩點，整棟大樓除了值班巡邏的保安以外，都沒什麽人了，她才哈欠連天地走出聚星大廈。
但無論多晚，推開家門時，屋內總留著一盞暖黃的光，玄關處擺著一雙軟底拖鞋，是孟清羽特意給她備的，怕她累極了踢到鞋架。
黎響躡手躡腳地換衣服洗漱，她知道孟清羽這些天也很忙，很累，她比自己早睡不了多久。
可每當她像賊似的溜進被窩，身邊的人總會迷迷糊糊地翻個身，把她摟進懷裏，然後雙眼睜開條縫兒，問她，“怎麽又忙到這麽晚？”
黎響很困，困得眼睛都變成了三眼皮，但困意始終蓋不過笑意，“等立項會結束就好了…”
孟清羽呢喃，“辛苦了。”
黎響含糊不清地回，“你也辛苦了。”
兩人困倦非常，很快便見了周公。
夜伏晝出，縱使孟清羽累的連多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但每天她都會早早起床，親自給黎響做早餐。
小姑娘忙得整日不著家，一日三餐也就只能早餐給她補補了。
第一天，是小籠包配暖乎乎的豆漿。
小籠包的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湯汁四溢，鮮得黎響舌頭都要化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孟清羽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眼底滿是心疼。
黎響嘴裏塞得滿滿當當，說不出話。
她算過，做這樣一籠小籠包，光是和餡就得耗上一個小時，孟清羽定是天沒亮就起了床。
第二天，孟清羽換了花樣，做了開洋蔥油拌面配荷包蛋。蔥油熬得焦香四溢，面條煮得筋道爽滑，拌上生抽和香醋，香得黎響連吃了兩碗。
“你昨晚沒整理完的那部分資料，我幫你整理好了，放在你包裏。”孟清羽遞過紙巾，語氣輕描淡寫，“還有，我讓何夕找了些報告，也一並放進去了。”
黎響筷子頓在半空，眼眶倏地就紅了。
她昨晚回家又累又煩，隨口抱怨了一句數據佐證不夠充分，沒想到被孟清羽記在了心裏，還連夜幫她找了資料。
她扁著嘴，“孟清羽…”
“哭什麽？”孟清羽揉了揉她的頭發，“快吃飯，再不吃面就坨了。”
時間一晃，一周過去。
今天的早餐是生煎包配雞絲粥。生煎包的底煎得金黃酥脆，雞絲粥熬得軟糯綿密。
黎響吃得差不多了，才想起問，“你每天起這麽早給我做早餐，不累嗎？”
孟清羽直抒胸臆，“你吃得香，我就不累。”
黎響不好意思地抿著嘴樂，“哎呀，你人怎麽這麽好啊…”
“才發現我好？”
“早就發現了。”
孟清羽眼睛彎了一下，繼而笑了。
早餐的時間總是短暫得像偷來的，黎響吃完就得馬不停歇趕去公司。她拎著包出門，孟清羽站在玄關送她，“早點回家，按時吃午飯。”
黎響回頭沖她笑，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明媚生動，“知道啦！等我的好消息！”
孟清羽舉起手，“加油。”
“必勝！”黎響跟她擊了一下掌。
立項會定在一號會議室。
磨砂玻璃隔斷將空間切出嚴謹的秩序感，投委會七位委員分坐長桌兩側。
主席位依舊是章靜，左手邊依次是風控負責人、財務總監、產業顧問，右手邊則是戰略投資部負責人、法務總監與外部特邀醫療行業專家。
三份說明報告被幾人拿在手中翻看。
九組全員著深色正裝列席，俞敏坐在主匯報位，程述白、談一笑、楊晗之依次排開。按照聚星投決會章程，實習生無正式參會資格，黎響只能抱著筆記本，坐在最後排的旁聽席。
會議室門被推開，趙峰姍姍來遲，他徑直走到投委會委員席，遞上一份薄薄的《項目風險提示函》，聲音壓得極低，“章總，這是一組基於行業頭部競品數據，對安科項目的補充意見。”
章靜看了眼俞敏，“趙總這份提示函，我昨天就收到了，函中提及的問題，俞總已解決。”
趙峰楞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說，“解決了就好。”
俞敏冷笑一聲，不知道是沖趙峰還是章靜。
章靜心間一皺，沒理趙峰，擡手看表，“會議開始。九組，做匯報。”
俞敏起身，打開投影，“各位好，我國糖尿病患者基數超1.4億，其中2型糖尿病占比90%以上。傳統有創采血監測方式，患者依從性不足30%；無創監測賽道雖玩家眾多，但現存產品普遍存在精度低、價格高、續航短三大痛點。安科的核心研發方向，正是針對這三大痛點的閉環解決…”
章靜在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筆，凝神盯著投影的內容。
今天的立項會有三個項目要過會，每個項目的時間有限，俞敏簡明扼要地做完匯報。
