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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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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想保護她的孤獨

黎響筷子一頓, 看向對面的姑姑。雖然姑姑同意了手術,對孟清羽也未見明顯排斥,可她眸底深處湧動著的微妙神色, 讓她揣不準姑姑是否真的接納了自己與孟清羽的情人關系。

擔心大病未愈的姑姑動氣,更擔心孟清羽會遭受難堪,她用腳尖踢了踢妹妹的凳腿, 繃著聲線,“黎星冉!把嘴閉上吃飯!”

被兇的黎星冉怔住,想到什麽, 抿住唇, 和姐姐一起小心翼翼地望向姑姑。

黎秀蘭知道兩人在擔心什麽, 在知道孟清羽把黎響當妹妹後,她就沒什麽心結了。她唇角漾開一抹柔婉的笑,看向黎星冉,“別擔心, 要是你姐不管你,姑姑就去海城把你領回來。”

黎響聞言松了口氣,嘆息說, “我怎麽可能會不要星星呢?你們可是我最親的家人。”目光掠過垂著眼簾的孟清羽, 心一緊,連忙補充道, “孟總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貴人。”

孟清羽看向她,笑笑,“你也是我的貴人。”

黎響一怔, 只當她是客套, 淺淺笑了笑。

頭頂老舊的燈管暈開暖黃的光暈, 給木桌上冒著熱氣的家常菜鍍上一層柔光。

黎響攥著筷子數米粒, 目光總是忍不住往孟清羽那邊飄,她怕金主吃不慣農家粗食。直到看見孟清羽將碗中米飯吃得顆粒不剩,又端起瓷碗飲盡最後一口湯,唇角還噙著滿足的笑意,她懸著的心才緩緩落地,低頭專心扒飯。

孟清羽看向黎響,唇角弧度漸漸抻平。她喜歡黎響的細膩,卻又心疼她的敏感。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才能像對待家人一樣與自己自在相處。

飯後收拾碗筷,孟清羽起身跟了進廚房。

兩人並排站在水槽前,自來水嘩嘩流淌的聲響與碗碟碰撞的清脆聲交織。

黎響側身去夠墻上的抹布,身側安靜整理碗筷的女人倏地轉回頭,她呼吸一滯,手中的碗沒拿穩,“咚”地一下撞在水龍頭上。

孟清羽一怔,關掉水龍頭,見她垂著頭,一副大氣不敢出的樣子,皺了下眉,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黎響,我有那麽嚇人嗎?”

黎響聽出她生氣了,連忙搖頭,“不嚇人…”

孟清羽低聲地笑了一下,“是嗎?”

黎響低垂眉眼,嗯了一聲。她不是怕,她是尷尬。剛才她的鼻尖差點撞到了孟清羽的臉!

孟清羽松開眉頭,用筷子輕輕敲了下她顫抖的指尖,“那你手抖的像到了帕金森晚期…”

黎響臉一紅,攥緊手中的碗,沈默幾秒,聲如蚊蚋,“我只是不習慣跟別人靠得太近…”

“我是別人?”孟清羽聲音又沈了下來。

黎響咬著唇,勇敢地擡起頭看向她,“我是擔心您不習慣我離您太近…”

孟清羽倏地擡手捏了捏她通紅的臉頰,語氣認真,“黎響,我很習慣與你近距離相處。”

黎響僵在原地,連脖頸都染上緋紅。

孟清羽見她一副快要燒起來的模樣,怕再待下去小孩就要中暑了,笑著退開半步,“剩下的你自己洗吧,我出去等你。”

黎響聞言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大口氣,丫鬟似的躬身道,“廚房悶,您快去院裏歇著。”

孟清羽深深看她一眼,走出了廚房。

夜色如墨汁般暈染開,遠山隱在濃黑中,蛙鳴聲此起彼伏,伴著蟬鳴織成了夏夜的絮語。

黎秀蘭給孟清羽收拾好了西廂房,她道謝後卻沒有進屋入睡,而是等燈火全部熄滅後,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裏。

