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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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求您幫幫我
山裏的夏夜悶熱無風, 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糖漿，蚊蟲在耳邊不知疲倦地嗡嗡作響，攪得人的心愈發煩躁。
黎響被迫跪在地上, 粗糙的水泥顆粒硌得膝蓋生疼，面前是父母的黑白照，兩人溫和的笑容像針一樣紮進眼底, 羞愧瞬間將她淹沒。
一股寒氣從膝蓋直沖頭頂，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冷、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砸在地上, 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看著父母的眼睛, 澀聲承認, “是！我是撒謊了。但我也是想讓大家過上好日子，我想讓咱家在村裏能挺直腰桿，怎麽了！”
“好日子？”黎秀蘭渾身發抖，“我們就是窮死、餓死！也不沾這種埋汰錢換來的吃食！”
話音頓了頓, 她抓起桌上的雞毛撣子，撣桿重重敲在相框邊緣，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你問問你爸媽, 看看他們同意你這樣做嗎？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媽要是知道你這麽作踐自己, 她們在下面得多難過，她們還能閉上眼嗎？！”
父母柔和的目光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黎響不敢直視。她猛地偏開頭, 喉間澀得像堵了團砂紙, “她們已經不在了！她們護不了我, 更管不了我, 以後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黎秀蘭渾身一怔，眼底的痛心瞬間被怒火吞噬，撣子帶著風聲抽下去，“早知道你會變成現在這樣，當初我就不會讓你走出去！早知道那筆錢是臟錢，我死也不會讓你奶奶進養老院！”
撣子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間炸開，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每一針都帶著姑姑的失望和她的委屈，刺得她心臟蜷縮。
黎響咬牙挺直脊梁，直勾勾看向黎秀蘭，擲地有聲地說，“只要這些錢能救咱們家，能護住你們，它就不臟！這世上只要有人願意伸手拉我一把，不管讓我付出什麽，我都心甘情願！”
黎秀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侄女，撣子停在半空，聲音裏滿是痛心與失望，“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你的骨氣呢？你爸媽教你的禮義廉恥呢？”
黎響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四年前債主們堵在校門口，把紅油漆潑在我身上，撕爛我衣服的時候…我的廉恥就一起被撕碎了！”
黎秀蘭攥緊雞毛撣子，指節捏得發白，眸底的怒火褪去，只剩沈重的疼惜，“響響啊，姑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難。所以當初才想辦法湊錢讓你覆學，想幫著你逃離這裏…”
“姑姑！”黎響驟然打斷她，嗓音裏帶著絕望的哽咽，“我很感謝您當年頂著壓力幫我，讓我逃出了這裏。可你以為的逃出生天，不過是讓我從一個泥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話音未落，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黎星冉穿著單薄的睡衣，頭發淩亂，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睡意與驚慌。她顯然是被巨大的爭吵聲驚醒的，看到跪在地上的姐姐，以及舉著撣子的姑姑，嚇得臉色慘白，嘴唇不停發抖。
黎響看著妹妹，眼底的戾氣漸漸褪去，只剩一片難堪，“曾經我和您一樣，以為只要走出大山，就能改命，以為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闊，任我闖蕩。可我錯了，像我這樣沒背景、沒靠山的螻蟻，站在遍地是金子的海城，不過是最廉價的勞動力，靠自己是永遠改變不了命運的。”
“廉價勞動力怎麽了？”黎秀蘭怒火又拱了上來，撣子揚起，“這不是你作踐自己的理由！”
“姑姑！別打了！”黎星冉撲過去，死死抓住黎秀蘭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小姑娘，“您別打姐姐了！”又轉身去拉地上的黎響，眼淚鼻涕直流，“姐，你快跟姑姑認個錯啊！！”
黎響梗著脖子，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字一句道，“我沒錯，我憑什麽道歉！”
“星星，回屋去！這兒沒你的事！”黎秀蘭想甩開她，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楚，“今天我一定要替你爸媽，好好教訓這個不孝女！”
“我不走！”黎星冉拼命抱住姑姑的腰。
她知道姑姑為什麽打姐姐，這些天學校裏的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那些人拿著姐姐的事嘲諷她、罵她是“靠姐姐賣身子換錢的寄生蟲”。
