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章 第26章
我脾氣很好？
黎響蜷縮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裏, 雙臂環住膝蓋，脊背弓得像只被暴雨淋濕的幼兔，肩膀劇烈顫抖著,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醫生說…我姑姑有可能會站不起來。”她的聲音破碎在哽咽裏，帶著血腥味的苦澀漫上喉嚨，“我那麽努力, 我每天都在拼命的掙紮，不是我貪慕虛榮，不是我非要過好日子…我只是想讓她們過得好一點, 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家…”
孟清羽的聲音像浸過溫水的玉, 試圖裹住她那搖搖欲墜的心神, “黎響，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為了自己，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那溫度熨帖著黎響心口的傷口，委屈再度決堤。黎響搖頭, “不是的！我不是好孩子！我是索命鬼！爸媽離開後一直是姑姑照顧我幫我，可現在…都是因為我害了她…”
“黎響！”孟清羽語氣驟然嚴肅，像一道驚雷劈開她的混沌, “意外就是意外, 與你無關。”
“不是，是我的錯…是我要跟她吵架。”
孟清羽能想象出女孩此刻淚眼婆娑、自責到崩潰的模樣, 她眉頭緊蹙，嗓音沈穩有力，“黎響, 冷靜點。你姑姑不會有事, 我向你保證。”
這句話穿透電流, 穩穩釘在黎響狂亂的心尖上。她攥著手機, 小聲問，“真的…會沒事嗎？”
“不信我？”孟清羽低笑反問。
“我信。”兩個字脫口而出，帶著黎響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全然托付。
“別哭了，等我。”
“嗯，我等著您。”
電話掛斷的忙音剛響起，孟清羽立刻按下內線，喊來何夕，邊收拾文件邊說，“幫我申請最快飛往蘇城的航線，安排接機車輛。”
何夕一怔，提醒道，“孟總，下午三點有重要的股東會議，關系到新區項目…”
“推遲到晚上。”孟清羽的語氣不容置喙，眉間凝著罕見的焦灼，平日裏運籌帷幄的冷靜被擔憂撕裂了一道口子，“立刻去辦！”
此刻，對她來說，黎響重於一切。
何夕看到老板眼中的決斷，不再多言，“好的。需要我陪同嗎？”
“不必，你留下穩住局面。”孟清羽抓起衣架上的西裝和手包，叮囑道，“盯緊張董他們，有任何異動，立刻匯報。”
何夕點頭，“是。”
四小時後，奔馳商務車碾過小鎮坑窪的硬化路，揚起細小的塵土。
車窗外，低矮的民房與泛黃的稻田掠過，與孟清羽身上精致的西裝形成刺眼的反差。
醫院大門陳舊斑駁，墻皮剝落處露出灰色的水泥，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黴味撲面而來。孟清羽步入走廊，鞋跟敲擊地面的脆響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瞬間打破了這裏的沈悶與頹唐。
黎響正趴在走廊的長椅上，聽見聲響猛地擡頭。望見那道纖細的身影時，她慌亂的心瞬間落定了大半，像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錨點。
她踉蹌著起身，小跑過去，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核桃，“孟總…”
孟清羽微微頷首，目光快速掃過她。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琥珀瞳裏盛滿了惶恐與不安。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刺痛，“醫生下班了嗎？”
“沒有。”黎響抿了抿幹裂的唇，“醫生勸了好幾次，但我姑姑還是不肯做手術…”