產業顧問率先發問，“安科的傳感器量產良率能穩定在多少？生產線抗風險能力如何？”
這是投決會的核心質詢點之一。
俞敏調出生產線實測數據，“我們分三次進行了突擊抽檢，良率穩定於97%～98%。”
停了一下，她按下遙控器，屏幕上頓時跳出三段視頻，分別是：車間實時生產畫面，電壓波動測試記錄，倉庫備貨清單。
“產業園曾發生過大面積電壓不穩，安科的生產線通過穩壓系統調節，實現了零停線。這一點，產業園管委會出具了書面證明。”
趙峰嗤笑一聲，“俞總怕是避重就輕。頭部企業的註塑件供應商，均為上市公司，年產能超千萬套。據我所知，安科的供應商，連醫療器械質量管理體系認證，都是今年剛拿到的。”
會議室裏泛起一陣低語。投委會委員們紛紛翻看向盡調底稿，神色凝重。
俞敏沒亂陣腳，看向旁聽席的黎響，見她在認真地做著筆記，拋給她一個機會，“黎響，你來說說。”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最後排那個略顯青澀的身影上。
黎響傻了，儼然沒想到俞總會讓她發言，她很快反應過來，她這是在給自己機會。
有機會抓不住，那豈不是傻子！
她拿著本子站起身，看向投委會的眾人，字句清晰地說，“趙總提到的供應商的實控人，與安科的創始人是同一人。我們通過工商信息穿透核查，已經確認，附在底稿第38頁。”
眾人沒想到她居然清楚的記住了頁碼，不禁對這個青澀的面孔多了幾分打量。
“臨床數據的樣本量有多少？”風控負責人追問，這是她最關心的點。
黎響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們聯合醫院開展了臨床試用，數據顯示，該產品的監測結果，與靜脈血檢測結果的一致性達到92.3%。此外，我們還收集了20家養老機構的用戶反饋，接受度高達95%，有12家有意向采購…”
財務總監直指核心，“項目估值多少？”
俞敏頷首示意黎響坐下，答，“安科本輪擬融資5000萬，投後估值3億，出讓16.7%股權。”
“預計回本周期呢？”
俞敏調出財務模型，“項目預計在量產18個月後實現盈虧平衡，三年內收回投資成本…”
趙峰還想阻攔，卻被章靜擡手打斷。
章靜翻到盡調底稿的最後一頁，那是黎響手寫的駐場調研筆記，字跡工整，記錄著車間的溫度、工人的作息、甚至是報廢芯片的處理流程。
她擡眼，目光掃過黎響，叩叩桌面，“九組的盡調做得很紮實。從實驗室到生產線，從臨床數據到用戶反饋，每一個環節都有實證支撐。”
“風險提示不能脫離實際數據。初創公司的供應鏈，未必不如上市公司。靈活、協同，有時候就是最大的優勢。”
俞敏沒想到她會向著她們，怔怔地盯著她。
章靜餘光瞥見她在看著自己，微微勾唇，放下文件，平靜道，“現在，進入投票環節。同意安科醫療項目立項的，請舉手。”
七只手，依次舉起。
全票通過。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掌聲。
俞敏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眸底不由浮起一絲淚意。終於，她成功了。這一次，她終於沒讓跟著她的年輕人白費功夫。
章靜見狀下意識想起身安慰她，很快又低下頭，眉眼間也盛滿了不可名狀的傷感。
她現在哪還有資格。
散會後，章靜走到黎響面前，“你的駐場調研的筆記做得很細。我們聚星需要的，就是你這種能沈下去的人。”
黎響攥著筆記本，激動又驕傲。她知道自己蹲車間換來的數據，起到了關鍵作用。
轉正穩了！！
離財富自由又進了一步。
離追到孟清羽又進了一步。
黎響昂然自得地笑，“謝謝章總。”
章靜轉身離開會議室後，黎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給孟清羽報喜，“立項會全票通過！而且我還在投決會上發言了呢！”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孟清羽的回覆，“我的阿黎真棒！”
很快又震了一下。
“今晚不許加班！下班我來接你。”
黎響秒回，“去哪兒啊？”
“別問，別好奇，會知道的。”
黎響心癢難耐，笑著對著屏幕連連翻白眼。
壞女人！
又勾引我！
【作者有話說】
又是甜蜜的一天，已經開始磨刀了。大家想看微虐還是大虐特虐[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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