那些話難聽又刺耳，可她卻從來沒有怪過姐姐，因為她知道，換成是她，為了這個家，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們生在泥裏，命如草芥，想活下去，想護住家人，似乎只剩這一條絕路。
黎響不想讓妹妹看見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更不想讓她卷入這場狼狽的爭吵，她猛地拔高聲音，“黎星冉，滾回屋去！這事跟你沒關系！”
“我不！”黎星冉拼命搖頭，淚水砸在黎秀蘭的衣襟上，“姑姑，姐姐，你們別再吵了…我害怕，我不想看到你們互相傷害啊…”
可此刻盛怒與委屈交織的兩人，早已聽不進任何勸說。黎秀蘭的話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誅心；黎響則始終不肯低頭，一遍遍重覆著“我沒錯”，她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甚至帶著自虐般的嘶吼，“我就是下賤！我就是不要臉！”
黎星冉的哭求像石子投入狂濤，不僅沒能平息風暴，反而讓這場爭吵添了幾分心碎的混亂。
當雞毛撣子再一次落下的瞬間，她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將姐姐死死護在身下。
“啪”的一聲脆響，撣子落在背上，黎星冉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咬緊後槽牙，不肯松手。
“星星！”黎響瞳孔驟縮，猛地推開妹妹，伸手奪過雞毛撣子，狠狠摔在地上。
撣子滾了幾圈，停在墻角，像條狼狽的蛇。
她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攥著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黎秀蘭吼，“姑姑！您那麽厲害！那您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空氣中彌漫著白日曝曬後，尚未散盡的黃土味，混合著角落裏農具的鐵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如果有的選，我會走這條路嗎？”黎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微彎下腰，“你以為我不想像別的姑娘一樣，躲在父母的翅膀下撒嬌？可我的父母在哪兒呢？從我穿上孝衣的那天起，我就是家！我必須撐起這個家，必須護住家裏的人！”
“姐…”黎星冉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衣角，聲音哽咽，“你還有我，我馬上成年了…”
黎響看了眼戰戰兢兢的妹妹，鼻尖一酸，高仰起脖頸，想把眼淚逼回去，可那些積壓了數年的心酸與委屈，終究還是決堤而出。鹹澀的淚水流進嘴角，帶著無盡的苦澀。
她抽噎著，手指重重戳著自己疼得快要裂開的胸口，“我知道你們心疼我，我知道你們會說你們是我的後路…可現實呢？我被客人潑酒的時候，我被無故辭退的時候，我被那些有錢人一次次踩在腳下的時候，我的後路在哪兒呢？”
黎秀蘭看著淚流滿面的侄女，到了嘴邊的安慰話，卻像被什麽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心疼，卻更恨。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黎響的一時糊塗，更恨這個吃人的世道。
“別人過生日，盼著的是明天的朝陽…”黎響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帶著刺骨的寒涼，“而我黎響，過生日的時候卻站在海城的大橋上，只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黎星冉錯愕地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從未想過，那個在她眼裏永遠堅強、永遠無所不能的姐姐，竟然曾經被逼到過這樣的絕境。她後怕地攥緊姐姐的衣角，像是怕她隨時會像父母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黎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淚水已經幹涸，只剩一片死寂的決絕，“既然沒死成，那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我要活下去，要出人頭地，要站在最高處，哪怕是做別人的情人，我也在所不辭。臉面算什麽？尊嚴又算什麽？我現在只要錢，只要能掌控一切的權力。”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進黎秀蘭和黎星冉的心裏。兩人踉蹌著後退一步，雙雙重重跌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黎響，渾身冰冷，連呼吸都覺得疼。
屋子裏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沈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斷續的蟲鳴聲。
黎秀蘭突然想起小時候的黎響，那時候的她雖然窮，但很清高，別人給的糖都不要。
可現在…
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好悲哀。硬生生地逼著一個滿身傲骨、善良懂事的好孩子，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只要有錢、有權就行。
巨大的怨恨和心痛席卷了她，眼淚倏地決堤而出。她像被抽幹了力氣似的歪倒在地上，聲音破碎，“是姑姑沒用…是姑姑沒本事，才讓你走了歪路…是姑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媽…”
