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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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倒打一耙的笨兔子
孟清羽楞了好幾秒, 一貫溫和的聲線裏，竟洇出幾分委屈，“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黎響心一揪, 眼波如水，撒嬌哄人，“怎麽會呢？你可是這世上我最想見的人欸～”
“是嗎？”孟清羽心思盤桓, 一語拆穿，“嘴這麽甜，是想讓我抱你回家吧？”
黎響急了, 語速飛快地問, “你怎麽會這麽想？你真的不信我是在開心你回來了嗎？”
孟清羽低低嗯了一聲。
“為什麽？”
“因為你刪了我好友。”
橙色的路燈光落了孟清羽滿身, 卻顯得她莫名的孤冷。黎響心裏有些酸澀，搭在她頸後的指尖蜷了又蜷，她知道孟清羽在不開心，但她不敢解釋刪好友的緣由。因為她怕說出她的妄想, 這人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扔進冰涼的浦江裏。
無計可施，嘴笨又頭暈。她索性閉上眼，耍起無賴, “你愛信不信！我困了, 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吵得我頭更暈的話, 我會打人哦！”
孟清羽聞言驀地頓住腳步，低頭看著懷裏耍賴的人，哭笑不得, “你膽子是不是太大了？”
孟清羽流露的情緒黎響很熟悉, 是無奈, 是縱容, 是拿她沒辦法。
黎響理直氣壯地說，“還不是你慣的。”
孟清羽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甜絲絲的，又有點澀。開心的是，她的阿黎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沒有底氣的小姑娘了。酸澀的是，她似乎成長得太快，快到讓她心生惶恐，她怕不久的將來，她就不再需要自己。
她頓感兩難，在心底輕嘆一聲，指尖摩挲著黎響手臂，“我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了？”
“還不夠縱容…”黎響不滿的努努嘴。
“你還想我怎麽縱容呢？難不成…”
話音未落，懷裏的姑娘腦袋一歪，像只倦極了的貓，閉著眼睛沈沈睡去。
孟清羽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著她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梨渦淺淺地陷在臉頰裏。
半晌，她嘆口氣，呢喃，“阿黎，就做你自己吧。要是有一天你想離開，我會支持你的。”
畢竟強行將你攥在手心，你也不會快樂。
下一秒，她又猛地搖搖頭。
在這件事上，她不會支持她的。
晚風絲絲縷縷地鉆進心間，孟清羽暫時穩住心神，快步走向路邊打著雙閃的車。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輕啟。
孟清羽小心翼翼托著黎響的後腦，抱她下車的動作很輕，生怕有一絲顛簸。黎響眉頭微微蹙著，睡顏恬靜，卻透著幾分酒後的不適。
沒一會兒，玄關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光暈漫出來，溫柔地裹住兩人。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帶著夜的靜謐。孟清羽將黎響輕放在沙發上，剛直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腕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強勢，她下意識想掙開，那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孟清羽…”黎響嗓音帶著鼻音。
孟清羽呼吸一滯，立刻蹲下身，“怎麽了？”
黎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眸中蒙著一絲薄薄霧氣，不知道是剛才夢到了什麽。
孟清羽心疼不已，“怎麽哭了？”
黎響晃了晃抓著孟清羽的手，又拍了拍身側的沙發，“別走…陪著我…”
“乖，回房間睡，沙發不舒服。”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睡…”黎響嘟著嘴，十足的耍賴模樣，“我現在已經是笨豬了！你要是不跟我一起睡，我就要變成笨兔子了。”
孟清羽皺眉，好奇，“為什麽是笨豬？”
黎響用泛紅的眼睛白她一眼，“因為我發誓再也不理你了！”