山裏的月亮格外清亮,圓得像是玉盤,滿天繁星綴在墨色天幕上,星光與月光交織,她仰起頭,皺著眉頭,凝望著天邊那輪銀月。

黎秀蘭白天說的話又在耳畔回響。

“糖糖啊,響響不是故意要忘了你的,是她太難過了。你離開的那天晚上,她哭的都沒吃晚飯,之後的好長一段日子,每天天不亮就站在村口等你,天黑透了才回來。等了一個月沒見帶走你的那輛車,我嫂子心疼孩子,厚著臉皮去找村長,大夥兒都想著讓你們通個電話也好。”

“多方打聽要來號碼,那天黎響激動得往村長家跑,路上摔了好幾個跟頭,到了跟前又緊張地哭了一通。電話好不容易通了,那頭的人卻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姐姐。她那時候還不到五歲,一著急也就變得不懂事了,對著電話哭鬧著讓你父親把姐姐還她,還威脅說不還就去海城找你。”

“我們完全理解你父親的心情,寶貝女兒被人販子拐了,在窮山僻壤受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卻忘記了她們,她們肯定很敏感。再加上他們害怕我們一家人會以救命之恩纏上你,便對響響說了些重話。”

“那個號碼沒一會兒便成了空號,響響哭得撕心裂肺,被她媽媽強行抱回家就發了高燒,燒得糊裏糊塗,半夜送到醫院查出了肺炎。她攥著你留下的那顆巧克力,哭著說恨你、討厭你。”

“第二天燒退了,巧克力也化成了水,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提過你,好像你從沒出現過。我們猜著應該是她太難過,再加上高燒,就把你給燒忘了。後來她偶爾會說做夢夢到個姐姐,說的都是你們一起經歷的事。這個可憐的孩子,把你們的相遇,當成了一場美夢了…”

“小孩子高燒很危險,我們害怕她想起你會再生病,就沒敢告訴她那不是夢。她雖然沒有出生在富貴人家,但她也是我們全家的寶貝,我們自私的希望她此生平安、開心幸福。所以…”

無數根細針似的疼密密麻麻紮在心上,讓孟清羽幾乎喘不過氣。她張開口呼吸,滾燙的淚意卻搶先氧氣一步,嗆得她喉嚨發緊。

原來,不是黎響沒良心。是她,是她害黎響傷心到絕望,才會逼著自己忘了這段過往。

她終於懂了,為什麽黎響在面對她時總帶著不真切感,會說像是在做夢。因為她曾經有過期盼,卻只能看著這份期盼碎成泡影。所以,做夢成了她自我保護的鎧甲。

這是她留給她的生長痛。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辦法治愈她。

月光灑在她肩頭,勾勒出孤絕的輪廓。

窗簾後的黎響看著周身落寞的女人,心裏再度泛起莫名的心疼。她靜靜望了她許久,她不知道能為孟清羽做什麽,只能守護著她的孤獨。

於是,漫漫長夜,孟清羽望了多久月亮,她便望了多久月光下的她。

翌日吃完早餐,孟清羽便開車載著黎響前往縣城的養老院,探望另一位恩人。

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山村,空氣裏滿是草木的濕潤氣息。山路顛簸起伏,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沈悶聲響,一下一下砸在兩人心上。

黎響坐在後座,指尖絞著衣角,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孟總,我奶奶記性不好,有時候發病會認不出人,情緒上來還可能動手…您待會兒記得離她遠點,千萬別讓她傷著您。”

孟清羽點頭,“放心,我有分寸。”

養老院坐落在縣城西郊的山腳下,被成片的樟樹環繞,枝葉繁茂,陽光透過葉縫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滿是樟木的清香,格外清凈。

黎響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晨光透過紗窗落在藤椅上,她看見奶奶正闔眸摩挲著一塊舊手表。她一眼便認出那是父親的遺物,表帶早已磨損,表盤卻被擦得鋥亮。

她鼻腔猛地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強忍著情緒走上前,輕聲喊,“奶奶。”

老人聞言緩緩睜開眼睛,轉頭望去。渾濁的目光在黎響臉上隨意掃了下,隨即越過她,定格在她身後的陌生女人身上。

當看清那雙漆黑澄明的眼眸時,老人黯淡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來,掙紮著要起身,嘴裏含糊卻親昵地喊著,“糖糖…”

孟清羽渾身一震,眼眶瞬間泛起潮氣。她沒想到,身患阿茲海默癥的老人居然會認出她。看著老人蒼老的面容,愧疚再度翻湧而來。

黎響楞在原地,環顧四周,確定這裏只有自己和孟清羽之後,猜到奶奶這是又犯病了。

她暗嘆口氣,來的真不是時候啊。

“是糖糖來了嗎?…”老人還在喊。

黎響生怕孟清羽被冒犯到,連忙小跑上前扶住奶奶,將她按到藤椅上,解釋道,“奶奶,您認錯人啦,這是孟總,不是糖糖,她就是我之前說的幫咱家的貴人,今天特意來看您的。”

老人推開黎響,“胡說!她就是糖糖!!”