黎秀蘭是個極堅韌的女人，這輩子除了丈夫和兄嫂離世時哭過，從未在孩子們面前掉過一滴淚。可此刻，她卻哭得像個孩子。
“姑姑，你別哭啊…”黎星冉手忙腳亂地想為姑姑擦淚，卻發現自己的手也抖得厲害。
黎響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連忙和妹妹一起去拉姑姑，聲音染上慌亂的歉意，“姑姑，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氣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一點委屈。”
她吸吸鼻子，“我胡說…我跟您置氣，是因為我…我沒您想的那麽不堪…”
黎秀蘭只是哭，搖頭，花白的頭發不停晃。
姑姑頭頂的白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黎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爭吵的激烈和情緒的透支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跪坐在地上，緊緊抱住姑姑，“姑姑，您相信我。雖然我走了錯路，但底線還在，我沒做真正作踐自己的事。對方…人其實不壞，從沒為難過我，我能護住自己的。”
黎秀蘭哭聲一滯。“底線還在”這四個字讓她抓住一絲僥幸。她選擇相信黎響。
所以這個家，絕不能再拖著她沈淪。
黎秀蘭猛地推開黎響，目光落在桌上那個裝著金鐲子的盒子上。她踉蹌著爬過去，抓起盒子連同那只沈甸甸的金鐲子，狠狠朝門外扔去。
“哐當”一聲，絲絨盒摔在地上，金鐲子在月光下滾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孤零零地躺在墻角。
黎秀蘭看著黎響，眼神裏帶著一種絕望到極致的溫柔，她用最違心、最冰冷的話，為她最愛的侄女劈開生路，“走！現在就走！拿著你的東西滾！我們黎家…沒你這種不知廉恥的人！”
黎響錯愕地楞在原地，轉頭看向那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鐲子，又回頭看向姑姑。看著姑姑淚流滿面、痛心疾首的模樣，心口像是被又被生生撕了一個大口子，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疼痛之餘，委屈愈發嚴重。這些年，她為了這個家付出了所有，甚至押上了唯一的尊嚴，換來的卻是最親之人的一句“不知廉恥”。
黎星冉慌了，“姑姑！你別趕姐走！”
黎秀蘭倏地攥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裏掐了一下，咬牙道，“別勸我！讓你姐姐滾！”
黎星冉楞了一下，很快便明白姑姑的良苦用心。心裏像是被撕成了兩半，一半理解姑姑，一半心疼姐姐。想到那句“寄生蟲”，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像夜色一樣將她吞沒。她愛姐姐，心疼姐姐，所以舍不得讓她為了自己一錯再錯。
她難過地低垂下頭，無聲啜泣。
黎響深深看了一眼妹妹，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瞬間將她吞噬。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努力守護的家人可真讓她寒心啊！
她咬緊牙關，扶著膝蓋緩緩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撿起那只金鐲子，緊攥在手心，隨後頭也不回地沖進濃重夜色裏。
夜色如墨，蚊蟲成群結隊地出現，圍著昏暗的燈泡打轉，黎響更覺得悲涼。蚊蟲都有逐光的權力，可她想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卻有罪。
夏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燥熱。她回頭望了望那間低矮的紅磚房，窗戶裏透出的微弱燈光，像黑暗中最後的星火。
可她以後沒辦法再走進去了。
莫名其妙地與姑姑決裂，與孟清羽的關系又如履薄冰，天地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黎響卯足勁往前跑，夜風刮過耳朵，帶著嗚咽般的聲音。
許久後，她站在村口的槐樹下，望著眼前漆黑的山路，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片濃霧，看不清前路，回頭望去，來時的路也變得模糊不清。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荒涼。貧窮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個山村，黎響攥緊手心的鐲子。既然沒死，那就必須好好活下去。
她將鐲子裝進褲兜裏，用力搓了把臉，花重金包了一輛出租車，躲進了縣城一家廉價的小旅館。拉上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她不吃不喝，昏天暗地地睡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裏，她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只有在夢裏，才能短暫地回到父母還在的時候，回到那個雖然貧窮，卻充滿溫暖的家。
第三天清晨，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黎響吵醒。電話那頭，黎星冉鼻音濃重的聲音傳來，破碎而慌亂，“姐！你快回來啊！姑姑出事了！”
黎響瞇著眼睛，楞了足足一分鐘，隨即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彈起來。