孟清羽不解，“為什麽不理我？”
“因為…”黎響眸光一轉，“我不告訴你！”
孟清羽聞言眼睫微垂，濃密且長的睫毛，向著眼下灑出一片陰影，“你又對姐姐不坦誠…”
“你不是我姐姐！”黎響哼了一聲。
“那我是什麽？”
“你是冷漠無情的討厭鬼！”
“你這個倒打一耙的笨兔子！”孟清羽瞪她一眼，不由分說抱著她走進自己臥室。
哄了大半天，笨兔子終於鉆進了被窩，孟清羽坐在床邊，靜靜等著兔子入眠。
半晌，聽著黎響呼吸漸漸平穩，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浴室擰了溫熱的毛巾回來，替黎響擦了手和臉，猶豫幾秒，脫掉她的襪子，指尖觸到對方腳心時，她嚶嚀了一聲，腳趾蜷縮了一下。
孟清羽無聲笑了一下，動作更輕柔了，細細擦完，才掀開被子，合衣躺在她身邊。
後腰剛貼上柔軟的床墊，懷裏的人就哼唧著蹭了過來，像塊黏糊糊的奶糖，緊緊貼著她，手臂還纏上了她的腰。
場景重現，孟清羽眸光一沈，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黎響的背，“睡好！”
被拒絕的黎響睜開眼，幽幽怨怨看著她，眼眸晶亮，似乎有淚泛出，“孟清羽，我頭疼…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小時候每次我發燒頭疼，媽媽就講故事給我聽，聽著聽著，頭就不疼了…”
孟清羽心裏泛起一種自責和心疼，壓的她胸口沈甸甸的，心驟然痛了下。
當年若她沒有一走了之，若她及時接到了那通電話，她或者就不會發燒，不會忘了她。
她垂著眼眸，“阿黎想聽什麽故事？”
“想…”黎響難受地閉緊眼睛，語氣透著不加掩飾的難過，“想聽你小時候的故事…”醉酒也不忘占有欲，“要聽別人都沒有聽過的故事。”
別人沒聽過的孟清羽…
孟清羽想到什麽，雙唇緊抿，眼神驟然沈了下去，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一顆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悲傷，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可惜，黎響垂著眼眸，什麽都沒看見。
孟清羽又聞到了那股黴味。是那個小黑屋潮濕的墻壁上，經年累月散發出的腐朽氣息。
她第一次生出拒絕黎響的想法，那些藏在心底的過往，是刻在她骨頭上的疤，每一個字，都要扒開結痂的傷口，把血淋淋的肉露出來。
可看著悲傷無助的黎響，想到她再也抱不到她的媽媽，拒絕的話，一時有些難以啟齒。
倏地，心底有個隱秘的念頭在瘋長。
或許她聽到那個故事，就能想起些什麽呢？如果她想起我，或許就不會舍得離開。
她並不確定這個辦法可不可行，她也清楚期待之後的落空有多痛苦，但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她也要賭一把。
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孟清羽用力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壓下恐懼後，緩緩開口。
“從前，有個狐貍公主，她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家人都很寵她，所以她也很愛她的家人。狐貍公主媽媽生日那天，她想給媽媽一個驚喜，便偷偷攥著攢了好久的零花錢，一個人蹦蹦跳跳地去街市買禮物。買完禮物，時間還早，她又想去接媽媽下班。媽媽工作的工廠有點偏，她走著走著，就被兩個狼人叔叔，抱上了一輛面包車。”
時隔多年，她依舊記得那天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透亮的水晶，沒有一絲烏雲。但隨著車門“哐當”一聲關上，所有光線被瞬間吞噬。
粗糙的麻繩勒得手腕生疼，她的哭喊被一只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捂住。男人身上的汗味和煙味混在一起，嗆得她直掉眼淚。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熟悉的高樓變成陌生的田野，最後連田野都沒了，只剩下望不到頭的荒路。
當時她在心裏不停喊媽媽，喊警察叔叔，喊任何一個可能聽到的神仙。喊到喉嚨裏像是吞了滾燙的炭。可卻沒有任何人來救她。
那輛密不透風的車像一口移動的棺材，把她從光明裏，拖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輛破舊的面包車開了好久好久，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最後停在了一座大山裏。那裏沒有高樓，沒有路燈，只有一間間破舊的土房子，和望不到邊的黑暗。
