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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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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你要好好的

孟清羽鼻尖猛地一酸, 酸楚不受控制地向上湧,漫過眼眶,模糊了女孩近在咫尺的輪廓。

她怎麽會不知道“黎響”這個名字的由來?當年就是她握著那只小小的、沾著泥巴的手, 在田埂上一筆一劃教她寫下的。

話在嘴邊輾轉,不知是該說還是該咽。

內心掙紮幾番,她狀作不經意地問,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黎響大大的眼中盈滿了淚水,“我爸媽希望我做個有理想的人,希望我能走出大山, 去看更遠的世界。”

沈默幾秒。她擡手飛快抹了下眼角, “可她們沒讀過書, 不認得理想兩個字,只好去求村裏唯一的老師,給我取了個諧音———黎響。她們拼了命地賺錢,就是不想讓下一代生於大山, 長於大山,最後…死在大山。”

孟清羽心底一疼,眼底有黑沈沈的壓抑, 想開口安慰, 喉嚨卻被什麽堵住了,發緊, 發慌。

黎響咬住下唇,眼淚依舊不爭氣地湧出,滑進枕巾, 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後來她們攢了點錢, 開了家小飯館, 日子總算好過一些,可他們卻更辛苦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騎著三輪車去批發市場,為了省下幾塊錢,手凍得裂開血口子,也還是堅持洗菜、炒菜…”

“那天您問我有沒有夢想…我沒說完…”黎響闔上滾燙的眼皮,臉上的淚痕冰涼,像覆了層薄霜,“我想給她們買一套有暖氣的樓房,讓她們冬天不用再縮在冰冷的土坯房裏發抖。”

“可…可我還沒長大,還沒掙到錢,她們就不在了。”她聲音和身子都在抖,“然後我的理想就被殘忍地變成了…在城裏給她們買一塊小小的墓地,至少…她們不用再受風吹雨打。”

話落,黎響停頓了許久。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黎響倏地想到金主要聽的是趣事,揉了揉堵塞的鼻子,找回重點,“我想起來了…我夢裏有個很幸福的童年。夢裏有個姐姐,皮膚很白,不像我們村裏的孩子面黃肌瘦的。她會給我紮好看的麻花辮,會給我巧克力,還會教我寫字。”

孟清羽心猛地一縮,那句“那不是夢”幾乎要脫口而出,卻被黎響接下來的話死死堵了回去。

“不知道我爸媽知道我在給人當情人,會不會死不瞑目…”黎響通紅的眼眶裏盛滿了不甘與愧疚,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狠狠砸落,“她們拼盡一生想讓我活得有尊嚴,不被金錢束縛…可我卻用最不堪的方式,換取無憂無慮的生活…”

她苦笑一聲,帶著一絲認命的絕望,“我終究還是讓她們失望了。我想,她們現在一定很後悔生下我,後悔這些年為我做的一切…”

女孩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密密地刺進孟清羽心口,痛得她心神碎裂,臉色發白。

她想告訴黎響,她並沒辜負父母的期望,想說自己從未將她視作情人…可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滾,最終只化作無聲的沈默。

因為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了沈默。

孟清羽一如既往地安靜淡漠,但黎響能感受到孟清羽的目光,溫熱而專註,無論她出於何種目的,這份傾聽都讓她感激。講述自己的是一件很疲憊的事,但她卻想繼續把自己講給她聽。

“死神真偏心…”黎響啞聲控訴,“一刀下去利落地斷了我爸媽所有的念想,卻把千絲萬縷的思念擰成一股麻繩,死死捆在了我心上。”

“孟總,您說…我爸媽還有前世記憶嗎?”她側過頭,茫然地望向被窗簾遮擋的夜空,“她們喝了孟婆湯,是不是就…再也不記得我了?”