孟清羽清楚黎響姑姑的顧慮，沒說話，大步走向醫生辦公室，在門口時，她側頭看向無措不安地黎響，命令道，“你在這兒等我。”
黎響哦了一聲。
她隔著磨砂玻璃，死死盯著裏面的身影。孟清羽微微俯身，肩頸線條優雅而專註，耐心聽著帶著鄉音的醫生講解姑姑的病情。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愈發可靠。
黎響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孤註一擲的賭徒，好像也有了可以依靠的後路。
片刻後，孟清羽推門出來，臉上的沈重已悄然斂去。她拍了拍黎響緊繃的肩膀，隨後轉身走向走廊盡頭，拿出手機撥通何夕的電話。
“立刻安排蘇城最好的專家。”
“聯系特級護工，要求有三年以上術後護理經驗，還有康覆團隊。”
“所有費用從我私人賬戶劃款，無需核實。”
她的聲音清晰、簡潔、高效，與周圍患兒的哭鬧聲、家屬的嘆息聲形成鮮明對比。
黎響站在一旁，聽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心底既感激又懊惱。自己還是太年輕，遇事只會慌亂哭泣，連一絲招架之力都沒有。
孟清羽掛斷電話，轉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眶上，蹙起眉頭。不過四天沒見，就搞成這副模樣。笨蛋小孩還是得放在自己身邊啊。
她輕嘆口氣，微彎腰與她平視，嗓音帶著清晰可辨的心疼，“別擔心，我去跟你姑姑談。”
“您…您要跟她說什麽？”黎響腦袋昏沈，聲音飄忽，“她脾氣很倔，肯定不會聽勸的…”
孟清羽挑眉笑，“你覺得，我脾氣很好？”
黎響：“……”
她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都火燒眉毛了，她居然還有心情攀比這個！
她轉身，滿臉愁容地看向病房，“那我和您一起勸姑姑…”
“不用，坐在那兒等我。”孟清羽朝長椅擡了擡下巴，語氣溫柔，“這是命令。”
黎響轉頭，看到她眼底的疲憊時，不忍再違逆風塵仆仆的人，乖順哦了一聲，走到病房門口的長椅旁，緩緩坐下，心卻始終懸在半空中。
沒過多久，病房門被推開，黎星冉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挨著她坐下，壓低聲音，“姐！裏面那位是誰啊？也太好看了吧！”
黎響嘆氣，“她是我的金主。”
黎星冉楞了一下，隨即哎呀一聲，懊惱地跺著腳，“姐！你怎麽不早說包養你的人是這麽漂亮的姐姐啊！早說姑姑能氣成那樣嗎？我能那麽自責嘛！我們都以為對方是個糟老頭子呢！！”
黎響苦笑。當時的她委屈的要死，只顧著自己的情緒，哪還有心思解釋這些。更何況她與孟清羽之間的不正當關系，與美醜無關。
走廊裏靜得可怕，只有病房內隱約傳來低低的交談聲，模糊不清，卻更讓人焦躁不安。
黎星冉好奇地問，“你們怎麽認識的啊？”
“別吵！”
黎星冉立刻噤聲，屏息凝神。黎響則高豎起耳朵，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生怕下一秒就會傳來孟清羽被趕出來的聲響。
約莫一小時後，病房門終於被推開。
孟清羽神色從容地走出來，看向低垂著頭掩飾不安的黎響，淡淡道，“你姑姑同意手術了。”
黎響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問，“真的？”
“我像在開玩笑？”孟清羽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拭淚的黎秀蘭，對黎響說，“誤會我已經解釋清楚了，你姑姑原諒你了。”
黎響起身，將信將疑地探頭望去，只見姑姑紅著眼眶對她點頭，語氣緩和下來，“響響，快帶孟總去吃點東西，幫姑姑好好謝謝人家啊。”
直到這時，黎響緊繃許久的神經才徹底松弛下來，淚水再次湧出，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她忙不疊點頭，“好！我這就請孟總吃飯。”
孟清羽看了眼腕表，“不必麻煩。我兩小時後飛海城，時間有點趕，你安心照顧姑姑。”