黎響眸中風雲四起，心口一陣刺痛。她不知道為什麽…聽著童話故事，她的心會那麽疼？
疼痛難捱，她側著身子，可憐兮兮地凝望著孟清羽，下一秒，使勁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她好像在強大到無所不能的孟清羽身上，看到了脆弱。
雖然她不確定是不是在做夢，但她伸手攥住她的衣角，本能地說，“姐姐別怕…我保護你…”
孟清羽聞言心跳驟然加快，指尖顫了一下。
這句話和當年一模一樣。
是不是…
她眼睛清亮地盯著黎響，發現女孩眸中除了心疼和好奇只剩迷茫，她喉頭艱難滾了滾，牽起一抹苦澀的笑，“別擔心，狐貍公主已經長大了，不害怕了。”
黎響長長舒了口氣，故事而已。
孟清羽沒事的。
孟清羽輕拍著黎響脊背，像在安撫故事裏的狐貍，又像是在安撫被粗魯地扔在地上的她，安撫額頭磕到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的她。
她從出生起便生活在宮殿一般的房子裏，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地方是沒有光的。黑得讓人發慌，黑得讓人覺得，她隨時會被這黑暗吞掉，連骨頭渣都不剩。
“狐貍公主被狼人叔叔鎖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裏，她怕極了，每天都哭著喊媽媽。狼人叔叔怕她的哭聲引來大象警官，就用膠布封住了她的嘴巴。但狐貍公主不死心，用微弱的哼鳴在不停求救，他們氣急了，就用燒紅的火鉗，燙她的嘴巴和大腿，想把她變成一個啞巴公主。
孟清羽停了一下，痛苦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個燒紅的火鉗帶著駭人的紅光，又一次出現在她眼前。
她搖了搖頭，紅光卻越來越近。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瞬間纏上她的皮膚，皮肉燒焦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她眼前有一瞬的發黑。
黎響越聽眉頭皺得越深，心又提了起來，急切追問，“後來呢？後來狐貍公主怎麽樣了？”
孟清羽猛地被女孩的聲音拉回現實，咬牙堅持給她講故事，嗓音聽來沈啞，像是置於烈火中炙烤，每一個字都灼人心肺。
“一開始狐貍公主還在拼死反抗，但後來她不敢了。因為她一鬧，狼人叔叔就會往她喉嚨裏灌滾燙的開水。他們每天都忙著找買家，只在傍晚的時候，給她送一碗冷掉的粥，有時候，甚至連粥都沒有。直到有一天，狐貍公主趁狼人叔叔醉酒昏睡，偷偷從窗戶翻了出去。可她在深山裏迷了路，怎麽也走不出去。
“天色越來越暗，狼嚎聲從遠處傳來，淒厲又恐怖。她嚇得腳下一滑，摔下了山崖，昏昏沈沈地睡了好久好久。等她醒過來的時候，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不記得家在哪裏，不記得媽媽叫什麽，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她只能沿著山路，漫無目的地走啊走，翻過一座山，還有無數座山在等著她。她實在走不動了，就躲進一個破窯洞裏，挨餓受凍，眼看著就要撐不下去了。
孟清羽嗓音越來越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一雙紅透的眼睛看著黎響，“就在她快死掉的時候，窯洞的門被輕輕推開，鉆進來一個小小身影。是一只比她小很多的小兔子，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毛發臟兮兮的，手裏卻緊緊攥著一顆，同樣臟兮兮的奶糖。”
故事講到這裏，孟清羽聲音戛然而止。眼底的悲傷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低頭看去，床上的女孩已徹底熟睡。蹙著的眉頭不知何時舒展開了，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她睡得那麽安穩，好像剛剛聽過的，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睡前故事。
孟清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講完最重要的細節，“小白兔戒備地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站了好久好久，才把那顆攢了大半年的奶糖，小心翼翼地遞到她手裏。它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姐姐別怕，我保護你。’”