兩天沒吃東西，她腿軟得像棉花，腳剛落地便重重摔在地上。可她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抓起床頭的包瘋了一樣沖出旅館。
一個半小時後，黎響頭發淩亂地出現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裏面的人。
黎秀蘭臉色慘白如紙，闔眸躺在病床上，兩條腿和右胳膊都打著厚重的石膏，像一尊被打碎後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眼眶漲潮，嘴唇幹裂得厲害，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星星，姑姑…怎麽會這樣？”
黎星冉疲憊地靠在墻上，聲音哽咽，“姑姑的工友說，她這幾天幹活總是走神。早上在工地上綁腳手架的時候，從上面摔下來了…”
黎響心一沈。她知道一切都是她的錯。那天她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還賭氣離家出走，姑姑心思重，肯定會自責，肯定很難過。但她不敢停下來歇著，因為家裏處處要用錢。這些天，她一定是強撐著去工地幹活，才會出這樣的意外。
她後悔極了。
她後悔賭氣，後悔頂嘴，後悔找孟清羽…
黎星冉拉了拉她的胳膊，六神無主，“怎麽辦啊姐姐…醫生說，姑姑腰椎骨折了，必須要盡快做手術，不然…不然可能會癱瘓的。”
黎響深呼吸，空氣中的消毒水味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手術時間定了嗎？”
黎星冉搖了搖頭，目光覆雜地看著她，“姑姑她…死活不肯做手術，我知道她是怕花錢。”
黎響心一疼，“我有錢，我去勸姑姑。”
黎星冉低低“嗯”了聲。
黎響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門軸發出嘶啞的“吱呀”聲。
黎秀蘭睜開眼睛，看見來人，虛弱卻固執地別過臉，嗓音裏滿是冷漠，“你來幹什麽？”
黎響快步走到病床前，握住她的指尖，感受到姑姑手異常冰涼，眼眶瞬間紅了，“姑姑，我錯了。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你乖乖做手術好不好。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有錢！”
“我不要你的錢！”黎秀蘭猛地抽回手，情緒激動起來，帶動了身上的傷勢，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滾！”
“姑姑！不做手術你會癱瘓的！”黎響噗通一聲跪在床前，淚水砸在厚重的石膏上，發出沈悶的啪嗒聲，“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走歪路了，我一定好好做人，腳踏實地賺錢。您就讓我幫您這一次，就最後一次，好不好？”
“黎響，你記住！我就是癱了、死了…也不會花你賣自己賺的錢…”黎秀蘭閉上眼，淚水滑過鬢角白發，字字泣血，“響響，姑姑真的寧願死，也不想親眼看著你毀了自己。你是黎家的希望，是你爸媽用命換來的希望啊…”
這番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黎響。
她的世界轟然崩塌，所有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都碎得不成樣子。
她雙手捂住嘴，壓抑著喉嚨裏的嗚咽，跌跌撞撞地沖出病房，躲進了逼仄的樓梯間。
她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想撥通那個唯一能幫她的號碼，可轉念想到自己走之前，因為裝睡惹惱了孟清羽，懊惱地將手機扔在地上。
手機“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屏幕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痕跡，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可是姑姑…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姑姑癱瘓，不能讓姑姑離開她，她決不能再失去她的家人。
頭頂昏暗的聲控燈，隨著黎響壓抑的抽泣聲忽明忽滅。內心掙紮許久，她彎腰撿回手機，指尖顫抖著，撥通了那個她只主動撥打過一次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被瞬間接起的，孟清羽清冷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怎麽了？”
“孟總…”黎響聲音染上濃重的哭腔，她死死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她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出什麽事了？”
黎響哽咽得語不成句，“我姑姑…姑姑受傷了，要做手術，可她不肯…我求您，幫幫我…”
“我該怎麽辦啊…”她臉白得像膩子粉，慌亂地雙腿都在抖，“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我是不是就不該聯系您…”
電話那頭沈默幾秒，隨即傳來文件合上的清脆聲響，以及急促的起身聲。
孟清羽擡手示意項目經理先出去，聲音卻依舊平靜，“哪家醫院？把定位發給我。”
“孟清羽…”
孟清羽眸光一頓。
這是黎響第二次叫她的名字，比起第一次的算計與違心，這一次聲音裏滿是脆弱與無助。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她有點記不清。記不清這是黎響第幾次在她面前哭。
但她每次哭，都讓她內疚得無以覆加。
孟清羽握緊手機，放柔聲音，“黎響，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作者有話說】