黎響知道她一定是推了很多事趕來的，感動又愧疚，輕聲說，“那我送您出去。”
孟清羽沒拒絕，兩人並肩走出醫院。
微風拂面，帶著小鎮特有的青草氣息，夾雜著一絲清涼。黎響低著頭，指尖絞著衣角，“孟總，謝謝您…我又給您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份內之事。”孟清羽語氣依舊淡然，擡手在她發頂極輕地撫了一下，動作快得像錯覺，卻在她心頭留下一片溫熱。
黎響楞了一下，想到什麽，擡起頭，眸中滿是困惑和後怕，“您…是怎麽說服我姑姑的？”
孟清羽眸底藏著深意，“想知道？”
黎響用力點頭。
“等你足夠強大，等你超越我的那天，我會告訴你。”孟清羽聲音溫和，卻字字敲在黎響心上，“黎響，你要記住，唯有自身強大，才能護住珍視的一切。還有你不能把人想得太好，也無須將人視作洪水猛獸。坦然接受周遭的善意，是為了將來能更有尊嚴地立於天地之間。”
車子緩緩駛離，尾燈消失在視野中。
黎響站在原地，心底除了感動和敬仰多了一絲深沈的依賴與渴望。她下定決心，孟清羽的這份人情，她一定會好好償還。
暮色漸濃，黑色邁巴赫駛入華盛集團地下停車場。孟清羽周身的悲傷瞬間斂去，重新覆上一層疏離的溫和。
她推開車門，撣了撣西裝下擺沾染的風塵。
何夕迎上前，接過她的包，“孟總，資料已整理完畢，股東們都在會議室等候。”
“辛苦了。”孟清羽腳步沈穩地走向電梯。
頂層會議室燈火通明，實木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西裝革履的股東和公司高層，墻角的空氣凈化器無聲運轉，空氣卻依舊混濁。
何夕拉開會議室門，孟清羽剛踏入，幾道帶著質問的目光便直射而來。
“孟總，股東會議無故推遲，這在集團近五年歷史上，還是頭一遭啊。”持股比例第二的張董率先發難，語氣中帶著刻意的不滿，“新區項目關乎全年業績，涉及數十億資金周轉，您一句推遲，就讓十幾位高管白白等候，未免太不把集團利益當回事了？”
孟清羽清楚張董是要借機作文章，畢竟這些年他一直想坐上總裁之位，但他沒那個本事。
她不疾不徐地走到主位坐下，打開桌上的平板電腦，沒有絲毫反駁。
冷白燈光從天花板的內嵌燈帶傾瀉而下，映得深色實木會議桌泛著沈郁的光。
張董見她穩如泰山，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模樣，語氣愈發激烈，“孟總，您難道不該給我們一個解釋嗎？集團可不是您的私人產業！”
“張董說得是啊。”另一旁的王董附和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笑裏藏刀，“孟總年輕有為我們都承認，但您身為總裁，怎麽能因私事影響關乎企業生死的重大決策呢？”
話落，附和聲此起彼伏，這幾位元老級股東更是面色沈郁，顯然想借機發難。
孟清羽垂眸聽著眾人的指責，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謙遜的弧度，等議論聲稍歇，才緩緩開口，“各位的不滿，我完全理解。”
孟清羽擡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語氣誠懇得不帶一絲鋒芒，“新區項目是集團今年的重中之重，從地塊競標到規劃設計，每一步都牽動著大家的利益，耽誤各位的寶貴時間、影響會議進程，是我的疏忽。”
停了一下，她手放在桌前，微頷首，姿態謙卑，“在這裏，我向各位道個歉。”
她這一下讓想繼續發難的股東措手不及。張董往椅背後靠了靠，剛想再說幾句“下不為例”的場面話，卻見孟清羽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我想提醒各位，”她指尖按在觸控平板上，屏幕瞬間亮起新區項目的全景規劃圖，“自從我執掌集團，集團營收增長百分之四百，各位的分紅翻了五倍不止，甚至有兩位股東靠著集團紅利，完成了家族產業轉型。”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這些，難道是靠不把利益當回事換來的？”