故事暫告一段落。她垂著脖頸，挫敗地替黎響掖好被角，隨後起身關掉床頭的小夜燈。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靜謐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下一片淡淡的清輝，將黎響的睡顏勾勒得愈發恬靜。
孟清羽緩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黎響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腦海裏反覆回放著故事裏的畫面，還有多年前那個分別的午後。
小兔子踮著腳尖趴在車窗上，眸中含淚，一字一句地說，“孟清羽，我會永遠記得你。”
可惜啊…
孟清羽閉上眼，睫毛上的濕意悄然滑落。
小白兔說謊了。
她把她忘得幹幹凈凈，徹徹底底。
她一直記得那顆糖的味道，記得黎響說這句話時眼裏的誠懇。可她怎麽就忘了呢？忘了她，忘了那間窯洞，忘了說過要一直陪著她。
孟清羽一臉疲憊，卻仍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裏，看著床上打著小呼嚕的女孩。
晨光像揉碎的金箔，透過薄紗窗簾，灑在臥室的地板上。暖意悄無聲息地漫進房間，伴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黎響終於悠悠轉醒。
腦袋隱隱作痛，她費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腦子空白了幾秒。
黎響鼻子皺了皺，傻楞楞地坐起身，環顧四周，終於確認了這是孟清羽的房間。
她怎麽會在這裏？
昨晚的記憶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碎片。烤串的焦香、啤酒的清苦、同事們的歡呼…
再往後，就是一片空白。
她揪著頭發努力回想，卻怎麽也記不起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又是怎麽睡到孟清羽床上的。
她小心猜度，難道是她被同事送回來後偷溜進孟清羽房間的？可她記得，昨晚大家都喝得七葷八素。而且她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兒。
思忖半晌，一無所獲。
黎響懷著滿腹疑惑，輕手輕腳爬下床，仔細地疊好被子，盡量不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
她踮著腳尖走出臥室，剛到樓梯口，便聽見樓下餐廳傳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想到什麽，黎響鬼鬼祟祟地趴在墻上，偷偷往下瞄。只見孟清羽正端坐在餐桌旁吃早餐，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
倏地，孟清羽目光冷冷掃了過來。
一股殺氣盤旋在頭頂，做賊心虛的黎響嚇得一激靈，猛地站直身子，背在身後的一雙手掐緊掌心，朝孟清羽禮貌微笑，“早上好。”
孟清羽楞了一下，心情愈發煩躁。她一夜沒合眼守著這人，生怕對方身體不舒服，可她倒好，睡得舒心的眼裏只剩下茫然和客氣了。
她咬牙，硬梆梆回了一個字，“早。”
黎響有點失落，慢騰騰走到餐桌旁坐下，手指不安地摳著桌布的花邊。
孟清羽垂著眼眸，神情冷冷淡淡的。她一點都不想冷著黎響，可她控制不住。心底翻湧一夜的失落和惆悵，死死堵在喉嚨裏，讓她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素來冷靜自持，與人和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得如此計較。她想，可能是第一次有人拉黑了她，不甘心和驕傲在作祟吧。
黎響心裏也不是滋味，消失這麽久，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麽還冷暴力我！她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個…昨晚我怎麽回來的啊？”
孟清羽眸色漆黑，仿佛深不見底，過了好一會兒，問她，“你怎麽回來的，你不知道？”
黎響一楞，臉上泛起窘迫的紅暈。她偷偷摸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孟清羽三個字。剛要打開微信，後知後覺想起她把對方給刪了。
她拐著彎試探，“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