孟總要去幫老婆搞定姑姑咯[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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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氣從膝蓋直沖頭頂，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冷、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砸在地上, 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看著父母的眼睛, 澀聲承認, “是！我是撒謊了。但我也是想讓大家過上好日子，我想讓咱家在村裏能挺直腰桿，怎麽了！”
“好日子？”黎秀蘭渾身發抖，“我們就是窮死、餓死！也不沾這種埋汰錢換來的吃食！”
話音頓了頓, 她抓起桌上的雞毛撣子，撣桿重重敲在相框邊緣，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你問問你爸媽, 看看他們同意你這樣做嗎？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媽要是知道你這麽作踐自己, 她們在下面得多難過，她們還能閉上眼嗎？！”
父母柔和的目光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黎響不敢直視。她猛地偏開頭, 喉間澀得像堵了團砂紙, “她們已經不在了！她們護不了我, 更管不了我, 以後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黎秀蘭渾身一怔，眼底的痛心瞬間被怒火吞噬，撣子帶著風聲抽下去，“早知道你會變成現在這樣，當初我就不會讓你走出去！早知道那筆錢是臟錢，我死也不會讓你奶奶進養老院！”
撣子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間炸開，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每一針都帶著姑姑的失望和她的委屈，刺得她心臟蜷縮。
黎響咬牙挺直脊梁，直勾勾看向黎秀蘭，擲地有聲地說，“只要這些錢能救咱們家，能護住你們，它就不臟！這世上只要有人願意伸手拉我一把，不管讓我付出什麽，我都心甘情願！”
黎秀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侄女，撣子停在半空，聲音裏滿是痛心與失望，“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你的骨氣呢？你爸媽教你的禮義廉恥呢？”
黎響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四年前債主們堵在校門口，把紅油漆潑在我身上，撕爛我衣服的時候…我的廉恥就一起被撕碎了！”
黎秀蘭攥緊雞毛撣子，指節捏得發白，眸底的怒火褪去，只剩沈重的疼惜，“響響啊，姑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難。所以當初才想辦法湊錢讓你覆學，想幫著你逃離這裏…”
“姑姑！”黎響驟然打斷她，嗓音裏帶著絕望的哽咽，“我很感謝您當年頂著壓力幫我，讓我逃出了這裏。可你以為的逃出生天，不過是讓我從一個泥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話音未落，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黎星冉穿著單薄的睡衣，頭發淩亂，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睡意與驚慌。她顯然是被巨大的爭吵聲驚醒的，看到跪在地上的姐姐，以及舉著撣子的姑姑，嚇得臉色慘白，嘴唇不停發抖。
黎響看著妹妹，眼底的戾氣漸漸褪去，只剩一片難堪，“曾經我和您一樣，以為只要走出大山，就能改命，以為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闊，任我闖蕩。可我錯了，像我這樣沒背景、沒靠山的螻蟻，站在遍地是金子的海城，不過是最廉價的勞動力，靠自己是永遠改變不了命運的。”
“廉價勞動力怎麽了？”黎秀蘭怒火又拱了上來，撣子揚起，“這不是你作踐自己的理由！”
“姑姑！別打了！”黎星冉撲過去，死死抓住黎秀蘭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小姑娘，“您別打姐姐了！”又轉身去拉地上的黎響，眼淚鼻涕直流，“姐，你快跟姑姑認個錯啊！！”
黎響梗著脖子，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字一句道，“我沒錯，我憑什麽道歉！”
“星星，回屋去！這兒沒你的事！”黎秀蘭想甩開她，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楚，“今天我一定要替你爸媽，好好教訓這個不孝女！”
“我不走！”黎星冉拼命抱住姑姑的腰。
她知道姑姑為什麽打姐姐，這些天學校裏的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那些人拿著姐姐的事嘲諷她、罵她是“靠姐姐賣身子換錢的寄生蟲”。
那些話難聽又刺耳，可她卻從來沒有怪過姐姐，因為她知道，換成是她，為了這個家，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們生在泥裏，命如草芥，想活下去，想護住家人，似乎只剩這一條絕路。
黎響不想讓妹妹看見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更不想讓她卷入這場狼狽的爭吵，她猛地拔高聲音，“黎星冉，滾回屋去！這事跟你沒關系！”