一位跟孟清羽父親關系很好的的股東出來打圓場，“孟總，您別生氣。大家都是為了集團好。”又看向張董，“張董，孟總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況且她道過歉了，這事就算了吧。”
張董冷笑，“有能力也不能不守規矩吧。”
孟清羽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張董剛才說我因私事影響決策，那我倒想問問，上個月您為了給千金辦生日宴，推掉了與歐洲合作方的關鍵視頻會議，導致合作條款險些談崩，最後是我連夜飛赴倫敦，在對方辦公室守了整整一夜才挽回局面。這事，您怎麽不提？”
“你胡說！”張董坐直身，臉色漲紅。
“胡說？”孟清羽笑了一下，擡手示意何夕投屏。屏幕上立刻出現了航班記錄、合作方CEO的問責郵件，時間線清晰無誤。
“還有王董，”她目光轉向王董，語氣涼得像冰，“您侄子在采購部利用職權收受回扣，將劣質建材的供應商塞進新區項目名單，上周質檢報告已經送到我這裏。我念在您是集團元老，一直壓著沒公開處理，想給您留幾分體面，讓您自己清理門戶。現在，您倒有臉來指責我？”
王董渾身一僵，目光暗暗看向張董。
孟清羽起身，周身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剛才的謙遜蕩然無存，只剩下陰沈。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城市夜景在她身後鋪展開，卻襯得她身影愈發冷硬，“集團是大家的沒錯，但更是我一手將其帶到行業頂尖的。誰想借著一點小事就興風作浪，質疑我的決策能力，甚至想借機動搖我的位置…”
她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帶著赤裸裸的警告，“可以。但前提是，你們得有那個本事，能承擔得起失去我孟清羽的代價。公司重大項目的核心資源、政府對接渠道、關鍵合作方的信任，全在我手裏。我要是撒手，別說業績增長，能不能保住現有盤口，都是未知數。”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
股東們面面相覷，眼中染上忌憚。孟清羽總是一副溫和的樣子，以至於他們忘了，她能坐穩總裁之位，靠的從來不是謙遜，而是雷霆手段。
敲打完成。孟清羽重新坐下，翻看面前的文件，語氣恢覆平靜，“關於新區項目，來的路上我已經做好了調整方案，通過優化供應鏈和壓縮審批流程，彌補今天延誤的時間成本。”
她條理清晰地闡述著方案細節，每一個數據、每一個節點都精準無誤，全然不見絲毫因私事分心的浮躁。沒有人再敢質疑，連想找事的張董也開始默默翻看文件。
會議結束後，何夕跟在她身後，“孟總，需要叫餐嗎？”
“不用。”孟清羽低頭給黎響發信息，“手術定在三天後，有事隨時聯系我。”
發送完畢，她收起手機，“備車，回老宅。”
黎響剛給姑姑擦完手，手機便震動起來。看到“孟清羽”三個字時，她眸底不禁染上笑意。
短短一句話，沒有多餘的寒暄，她卻攥著手機反覆看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回覆，“謝謝孟總。您早點休息，工作別太辛苦。晚安。”
發送完畢，她將手機貼在胸口，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黑色保姆車緩緩駛入孟家祖宅，朱漆雕花鐵門在燈光下泛著沈厚的光澤，暖黃光暈透過鏤空的雲紋燈將青石板路照得如玉石般溫潤。
孟清羽下車，擰眉理了理領口。
何夕望著她深不見底的眸子，不禁染上一絲擔憂，“孟總，有任何需要，您隨時吩咐。”
“辛苦了，路上小心。”孟清羽頷首，踩著石板路走向主宅，腳步聲輕緩得幾乎聽不見。
屋內，保姆將拖鞋遞給孟清羽，孟清羽道謝後將換下的鞋子放進鞋櫃。茶香與墨香交織著飄過來，她徑直走向書房。
門虛掩著，她擡手叩門，節奏不疾不徐，兩聲過後，裏面傳來孟父的聲音，“進來。”
【作者有話說】