孟總小時候的經歷很可憐的[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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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打一耙的笨兔子
孟清羽楞了好幾秒, 一貫溫和的聲線裏，竟洇出幾分委屈，“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黎響心一揪, 眼波如水，撒嬌哄人，“怎麽會呢？你可是這世上我最想見的人欸～”
“是嗎？”孟清羽心思盤桓, 一語拆穿，“嘴這麽甜，是想讓我抱你回家吧？”
黎響急了, 語速飛快地問, “你怎麽會這麽想？你真的不信我是在開心你回來了嗎？”
孟清羽低低嗯了一聲。
“為什麽？”
“因為你刪了我好友。”
橙色的路燈光落了孟清羽滿身, 卻顯得她莫名的孤冷。黎響心裏有些酸澀，搭在她頸後的指尖蜷了又蜷，她知道孟清羽在不開心，但她不敢解釋刪好友的緣由。因為她怕說出她的妄想, 這人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扔進冰涼的浦江裏。
無計可施，嘴笨又頭暈。她索性閉上眼，耍起無賴, “你愛信不信！我困了, 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吵得我頭更暈的話, 我會打人哦！”
孟清羽聞言驀地頓住腳步，低頭看著懷裏耍賴的人，哭笑不得, “你膽子是不是太大了？”
孟清羽流露的情緒黎響很熟悉, 是無奈, 是縱容, 是拿她沒辦法。
黎響理直氣壯地說，“還不是你慣的。”
孟清羽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甜絲絲的，又有點澀。開心的是，她的阿黎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沒有底氣的小姑娘了。酸澀的是，她似乎成長得太快，快到讓她心生惶恐，她怕不久的將來，她就不再需要自己。
她頓感兩難，在心底輕嘆一聲，指尖摩挲著黎響手臂，“我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了？”
“還不夠縱容…”黎響不滿的努努嘴。
“你還想我怎麽縱容呢？難不成…”
話音未落，懷裏的姑娘腦袋一歪，像只倦極了的貓，閉著眼睛沈沈睡去。
孟清羽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著她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梨渦淺淺地陷在臉頰裏。
半晌，她嘆口氣，呢喃，“阿黎，就做你自己吧。要是有一天你想離開，我會支持你的。”
畢竟強行將你攥在手心，你也不會快樂。
下一秒，她又猛地搖搖頭。
在這件事上，她不會支持她的。
晚風絲絲縷縷地鉆進心間，孟清羽暫時穩住心神，快步走向路邊打著雙閃的車。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輕啟。
孟清羽小心翼翼托著黎響的後腦，抱她下車的動作很輕，生怕有一絲顛簸。黎響眉頭微微蹙著，睡顏恬靜，卻透著幾分酒後的不適。
沒一會兒，玄關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光暈漫出來，溫柔地裹住兩人。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帶著夜的靜謐。孟清羽將黎響輕放在沙發上，剛直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腕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強勢，她下意識想掙開，那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孟清羽…”黎響嗓音帶著鼻音。
孟清羽呼吸一滯，立刻蹲下身，“怎麽了？”
黎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眸中蒙著一絲薄薄霧氣，不知道是剛才夢到了什麽。
孟清羽心疼不已，“怎麽哭了？”
黎響晃了晃抓著孟清羽的手，又拍了拍身側的沙發，“別走…陪著我…”
“乖，回房間睡，沙發不舒服。”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睡…”黎響嘟著嘴，十足的耍賴模樣，“我現在已經是笨豬了！你要是不跟我一起睡，我就要變成笨兔子了。”
孟清羽皺眉，好奇，“為什麽是笨豬？”
黎響用泛紅的眼睛白她一眼，“因為我發誓再也不理你了！”
孟清羽不解，“為什麽不理我？”
“因為…”黎響眸光一轉，“我不告訴你！”