“我不！”黎星冉拼命搖頭，淚水砸在黎秀蘭的衣襟上，“姑姑，姐姐，你們別再吵了…我害怕，我不想看到你們互相傷害啊…”
可此刻盛怒與委屈交織的兩人，早已聽不進任何勸說。黎秀蘭的話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誅心；黎響則始終不肯低頭，一遍遍重覆著“我沒錯”，她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甚至帶著自虐般的嘶吼，“我就是下賤！我就是不要臉！”
黎星冉的哭求像石子投入狂濤，不僅沒能平息風暴，反而讓這場爭吵添了幾分心碎的混亂。
當雞毛撣子再一次落下的瞬間，她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將姐姐死死護在身下。
“啪”的一聲脆響，撣子落在背上，黎星冉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咬緊後槽牙，不肯松手。
“星星！”黎響瞳孔驟縮，猛地推開妹妹，伸手奪過雞毛撣子，狠狠摔在地上。
撣子滾了幾圈，停在墻角，像條狼狽的蛇。
她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攥著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黎秀蘭吼，“姑姑！您那麽厲害！那您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空氣中彌漫著白日曝曬後，尚未散盡的黃土味，混合著角落裏農具的鐵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如果有的選，我會走這條路嗎？”黎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微彎下腰，“你以為我不想像別的姑娘一樣，躲在父母的翅膀下撒嬌？可我的父母在哪兒呢？從我穿上孝衣的那天起，我就是家！我必須撐起這個家，必須護住家裏的人！”
“姐…”黎星冉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衣角，聲音哽咽，“你還有我，我馬上成年了…”
黎響看了眼戰戰兢兢的妹妹，鼻尖一酸，高仰起脖頸，想把眼淚逼回去，可那些積壓了數年的心酸與委屈，終究還是決堤而出。鹹澀的淚水流進嘴角，帶著無盡的苦澀。
她抽噎著，手指重重戳著自己疼得快要裂開的胸口，“我知道你們心疼我，我知道你們會說你們是我的後路…可現實呢？我被客人潑酒的時候，我被無故辭退的時候，我被那些有錢人一次次踩在腳下的時候，我的後路在哪兒呢？”
黎秀蘭看著淚流滿面的侄女，到了嘴邊的安慰話，卻像被什麽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心疼，卻更恨。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黎響的一時糊塗，更恨這個吃人的世道。
“別人過生日，盼著的是明天的朝陽…”黎響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帶著刺骨的寒涼，“而我黎響，過生日的時候卻站在海城的大橋上，只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黎星冉錯愕地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從未想過，那個在她眼裏永遠堅強、永遠無所不能的姐姐，竟然曾經被逼到過這樣的絕境。她後怕地攥緊姐姐的衣角，像是怕她隨時會像父母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黎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淚水已經幹涸，只剩一片死寂的決絕，“既然沒死成，那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我要活下去，要出人頭地，要站在最高處，哪怕是做別人的情人，我也在所不辭。臉面算什麽？尊嚴又算什麽？我現在只要錢，只要能掌控一切的權力。”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進黎秀蘭和黎星冉的心裏。兩人踉蹌著後退一步，雙雙重重跌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黎響，渾身冰冷，連呼吸都覺得疼。
屋子裏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沈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斷續的蟲鳴聲。
黎秀蘭突然想起小時候的黎響，那時候的她雖然窮，但很清高，別人給的糖都不要。
可現在…
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好悲哀。硬生生地逼著一個滿身傲骨、善良懂事的好孩子，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只要有錢、有權就行。
巨大的怨恨和心痛席卷了她，眼淚倏地決堤而出。她像被抽幹了力氣似的歪倒在地上，聲音破碎，“是姑姑沒用…是姑姑沒本事，才讓你走了歪路…是姑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媽…”
黎秀蘭是個極堅韌的女人，這輩子除了丈夫和兄嫂離世時哭過，從未在孩子們面前掉過一滴淚。可此刻，她卻哭得像個孩子。
“姑姑，你別哭啊…”黎星冉手忙腳亂地想為姑姑擦淚，卻發現自己的手也抖得厲害。