孟清羽向來情緒穩定,此刻眼眶卻難以抑制地紅了。心底的痛楚翻江倒海,直沖喉嚨,堵住了她的分寸自持,她咬緊牙關才堪堪克制住眼底的洶湧。

黎響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像是害怕孟清羽無法理解她似的強調,“你知道嗎?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青瓷,人與人就再也不覆相見了…”

先離開的人已得安寧,而留下的人卻要背負著沈重的思念,獨自在漫漫長路上跋涉。

“我知道…”孟清羽垂下眼,眉尾低垂,帶著濃重的鼻音,“黎響,我知道。我知道死神的殘忍,知道你爸媽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她們唯一的心願就是你能過得好。”

停了一下,“所以,你要好好的…”

黎響聽到她不易察覺的哽咽,心底微微觸動,長長吐出一口氣,禮貌又疏離地道謝,“孟總,謝謝您聽我倒了這麽多苦水,謝謝您不介意我的不知好歹”頓了頓,略帶為難地補了一句,“被您包養是我的榮幸。”

“黎響…”孟清羽眼底情緒覆雜,欲言又止。

“嗯?”

“沒事了。”

黎響輕輕哦了一聲。

堆積多年的疲憊、突然失控的情緒、回憶帶來的沈重,像潮水般將黎響淹沒。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終歸於沈寂。

沈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變得清晰,孟清羽睜著泛紅的雙眼,濃郁的黑暗如墨般包裹著她。

自從那年的那場意外之後,她便再也不敢關著燈入睡,可此刻,看著身邊人帶著委屈卻異常安穩的睡顏,她終究沒有起身。

她目光緊緊鎖在黎響緊蹙的眉頭上,原來這些年,她過得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苦。

孟清羽伸出手,想撫平她眉間的褶皺。指尖在即將觸碰到肌膚時倏地停住,她怕驚擾了這份安寧,更怕打破這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平靜。

倏地,睡夢中的女孩嚅動嘴唇,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帶著濃重的依賴,“姐姐…”

孟清羽神色停了一秒,屏息湊過去。

女孩又溢出一句,“糖糖姐姐…”

她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眼眶瞬間濕透,滾燙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身上那床連接她們的絲被上,染出一個又一個圓形的印跡。

“姐姐…”

孟清羽不再克制,擡手虛懸在女孩發頂,隔著半寸距離,輕輕描摹著她的發旋,如同多年前離開時,輕撫那個哭花了臉的小女孩。

她柔聲低語,“阿黎,姐姐在…”

一夜無眠,滿心酸澀。

金色晨光滲入眼簾,黎響在一陣清雅香氣中醒來。昨夜她做了一個無比悲傷的夢,難過得以至於枕頭都浸了濕意,但好在,今天陽光明媚。

她懶洋洋打著哈欠翻身,柔軟的真絲被褥滑落,觸摸到身上光滑的睡衣面料,瞬間清醒。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她真的和孟清羽睡了!

她好像…還哭了?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黎響猛地扭頭,身旁的位置已空,只餘下一縷淺淡的、帶著木質調的體溫餘香。

她心裏咯噔一下。

糟了!竟然比金主起得還晚!

她慌忙坐起,匆匆下樓,剛踏下階梯,便聽到餐廳傳來細微響動。探頭望去,只見孟清羽紮著低丸子頭,正站在廚房島臺前忙碌。

陽光為她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那股與生俱來的淩厲感瞬間淡去不少。

黎響怔怔地望著她的側影,莫名覺得那輪廓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究竟像誰。

竈臺上的骨瓷燉盅冒著裊裊熱氣,擾人清夢的香氣正是從那裏飄來的。味道不像食堂裏的粥香,而是帶著菌菇與高湯的醇厚鮮氣。

島臺上的白瓷餐盤擺得規整,旁邊是一疊切得極薄的全麥吐司,烤得邊緣微焦,旁邊配著一小罐進口藍莓醬和無鹽黃油。

“醒了?”拿著湯勺的孟清羽擡眸看她,語氣自然又溫柔,“快去洗漱。早餐馬上就好。”

黎響有點尷尬,木訥點頭。

走進洗手間,對著鏡中頭發淩亂的自己,她才後知後覺。金主竟然在給她做早餐?