孟清羽聞言眼睫微垂，濃密且長的睫毛，向著眼下灑出一片陰影，“你又對姐姐不坦誠…”
“你不是我姐姐！”黎響哼了一聲。
“那我是什麽？”
“你是冷漠無情的討厭鬼！”
“你這個倒打一耙的笨兔子！”孟清羽瞪她一眼，不由分說抱著她走進自己臥室。
哄了大半天，笨兔子終於鉆進了被窩，孟清羽坐在床邊，靜靜等著兔子入眠。
半晌，聽著黎響呼吸漸漸平穩，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浴室擰了溫熱的毛巾回來，替黎響擦了手和臉，猶豫幾秒，脫掉她的襪子，指尖觸到對方腳心時，她嚶嚀了一聲，腳趾蜷縮了一下。
孟清羽無聲笑了一下，動作更輕柔了，細細擦完，才掀開被子，合衣躺在她身邊。
後腰剛貼上柔軟的床墊，懷裏的人就哼唧著蹭了過來，像塊黏糊糊的奶糖，緊緊貼著她，手臂還纏上了她的腰。
場景重現，孟清羽眸光一沈，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黎響的背，“睡好！”
被拒絕的黎響睜開眼，幽幽怨怨看著她，眼眸晶亮，似乎有淚泛出，“孟清羽，我頭疼…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小時候每次我發燒頭疼，媽媽就講故事給我聽，聽著聽著，頭就不疼了…”
孟清羽心裏泛起一種自責和心疼，壓的她胸口沈甸甸的，心驟然痛了下。
當年若她沒有一走了之，若她及時接到了那通電話，她或者就不會發燒，不會忘了她。
她垂著眼眸，“阿黎想聽什麽故事？”
“想…”黎響難受地閉緊眼睛，語氣透著不加掩飾的難過，“想聽你小時候的故事…”醉酒也不忘占有欲，“要聽別人都沒有聽過的故事。”
別人沒聽過的孟清羽…
孟清羽想到什麽，雙唇緊抿，眼神驟然沈了下去，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一顆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悲傷，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可惜，黎響垂著眼眸，什麽都沒看見。
孟清羽又聞到了那股黴味。是那個小黑屋潮濕的墻壁上，經年累月散發出的腐朽氣息。
她第一次生出拒絕黎響的想法，那些藏在心底的過往，是刻在她骨頭上的疤，每一個字，都要扒開結痂的傷口，把血淋淋的肉露出來。
可看著悲傷無助的黎響，想到她再也抱不到她的媽媽，拒絕的話，一時有些難以啟齒。
倏地，心底有個隱秘的念頭在瘋長。
或許她聽到那個故事，就能想起些什麽呢？如果她想起我，或許就不會舍得離開。
她並不確定這個辦法可不可行，她也清楚期待之後的落空有多痛苦，但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她也要賭一把。
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孟清羽用力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壓下恐懼後，緩緩開口。
“從前，有個狐貍公主，她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家人都很寵她，所以她也很愛她的家人。狐貍公主媽媽生日那天，她想給媽媽一個驚喜，便偷偷攥著攢了好久的零花錢，一個人蹦蹦跳跳地去街市買禮物。買完禮物，時間還早，她又想去接媽媽下班。媽媽工作的工廠有點偏，她走著走著，就被兩個狼人叔叔，抱上了一輛面包車。”
時隔多年，她依舊記得那天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透亮的水晶，沒有一絲烏雲。但隨著車門“哐當”一聲關上，所有光線被瞬間吞噬。
粗糙的麻繩勒得手腕生疼，她的哭喊被一只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捂住。男人身上的汗味和煙味混在一起，嗆得她直掉眼淚。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熟悉的高樓變成陌生的田野，最後連田野都沒了，只剩下望不到頭的荒路。
當時她在心裏不停喊媽媽，喊警察叔叔，喊任何一個可能聽到的神仙。喊到喉嚨裏像是吞了滾燙的炭。可卻沒有任何人來救她。
那輛密不透風的車像一口移動的棺材，把她從光明裏，拖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輛破舊的面包車開了好久好久，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最後停在了一座大山裏。那裏沒有高樓，沒有路燈，只有一間間破舊的土房子，和望不到邊的黑暗。
黎響眸中風雲四起，心口一陣刺痛。她不知道為什麽…聽著童話故事，她的心會那麽疼？