猜猜孟總對姑姑說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脾氣很好？
黎響蜷縮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裏, 雙臂環住膝蓋，脊背弓得像只被暴雨淋濕的幼兔，肩膀劇烈顫抖著,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醫生說…我姑姑有可能會站不起來。”她的聲音破碎在哽咽裏，帶著血腥味的苦澀漫上喉嚨，“我那麽努力, 我每天都在拼命的掙紮，不是我貪慕虛榮，不是我非要過好日子…我只是想讓她們過得好一點, 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家…”
孟清羽的聲音像浸過溫水的玉, 試圖裹住她那搖搖欲墜的心神, “黎響，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為了自己，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那溫度熨帖著黎響心口的傷口，委屈再度決堤。黎響搖頭, “不是的！我不是好孩子！我是索命鬼！爸媽離開後一直是姑姑照顧我幫我，可現在…都是因為我害了她…”
“黎響！”孟清羽語氣驟然嚴肅，像一道驚雷劈開她的混沌, “意外就是意外, 與你無關。”
“不是，是我的錯…是我要跟她吵架。”
孟清羽能想象出女孩此刻淚眼婆娑、自責到崩潰的模樣, 她眉頭緊蹙，嗓音沈穩有力，“黎響, 冷靜點。你姑姑不會有事, 我向你保證。”
這句話穿透電流, 穩穩釘在黎響狂亂的心尖上。她攥著手機, 小聲問，“真的…會沒事嗎？”
“不信我？”孟清羽低笑反問。
“我信。”兩個字脫口而出，帶著黎響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全然托付。
“別哭了，等我。”
“嗯，我等著您。”
電話掛斷的忙音剛響起，孟清羽立刻按下內線，喊來何夕，邊收拾文件邊說，“幫我申請最快飛往蘇城的航線，安排接機車輛。”
何夕一怔，提醒道，“孟總，下午三點有重要的股東會議，關系到新區項目…”
“推遲到晚上。”孟清羽的語氣不容置喙，眉間凝著罕見的焦灼，平日裏運籌帷幄的冷靜被擔憂撕裂了一道口子，“立刻去辦！”
此刻，對她來說，黎響重於一切。
何夕看到老板眼中的決斷，不再多言，“好的。需要我陪同嗎？”
“不必，你留下穩住局面。”孟清羽抓起衣架上的西裝和手包，叮囑道，“盯緊張董他們，有任何異動，立刻匯報。”
何夕點頭，“是。”
四小時後，奔馳商務車碾過小鎮坑窪的硬化路，揚起細小的塵土。
車窗外，低矮的民房與泛黃的稻田掠過，與孟清羽身上精致的西裝形成刺眼的反差。
醫院大門陳舊斑駁，墻皮剝落處露出灰色的水泥，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黴味撲面而來。孟清羽步入走廊，鞋跟敲擊地面的脆響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瞬間打破了這裏的沈悶與頹唐。
黎響正趴在走廊的長椅上，聽見聲響猛地擡頭。望見那道纖細的身影時，她慌亂的心瞬間落定了大半，像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錨點。
她踉蹌著起身，小跑過去，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核桃，“孟總…”
孟清羽微微頷首，目光快速掃過她。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琥珀瞳裏盛滿了惶恐與不安。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刺痛，“醫生下班了嗎？”
“沒有。”黎響抿了抿幹裂的唇，“醫生勸了好幾次，但我姑姑還是不肯做手術…”
孟清羽清楚黎響姑姑的顧慮，沒說話，大步走向醫生辦公室，在門口時，她側頭看向無措不安地黎響，命令道，“你在這兒等我。”