黎響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連忙和妹妹一起去拉姑姑，聲音染上慌亂的歉意，“姑姑，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氣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一點委屈。”
她吸吸鼻子，“我胡說…我跟您置氣，是因為我…我沒您想的那麽不堪…”
黎秀蘭只是哭，搖頭，花白的頭發不停晃。
姑姑頭頂的白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黎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爭吵的激烈和情緒的透支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跪坐在地上，緊緊抱住姑姑，“姑姑，您相信我。雖然我走了錯路，但底線還在，我沒做真正作踐自己的事。對方…人其實不壞，從沒為難過我，我能護住自己的。”
黎秀蘭哭聲一滯。“底線還在”這四個字讓她抓住一絲僥幸。她選擇相信黎響。
所以這個家，絕不能再拖著她沈淪。
黎秀蘭猛地推開黎響，目光落在桌上那個裝著金鐲子的盒子上。她踉蹌著爬過去，抓起盒子連同那只沈甸甸的金鐲子，狠狠朝門外扔去。
“哐當”一聲，絲絨盒摔在地上，金鐲子在月光下滾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孤零零地躺在墻角。
黎秀蘭看著黎響，眼神裏帶著一種絕望到極致的溫柔，她用最違心、最冰冷的話，為她最愛的侄女劈開生路，“走！現在就走！拿著你的東西滾！我們黎家…沒你這種不知廉恥的人！”
黎響錯愕地楞在原地，轉頭看向那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鐲子，又回頭看向姑姑。看著姑姑淚流滿面、痛心疾首的模樣，心口像是被又被生生撕了一個大口子，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疼痛之餘，委屈愈發嚴重。這些年，她為了這個家付出了所有，甚至押上了唯一的尊嚴，換來的卻是最親之人的一句“不知廉恥”。
黎星冉慌了，“姑姑！你別趕姐走！”
黎秀蘭倏地攥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裏掐了一下，咬牙道，“別勸我！讓你姐姐滾！”
黎星冉楞了一下，很快便明白姑姑的良苦用心。心裏像是被撕成了兩半，一半理解姑姑，一半心疼姐姐。想到那句“寄生蟲”，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像夜色一樣將她吞沒。她愛姐姐，心疼姐姐，所以舍不得讓她為了自己一錯再錯。
她難過地低垂下頭，無聲啜泣。
黎響深深看了一眼妹妹，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瞬間將她吞噬。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努力守護的家人可真讓她寒心啊！
她咬緊牙關，扶著膝蓋緩緩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撿起那只金鐲子，緊攥在手心，隨後頭也不回地沖進濃重夜色裏。
夜色如墨，蚊蟲成群結隊地出現，圍著昏暗的燈泡打轉，黎響更覺得悲涼。蚊蟲都有逐光的權力，可她想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卻有罪。
夏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燥熱。她回頭望了望那間低矮的紅磚房，窗戶裏透出的微弱燈光，像黑暗中最後的星火。
可她以後沒辦法再走進去了。
莫名其妙地與姑姑決裂，與孟清羽的關系又如履薄冰，天地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黎響卯足勁往前跑，夜風刮過耳朵，帶著嗚咽般的聲音。
許久後，她站在村口的槐樹下，望著眼前漆黑的山路，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片濃霧，看不清前路，回頭望去，來時的路也變得模糊不清。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荒涼。貧窮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個山村，黎響攥緊手心的鐲子。既然沒死，那就必須好好活下去。
她將鐲子裝進褲兜裏，用力搓了把臉，花重金包了一輛出租車，躲進了縣城一家廉價的小旅館。拉上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她不吃不喝，昏天暗地地睡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裏，她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只有在夢裏，才能短暫地回到父母還在的時候，回到那個雖然貧窮，卻充滿溫暖的家。
第三天清晨，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黎響吵醒。電話那頭，黎星冉鼻音濃重的聲音傳來，破碎而慌亂，“姐！你快回來啊！姑姑出事了！”
黎響瞇著眼睛，楞了足足一分鐘，隨即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彈起來。
兩天沒吃東西，她腿軟得像棉花，腳剛落地便重重摔在地上。可她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抓起床頭的包瘋了一樣沖出旅館。
一個半小時後，黎響頭發淩亂地出現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裏面的人。