疼痛難捱，她側著身子，可憐兮兮地凝望著孟清羽，下一秒，使勁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她好像在強大到無所不能的孟清羽身上，看到了脆弱。
雖然她不確定是不是在做夢，但她伸手攥住她的衣角，本能地說，“姐姐別怕…我保護你…”
孟清羽聞言心跳驟然加快，指尖顫了一下。
這句話和當年一模一樣。
是不是…
她眼睛清亮地盯著黎響，發現女孩眸中除了心疼和好奇只剩迷茫，她喉頭艱難滾了滾，牽起一抹苦澀的笑，“別擔心，狐貍公主已經長大了，不害怕了。”
黎響長長舒了口氣，故事而已。
孟清羽沒事的。
孟清羽輕拍著黎響脊背，像在安撫故事裏的狐貍，又像是在安撫被粗魯地扔在地上的她，安撫額頭磕到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的她。
她從出生起便生活在宮殿一般的房子裏，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地方是沒有光的。黑得讓人發慌，黑得讓人覺得，她隨時會被這黑暗吞掉，連骨頭渣都不剩。
“狐貍公主被狼人叔叔鎖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裏，她怕極了，每天都哭著喊媽媽。狼人叔叔怕她的哭聲引來大象警官，就用膠布封住了她的嘴巴。但狐貍公主不死心，用微弱的哼鳴在不停求救，他們氣急了，就用燒紅的火鉗，燙她的嘴巴和大腿，想把她變成一個啞巴公主。
孟清羽停了一下，痛苦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個燒紅的火鉗帶著駭人的紅光，又一次出現在她眼前。
她搖了搖頭，紅光卻越來越近。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瞬間纏上她的皮膚，皮肉燒焦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她眼前有一瞬的發黑。
黎響越聽眉頭皺得越深，心又提了起來，急切追問，“後來呢？後來狐貍公主怎麽樣了？”
孟清羽猛地被女孩的聲音拉回現實，咬牙堅持給她講故事，嗓音聽來沈啞，像是置於烈火中炙烤，每一個字都灼人心肺。
“一開始狐貍公主還在拼死反抗，但後來她不敢了。因為她一鬧，狼人叔叔就會往她喉嚨裏灌滾燙的開水。他們每天都忙著找買家，只在傍晚的時候，給她送一碗冷掉的粥，有時候，甚至連粥都沒有。直到有一天，狐貍公主趁狼人叔叔醉酒昏睡，偷偷從窗戶翻了出去。可她在深山裏迷了路，怎麽也走不出去。
“天色越來越暗，狼嚎聲從遠處傳來，淒厲又恐怖。她嚇得腳下一滑，摔下了山崖，昏昏沈沈地睡了好久好久。等她醒過來的時候，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不記得家在哪裏，不記得媽媽叫什麽，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她只能沿著山路，漫無目的地走啊走，翻過一座山，還有無數座山在等著她。她實在走不動了，就躲進一個破窯洞裏，挨餓受凍，眼看著就要撐不下去了。
孟清羽嗓音越來越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一雙紅透的眼睛看著黎響，“就在她快死掉的時候，窯洞的門被輕輕推開，鉆進來一個小小身影。是一只比她小很多的小兔子，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毛發臟兮兮的，手裏卻緊緊攥著一顆，同樣臟兮兮的奶糖。”
故事講到這裏，孟清羽聲音戛然而止。眼底的悲傷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低頭看去，床上的女孩已徹底熟睡。蹙著的眉頭不知何時舒展開了，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她睡得那麽安穩，好像剛剛聽過的，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睡前故事。
孟清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講完最重要的細節，“小白兔戒備地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站了好久好久，才把那顆攢了大半年的奶糖，小心翼翼地遞到她手裏。它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姐姐別怕，我保護你。’”