我的天,我何德何能!

待黎響墨跡洗漱完,餐桌已然布置妥當。

描金骨瓷碗裏盛著綴有紅枸杞的燕窩粥,銀盤上是火候完美的溏心蛋,搭配撒了黑松露的牛油果沙拉,另有一小碟色彩淡雅的馬卡龍。

每一樣都精致得不似凡俗。

“嘗嘗?”孟清羽遞過筷子,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這些食材都是私廚備好的,她只是簡單加熱擺盤,但這是她第一次為別人準備早餐。

黎響小口品嘗著。溫潤的粥滑入胃中,暖意卻勾得眼眶發酸。這些她父母一生都未嘗過的滋味,此刻在舌尖化開,帶著覆雜的酸楚。

孟清羽捕捉到她眉間一閃而過的黯然,擡手深深捏了捏眉心,“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學校。”

黎響擡眸,看她臉上難掩的疲憊,客客氣氣地拒絕,“不麻煩您了,司機送我就好。”

“司機請假了。”孟清羽面不改色地胡謅。

黎響一怔。怎麽司機和秘書同時請假了?她這麽有錢,都不多備幾個司機的嗎?

還真是把錢都花在刀刃上啊。

黎響跟她商量,“那我自己打車去吧。”

“我送你。”孟清羽一副沒得商量的語氣。

黎響沒敢再拒絕,沈默地吃完早餐,換上孟清羽準備的新衣服,拎著新書包坐進副駕。

孟清羽許久未開車,路也不太熟,擔心黎響遲到,手在方向盤上一滑,一腳油門,直接將車開到了財經學院的教學樓下。

頂級邁巴赫瞬間吸引了所有學生的目光。正值上學高峰期,人群駐足,無數攝像頭齊刷刷對準豪車,羨慕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黎響解開安全帶,轉頭對孟清羽說了聲“謝謝孟總”,準備下車。

“黎響…”孟清羽叫住她,從儲物格裏取出一個皮質保溫袋,語氣溫柔,“裏面是現烤的可頌和鮮牛奶,餓了墊一墊。”

四周的攝像頭讓黎響如芒在背,她只想盡快逃離這過於招搖的場面,道謝接過後,迅速下車,低著頭快步走進教學樓。

叮———

放學鈴聲剛響,教授前腳離開,一道尖利的女聲便劃破了教室的沈悶,“哎喲!你們快看論壇!這照片裏的人不是咱班黎響嗎?我說今天怎麽穿得人模狗樣的,原來是被人包養了啊!”

眾人聞言紛紛放下課本掏出手機。

說話的是蘇瑞,自從上次學院評選敗給黎響後,便一直懷恨在心。

此刻她雙手抱胸,站在黎響桌前,目光譏誚地落在黎響臉上,“黎響,你可真行啊!能買得起邁巴赫的老男人,出手肯定很大方吧?用著老男人的錢吃香喝辣、穿金戴銀,還在學校裝清純校花,你不覺得自己惡心嗎?”

黎響擡頭看向她,臉上寒霜密布。

蘇瑞刻意拔高了音量,教室裏的學生瞬間圍攏過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愈發刺耳。

“邁巴赫?!最便宜也要幾百萬吧!”

“黎響家不是特別窮嗎?我記得她年年都領貧困補助啊。”

“你們看,她桌兜裏的那個保溫袋,是奢牌的限量款,我上次在專櫃看到要好幾千呢!”

“看來真被包養了…”

“平時看著挺清高的,沒想到這麽拜金。”

“這你們就不懂了,越是窮酸的人,越容易走上這條路!”

惡言惡語一股腦紮進黎響耳朵。她攥緊課本的指節泛白,全身血液仿佛凝固,她想反駁,但被事實哽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聲音響徹教室。

“你放屁!”

【作者有話說】

黎響什麽時候才能知道她的姐姐就在身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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