黎響哦了一聲。
她隔著磨砂玻璃，死死盯著裏面的身影。孟清羽微微俯身，肩頸線條優雅而專註，耐心聽著帶著鄉音的醫生講解姑姑的病情。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愈發可靠。
黎響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孤註一擲的賭徒，好像也有了可以依靠的後路。
片刻後，孟清羽推門出來，臉上的沈重已悄然斂去。她拍了拍黎響緊繃的肩膀，隨後轉身走向走廊盡頭，拿出手機撥通何夕的電話。
“立刻安排蘇城最好的專家。”
“聯系特級護工，要求有三年以上術後護理經驗，還有康覆團隊。”
“所有費用從我私人賬戶劃款，無需核實。”
她的聲音清晰、簡潔、高效，與周圍患兒的哭鬧聲、家屬的嘆息聲形成鮮明對比。
黎響站在一旁，聽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心底既感激又懊惱。自己還是太年輕，遇事只會慌亂哭泣，連一絲招架之力都沒有。
孟清羽掛斷電話，轉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眶上，蹙起眉頭。不過四天沒見，就搞成這副模樣。笨蛋小孩還是得放在自己身邊啊。
她輕嘆口氣，微彎腰與她平視，嗓音帶著清晰可辨的心疼，“別擔心，我去跟你姑姑談。”
“您…您要跟她說什麽？”黎響腦袋昏沈，聲音飄忽，“她脾氣很倔，肯定不會聽勸的…”
孟清羽挑眉笑，“你覺得，我脾氣很好？”
黎響：“……”
她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都火燒眉毛了，她居然還有心情攀比這個！
她轉身，滿臉愁容地看向病房，“那我和您一起勸姑姑…”
“不用，坐在那兒等我。”孟清羽朝長椅擡了擡下巴，語氣溫柔，“這是命令。”
黎響轉頭，看到她眼底的疲憊時，不忍再違逆風塵仆仆的人，乖順哦了一聲，走到病房門口的長椅旁，緩緩坐下，心卻始終懸在半空中。
沒過多久，病房門被推開，黎星冉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挨著她坐下，壓低聲音，“姐！裏面那位是誰啊？也太好看了吧！”
黎響嘆氣，“她是我的金主。”
黎星冉楞了一下，隨即哎呀一聲，懊惱地跺著腳，“姐！你怎麽不早說包養你的人是這麽漂亮的姐姐啊！早說姑姑能氣成那樣嗎？我能那麽自責嘛！我們都以為對方是個糟老頭子呢！！”
黎響苦笑。當時的她委屈的要死，只顧著自己的情緒，哪還有心思解釋這些。更何況她與孟清羽之間的不正當關系，與美醜無關。
走廊裏靜得可怕，只有病房內隱約傳來低低的交談聲，模糊不清，卻更讓人焦躁不安。
黎星冉好奇地問，“你們怎麽認識的啊？”
“別吵！”
黎星冉立刻噤聲，屏息凝神。黎響則高豎起耳朵，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生怕下一秒就會傳來孟清羽被趕出來的聲響。
約莫一小時後，病房門終於被推開。
孟清羽神色從容地走出來，看向低垂著頭掩飾不安的黎響，淡淡道，“你姑姑同意手術了。”
黎響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問，“真的？”
“我像在開玩笑？”孟清羽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拭淚的黎秀蘭，對黎響說，“誤會我已經解釋清楚了，你姑姑原諒你了。”
黎響起身，將信將疑地探頭望去，只見姑姑紅著眼眶對她點頭，語氣緩和下來，“響響，快帶孟總去吃點東西，幫姑姑好好謝謝人家啊。”
直到這時，黎響緊繃許久的神經才徹底松弛下來，淚水再次湧出，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她忙不疊點頭，“好！我這就請孟總吃飯。”
孟清羽看了眼腕表，“不必麻煩。我兩小時後飛海城，時間有點趕，你安心照顧姑姑。”
黎響知道她一定是推了很多事趕來的，感動又愧疚，輕聲說，“那我送您出去。”