孟清羽咬了咬舌尖,強壓下心頭的酸澀,笑著走上前,緊緊握住老人的手,聲音抑制不住地發緊,“是我,奶奶,我來看您了。”

“哎呀!你可算來了!”老人死死攥著孟清羽的手,聲音顫抖著,帶著幾分嗔怪,“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是不是把奶奶忘了?”

“沒忘,一直記著您呢。”孟清羽笑著蹲在她腳邊,柔聲道,“這些年在外面忙,一直沒來得及來看您,您身體還好嗎?吃得香睡得著嗎?”

“好,都好…”

故人重逢,老人開心得笑不攏嘴,一直拉著孟清羽聊天。一會兒講院裏的飯菜合口,一會兒誇護工貼心。

說著說著,便又回到了從前,“小時候的糖糖啊,又瘦又可憐,一直不開口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小啞巴呢,總害怕你以後受欺負…”

孟清羽想起小時候老人對自己的好,眼底的水霧越積越厚,忍著哽咽,輕聲哄著,“您別難過了好不好?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您放心,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了。”

“真的?”老人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孟清羽點頭,沈默了一下,看向黎響,“我現在不僅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我在意的人。”

黎響站在一旁,心裏的怪異感愈發強烈。她確定自己從沒聽家人提起過“糖糖”這個人,想來應該是奶奶記憶錯亂拼湊出的人。可孟清羽自然的配合,卻讓這荒誕的場景滿是溫情。

她看著奶奶也像姑姑、和妹妹一樣對第一次見面的孟清羽充滿了信任與依賴,再次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她發現孟清羽身上有一種莫名的魔力,總能讓人不自覺地靠近、信服。

“茉莉啊,你楞著幹啥?”老人忽然轉頭拉住黎響的手,滿臉疑惑,“快坐下陪糖糖說話啊。”

黎響楞了一下,隨即釋然地笑了笑,蹲在老人另一側,嗓音軟糯,“奶奶,我是響響,茉莉是我媽媽呀,您又認錯啦。”

“響響?”老人瞇著眼睛打量她,又看向孟清羽,語氣像個尋求答案的小孩,“糖糖啊,她真的不是茉莉嗎?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啊。”

孟清羽臉上的笑容一瞬間不見了,側眸看向黎響,嗓音發緊,“奶奶,她是您孫女黎響,可能是和茉莉阿姨長得太像了,您才會認錯了。”

黎響沒察覺她的異樣,笑著拆臺,“您又沒見過我媽媽,怎麽知道像不像?”

孟清羽沒有解釋,黑眸緊緊盯著她,眼底藏著難以言喻的悲傷與自責。

黎響沈浸在對媽媽的想念裏,語氣帶著幾分嬌憨,“孟總,好多人都說我和我媽媽年輕時長得特別像,不細看的話,根本分不出來。”

孟清羽對這話深信不疑。正是因為她見過年輕時候的茉莉阿姨,所以時隔多年,在會所見到黎響時,她一眼便認出黎響是她要找的人。

老人冷不丁說,“茉莉很漂亮,很善良。”

黎響鼻尖一酸,語氣驕傲地附和,“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的人。”

這話孟清羽更是認同。因為茉莉阿姨是一個能對撿來的孩子,視如己出的大善人。

老人喃喃,“可惜她命不好…”

孟清羽看向面露悲傷的老人,不忍看她想起兒媳去世的事情,轉移話題,“奶奶,您再給我講講養老院好玩的事吧。”

老人悶悶點頭。

陽光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暖融融地裹著三人,樟木的清香在空氣中浮動。

老人拉著兩人的手,一會兒喊糖糖,一會兒叫茉莉,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黎響順著奶奶的話聊著,目光卻落在孟清羽身上,她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教養”二字的重量。