黎秀蘭臉色慘白如紙，闔眸躺在病床上，兩條腿和右胳膊都打著厚重的石膏，像一尊被打碎後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眼眶漲潮，嘴唇幹裂得厲害，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星星，姑姑…怎麽會這樣？”
黎星冉疲憊地靠在墻上，聲音哽咽，“姑姑的工友說，她這幾天幹活總是走神。早上在工地上綁腳手架的時候，從上面摔下來了…”
黎響心一沈。她知道一切都是她的錯。那天她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還賭氣離家出走，姑姑心思重，肯定會自責，肯定很難過。但她不敢停下來歇著，因為家裏處處要用錢。這些天，她一定是強撐著去工地幹活，才會出這樣的意外。
她後悔極了。
她後悔賭氣，後悔頂嘴，後悔找孟清羽…
黎星冉拉了拉她的胳膊，六神無主，“怎麽辦啊姐姐…醫生說，姑姑腰椎骨折了，必須要盡快做手術，不然…不然可能會癱瘓的。”
黎響深呼吸，空氣中的消毒水味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手術時間定了嗎？”
黎星冉搖了搖頭，目光覆雜地看著她，“姑姑她…死活不肯做手術，我知道她是怕花錢。”
黎響心一疼，“我有錢，我去勸姑姑。”
黎星冉低低“嗯”了聲。
黎響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門軸發出嘶啞的“吱呀”聲。
黎秀蘭睜開眼睛，看見來人，虛弱卻固執地別過臉，嗓音裏滿是冷漠，“你來幹什麽？”
黎響快步走到病床前，握住她的指尖，感受到姑姑手異常冰涼，眼眶瞬間紅了，“姑姑，我錯了。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你乖乖做手術好不好。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有錢！”
“我不要你的錢！”黎秀蘭猛地抽回手，情緒激動起來，帶動了身上的傷勢，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滾！”
“姑姑！不做手術你會癱瘓的！”黎響噗通一聲跪在床前，淚水砸在厚重的石膏上，發出沈悶的啪嗒聲，“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走歪路了，我一定好好做人，腳踏實地賺錢。您就讓我幫您這一次，就最後一次，好不好？”
“黎響，你記住！我就是癱了、死了…也不會花你賣自己賺的錢…”黎秀蘭閉上眼，淚水滑過鬢角白發，字字泣血，“響響，姑姑真的寧願死，也不想親眼看著你毀了自己。你是黎家的希望，是你爸媽用命換來的希望啊…”
這番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黎響。
她的世界轟然崩塌，所有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都碎得不成樣子。
她雙手捂住嘴，壓抑著喉嚨裏的嗚咽，跌跌撞撞地沖出病房，躲進了逼仄的樓梯間。
她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想撥通那個唯一能幫她的號碼，可轉念想到自己走之前，因為裝睡惹惱了孟清羽，懊惱地將手機扔在地上。
手機“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屏幕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痕跡，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可是姑姑…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姑姑癱瘓，不能讓姑姑離開她，她決不能再失去她的家人。
頭頂昏暗的聲控燈，隨著黎響壓抑的抽泣聲忽明忽滅。內心掙紮許久，她彎腰撿回手機，指尖顫抖著，撥通了那個她只主動撥打過一次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被瞬間接起的，孟清羽清冷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怎麽了？”
“孟總…”黎響聲音染上濃重的哭腔，她死死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她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出什麽事了？”
黎響哽咽得語不成句，“我姑姑…姑姑受傷了，要做手術，可她不肯…我求您，幫幫我…”
“我該怎麽辦啊…”她臉白得像膩子粉，慌亂地雙腿都在抖，“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我是不是就不該聯系您…”
電話那頭沈默幾秒，隨即傳來文件合上的清脆聲響，以及急促的起身聲。
孟清羽擡手示意項目經理先出去，聲音卻依舊平靜，“哪家醫院？把定位發給我。”
“孟清羽…”
孟清羽眸光一頓。
這是黎響第二次叫她的名字，比起第一次的算計與違心，這一次聲音裏滿是脆弱與無助。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她有點記不清。記不清這是黎響第幾次在她面前哭。
但她每次哭，都讓她內疚得無以覆加。
孟清羽握緊手機，放柔聲音，“黎響，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作者有話說】
孟總要去幫老婆搞定姑姑咯[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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