孟清羽沒拒絕，兩人並肩走出醫院。
微風拂面，帶著小鎮特有的青草氣息，夾雜著一絲清涼。黎響低著頭，指尖絞著衣角，“孟總，謝謝您…我又給您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份內之事。”孟清羽語氣依舊淡然，擡手在她發頂極輕地撫了一下，動作快得像錯覺，卻在她心頭留下一片溫熱。
黎響楞了一下，想到什麽，擡起頭，眸中滿是困惑和後怕，“您…是怎麽說服我姑姑的？”
孟清羽眸底藏著深意，“想知道？”
黎響用力點頭。
“等你足夠強大，等你超越我的那天，我會告訴你。”孟清羽聲音溫和，卻字字敲在黎響心上，“黎響，你要記住，唯有自身強大，才能護住珍視的一切。還有你不能把人想得太好，也無須將人視作洪水猛獸。坦然接受周遭的善意，是為了將來能更有尊嚴地立於天地之間。”
車子緩緩駛離，尾燈消失在視野中。
黎響站在原地，心底除了感動和敬仰多了一絲深沈的依賴與渴望。她下定決心，孟清羽的這份人情，她一定會好好償還。
暮色漸濃，黑色邁巴赫駛入華盛集團地下停車場。孟清羽周身的悲傷瞬間斂去，重新覆上一層疏離的溫和。
她推開車門，撣了撣西裝下擺沾染的風塵。
何夕迎上前，接過她的包，“孟總，資料已整理完畢，股東們都在會議室等候。”
“辛苦了。”孟清羽腳步沈穩地走向電梯。
頂層會議室燈火通明，實木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西裝革履的股東和公司高層，墻角的空氣凈化器無聲運轉，空氣卻依舊混濁。
何夕拉開會議室門，孟清羽剛踏入，幾道帶著質問的目光便直射而來。
“孟總，股東會議無故推遲，這在集團近五年歷史上，還是頭一遭啊。”持股比例第二的張董率先發難，語氣中帶著刻意的不滿，“新區項目關乎全年業績，涉及數十億資金周轉，您一句推遲，就讓十幾位高管白白等候，未免太不把集團利益當回事了？”
孟清羽清楚張董是要借機作文章，畢竟這些年他一直想坐上總裁之位，但他沒那個本事。
她不疾不徐地走到主位坐下，打開桌上的平板電腦，沒有絲毫反駁。
冷白燈光從天花板的內嵌燈帶傾瀉而下，映得深色實木會議桌泛著沈郁的光。
張董見她穩如泰山，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模樣，語氣愈發激烈，“孟總，您難道不該給我們一個解釋嗎？集團可不是您的私人產業！”
“張董說得是啊。”另一旁的王董附和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笑裏藏刀，“孟總年輕有為我們都承認，但您身為總裁，怎麽能因私事影響關乎企業生死的重大決策呢？”
話落，附和聲此起彼伏，這幾位元老級股東更是面色沈郁，顯然想借機發難。
孟清羽垂眸聽著眾人的指責，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謙遜的弧度，等議論聲稍歇，才緩緩開口，“各位的不滿，我完全理解。”
孟清羽擡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語氣誠懇得不帶一絲鋒芒，“新區項目是集團今年的重中之重，從地塊競標到規劃設計，每一步都牽動著大家的利益，耽誤各位的寶貴時間、影響會議進程，是我的疏忽。”
停了一下，她手放在桌前，微頷首，姿態謙卑，“在這裏，我向各位道個歉。”
她這一下讓想繼續發難的股東措手不及。張董往椅背後靠了靠，剛想再說幾句“下不為例”的場面話，卻見孟清羽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我想提醒各位，”她指尖按在觸控平板上，屏幕瞬間亮起新區項目的全景規劃圖，“自從我執掌集團，集團營收增長百分之四百，各位的分紅翻了五倍不止，甚至有兩位股東靠著集團紅利，完成了家族產業轉型。”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這些，難道是靠不把利益當回事換來的？”