作為從小錦衣玉食的孟家長女,孟清羽身上卻沒有半分驕矜。面對長輩的絮叨,她會專註傾聽不打斷,眼神始終溫和地落在對方身上;在醫院照顧姑姑時,她會雙手接護工遞來的水果,會對添茶水的護工頷首道謝。

黎響覺得她像自己最愛吃的烤紅薯,外表淡然,剝開卻藏著金燦燦的甜蜜與溫熱。

嗯,很美味。

兩小時後,兩人告別奶奶離開養老院。

黎響盯著後座車門,猶豫幾秒,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她想離孟清羽近一點,在近一點。

薄霧散盡,陽光鋪滿蜿蜒山路。

憋了許久的黎響終於問出口,“孟總,您認識那個叫糖糖的人嗎?”

話落,車內的每一寸空氣都染上悲傷,和孟清羽的渴望,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淡聲反問,“你認識嗎?”

“不認識。”黎響毫不猶豫搖頭。

“我也不認識。”孟清羽語氣溫和,打轉向時卻用餘光瞪了黎響一眼。雖然情有可原,但她還是生氣。氣她對自己一點印象都沒了。

“可您剛才的樣子…”

孟清羽立刻截住了她的話,“老人家開心就好,有些事不必深究。我順著她的話,不過是想讓她少些孤單。最重要的是,我想讓你安心。”

“這樣啊。”黎響點著腦袋,心裏的敬佩又多了幾分,還摻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可能是因為她說,她想讓她安心。

孟清羽想起那句難得的夢囈,狀若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你有夢到過糖糖嗎?”

黎響聞言怔楞幾秒,不解眨眼,“我都不認識她,為什麽會夢見她?”

孟清羽失落又無奈,夢裏的關鍵信息她倒是忘了個幹凈,隨便找了個借口,“你不是很喜歡做夢,我以為你可能會夢到呢?”

黎響腮幫子一鼓,“我哪兒喜歡做夢了?!”

“不喜歡嗎?”孟清羽眉梢一挑,揶揄,“那上次你睡在我旁邊,怎麽又哭又說夢話呢?”

黎響僵楞在原地,“我什麽時候哭了?”

“第一次和我同床共枕的時候。”

黎響慢半拍地想起來了,那天早上她的枕頭好像是濕的,尷尬的恨不得掘地三尺。

倏地,想到什麽,忐忑不安地問,“那晚我說了什麽夢話?”她生怕自己在夢裏,對金主說了什麽大不敬的話。

“想知道?”

黎響扁了扁嘴,語氣略帶不滿,“您不會又要等到我超越了您,才說吧?”

“這個倒不用。”孟清羽紅唇一勾,用淡淡的聲線說,“那天晚上你一直哭著叫我姐姐。”

黎響:???

她耳尖一紅,“我可能是在叫別人…”

孟清羽一字一頓,“你還有其他姐姐?”

黎響緩緩搖頭,目光落在窗外,語氣染上一絲落寞,“我是姐姐,所以我沒有姐姐…”

孟清羽心猛地疼了一下,聲音很平靜,帶了點沙啞,“我年長你八歲,我是你的姐姐。”

黎響難以置信地轉回頭看著她,看到她眸底的溫柔與認真時,咽下了那句“你是我的金主”。

因為她想要這個姐姐。

很早之前就想了。

孟清羽忽然將車剎停在路邊,看向窗外被綠樹環繞的山坡,“下去透透氣?”

黎響笑著應了一聲。

兩人沿著種滿玉米的田埂慢慢走著,玉米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為誰哀鳴。

路邊的野菊開得正盛,黃的、白的,點綴在草叢間,清香混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黎響側頭看向身邊的孟清羽。

她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發絲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眉眼柔和,面色平靜。

可她卻覺得,此刻的她孤獨又難過。

黎響抿了抿唇,小聲問,“您怎麽了?”

【作者有話說】

看到這裏是不是明白了阿黎和糖糖之前的故事

阿黎開始心疼孟總了,喜歡上孟總還會遠嘛。我始終覺得愛上一個人的第一步就是心疼,別人都是敬畏她的強大,而你能看到她藏在強大下面的脆弱。[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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