故事暫告一段落。她垂著脖頸，挫敗地替黎響掖好被角，隨後起身關掉床頭的小夜燈。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靜謐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下一片淡淡的清輝，將黎響的睡顏勾勒得愈發恬靜。
孟清羽緩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黎響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腦海裏反覆回放著故事裏的畫面，還有多年前那個分別的午後。
小兔子踮著腳尖趴在車窗上，眸中含淚，一字一句地說，“孟清羽，我會永遠記得你。”
可惜啊…
孟清羽閉上眼，睫毛上的濕意悄然滑落。
小白兔說謊了。
她把她忘得幹幹凈凈，徹徹底底。
她一直記得那顆糖的味道，記得黎響說這句話時眼裏的誠懇。可她怎麽就忘了呢？忘了她，忘了那間窯洞，忘了說過要一直陪著她。
孟清羽一臉疲憊，卻仍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裏，看著床上打著小呼嚕的女孩。
晨光像揉碎的金箔，透過薄紗窗簾，灑在臥室的地板上。暖意悄無聲息地漫進房間，伴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黎響終於悠悠轉醒。
腦袋隱隱作痛，她費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腦子空白了幾秒。
黎響鼻子皺了皺，傻楞楞地坐起身，環顧四周，終於確認了這是孟清羽的房間。
她怎麽會在這裏？
昨晚的記憶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碎片。烤串的焦香、啤酒的清苦、同事們的歡呼…
再往後，就是一片空白。
她揪著頭發努力回想，卻怎麽也記不起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又是怎麽睡到孟清羽床上的。
她小心猜度，難道是她被同事送回來後偷溜進孟清羽房間的？可她記得，昨晚大家都喝得七葷八素。而且她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兒。
思忖半晌，一無所獲。
黎響懷著滿腹疑惑，輕手輕腳爬下床，仔細地疊好被子，盡量不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
她踮著腳尖走出臥室，剛到樓梯口，便聽見樓下餐廳傳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想到什麽，黎響鬼鬼祟祟地趴在墻上，偷偷往下瞄。只見孟清羽正端坐在餐桌旁吃早餐，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
倏地，孟清羽目光冷冷掃了過來。
一股殺氣盤旋在頭頂，做賊心虛的黎響嚇得一激靈，猛地站直身子，背在身後的一雙手掐緊掌心，朝孟清羽禮貌微笑，“早上好。”
孟清羽楞了一下，心情愈發煩躁。她一夜沒合眼守著這人，生怕對方身體不舒服，可她倒好，睡得舒心的眼裏只剩下茫然和客氣了。
她咬牙，硬梆梆回了一個字，“早。”
黎響有點失落，慢騰騰走到餐桌旁坐下，手指不安地摳著桌布的花邊。
孟清羽垂著眼眸，神情冷冷淡淡的。她一點都不想冷著黎響，可她控制不住。心底翻湧一夜的失落和惆悵，死死堵在喉嚨裏，讓她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素來冷靜自持，與人和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得如此計較。她想，可能是第一次有人拉黑了她，不甘心和驕傲在作祟吧。
黎響心裏也不是滋味，消失這麽久，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麽還冷暴力我！她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個…昨晚我怎麽回來的啊？”
孟清羽眸色漆黑，仿佛深不見底，過了好一會兒，問她，“你怎麽回來的，你不知道？”
黎響一楞，臉上泛起窘迫的紅暈。她偷偷摸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孟清羽三個字。剛要打開微信，後知後覺想起她把對方給刪了。
她拐著彎試探，“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
孟總小時候的經歷很可憐的[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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