一位跟孟清羽父親關系很好的的股東出來打圓場，“孟總，您別生氣。大家都是為了集團好。”又看向張董，“張董，孟總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況且她道過歉了，這事就算了吧。”
張董冷笑，“有能力也不能不守規矩吧。”
孟清羽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張董剛才說我因私事影響決策，那我倒想問問，上個月您為了給千金辦生日宴，推掉了與歐洲合作方的關鍵視頻會議，導致合作條款險些談崩，最後是我連夜飛赴倫敦，在對方辦公室守了整整一夜才挽回局面。這事，您怎麽不提？”
“你胡說！”張董坐直身，臉色漲紅。
“胡說？”孟清羽笑了一下，擡手示意何夕投屏。屏幕上立刻出現了航班記錄、合作方CEO的問責郵件，時間線清晰無誤。
“還有王董，”她目光轉向王董，語氣涼得像冰，“您侄子在采購部利用職權收受回扣，將劣質建材的供應商塞進新區項目名單，上周質檢報告已經送到我這裏。我念在您是集團元老，一直壓著沒公開處理，想給您留幾分體面，讓您自己清理門戶。現在，您倒有臉來指責我？”
王董渾身一僵，目光暗暗看向張董。
孟清羽起身，周身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剛才的謙遜蕩然無存，只剩下陰沈。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城市夜景在她身後鋪展開，卻襯得她身影愈發冷硬，“集團是大家的沒錯，但更是我一手將其帶到行業頂尖的。誰想借著一點小事就興風作浪，質疑我的決策能力，甚至想借機動搖我的位置…”
她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帶著赤裸裸的警告，“可以。但前提是，你們得有那個本事，能承擔得起失去我孟清羽的代價。公司重大項目的核心資源、政府對接渠道、關鍵合作方的信任，全在我手裏。我要是撒手，別說業績增長，能不能保住現有盤口，都是未知數。”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
股東們面面相覷，眼中染上忌憚。孟清羽總是一副溫和的樣子，以至於他們忘了，她能坐穩總裁之位，靠的從來不是謙遜，而是雷霆手段。
敲打完成。孟清羽重新坐下，翻看面前的文件，語氣恢覆平靜，“關於新區項目，來的路上我已經做好了調整方案，通過優化供應鏈和壓縮審批流程，彌補今天延誤的時間成本。”
她條理清晰地闡述著方案細節，每一個數據、每一個節點都精準無誤，全然不見絲毫因私事分心的浮躁。沒有人再敢質疑，連想找事的張董也開始默默翻看文件。
會議結束後，何夕跟在她身後，“孟總，需要叫餐嗎？”
“不用。”孟清羽低頭給黎響發信息，“手術定在三天後，有事隨時聯系我。”
發送完畢，她收起手機，“備車，回老宅。”
黎響剛給姑姑擦完手，手機便震動起來。看到“孟清羽”三個字時，她眸底不禁染上笑意。
短短一句話，沒有多餘的寒暄，她卻攥著手機反覆看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回覆，“謝謝孟總。您早點休息，工作別太辛苦。晚安。”
發送完畢，她將手機貼在胸口，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黑色保姆車緩緩駛入孟家祖宅，朱漆雕花鐵門在燈光下泛著沈厚的光澤，暖黃光暈透過鏤空的雲紋燈將青石板路照得如玉石般溫潤。
孟清羽下車，擰眉理了理領口。
何夕望著她深不見底的眸子，不禁染上一絲擔憂，“孟總，有任何需要，您隨時吩咐。”
“辛苦了，路上小心。”孟清羽頷首，踩著石板路走向主宅，腳步聲輕緩得幾乎聽不見。
屋內，保姆將拖鞋遞給孟清羽，孟清羽道謝後將換下的鞋子放進鞋櫃。茶香與墨香交織著飄過來，她徑直走向書房。
門虛掩著，她擡手叩門，節奏不疾不徐，兩聲過後，裏面傳來孟父的聲音，“進來。”
【作者有話說】
猜猜孟總對姑姑說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