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禾當初按手印的石碑所在乃極東之地，位置倒沒什麽特別的，周遭也是光禿禿的一片普通荒原的樣子，就是尤其難找，它處在一個異世界，他們上次來這裏的時候，若是沒有知曉一切的香禾，常人要是沒有點特殊的法子，怕是根本就無法發現這裏的存在。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自己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小弟模樣，跟在這個一無所有的人身後，如今，香禾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擁有一切，而他，已經能堂堂正正的站在這人的身邊攬著他的肩膀了。

望著那個突然出現在二人面前的石碑，一時間，百感齊發。

真的好感謝當初那個拼了命的努力也要留在你身邊的自己，如果當初他有一絲一毫的松懈，那麽，是不是就不會現在這般的結局了。

明明馬上就要上戰場了，明明馬上就是生死不明的最終之戰了，明明心頭還有一堆的疑雲，可是，為什麽，只是站在這個人的身邊，抱著他的肩膀罷了，就能有這般的安全感。

會贏的。一定能贏的。

香禾走出原清輝的懷抱，走到石碑的面前，蹲下去，伸出右手，契合在了那個他先前按下的手印上。

突然，周圍的環境起了劇變！

原先還是霧蒙蒙的荒原，此刻突然卷起了旋風，在風眼正中間的香禾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疾風，但是害怕會打擾香禾的原清輝立刻識趣的站遠了一點，然後，就被那疾風卷上了半空。

那是不亞於原清輝常使用的疾風的強度，所幸原清輝現在的力量回來了，並不畏懼這些東西了，一揮扇子又輕飄飄的站回了地面上。

卻在他站回地面上的瞬間，卻發現地表環境又起了變化。

這次是雪了？

不不不不，這已經不是雪了吧？這特麽是北方的小孩滾起來的雪人大小的雪球啊！砸到地上就是一個深坑，又在落地之後馬上消融，原清輝伸手遮住眼睛，風雪吹的他衣袖亂飛，透過衣袖遮擋的空隙，他看到前方的香禾在石碑前似乎沒有受到任何風雪的阻撓。

原清輝在身周劃開了一道罩子，護住了自己。

他看到幾團不同顏色光芒的“花瓣”從香禾右手的手腕裏飛了出來，飛到了石碑裏面。

有一瞬間，就只是一瞬間。原清輝感受到，前方的香禾身體裏沒有了一丁點的力量。

於是處於備戰狀態的他立馬警覺了起來。

但是所幸，不好的事情並沒有在這個時候發生。

只是一瞬，香禾的力量全部都順著他曾經按下的那個手印，被那石碑吸收進去了。

周圍的環境又起了變化。

一開始的風雪此刻突然變得黢黑，雪團跟煤球一樣落下來，明明是五色的風，刮起來卻跟沙塵暴似的，還是一看就有毒的黑色沙塵暴，狂風在耳邊的嚎叫就仿佛冤獄裏的那些臨死前的犯人的哭號，天空仿佛夜幕降臨，或者他已經完全看不到天空了，頭頂盤旋著的——臥槽？那特麽是啥？

這不擡頭不要緊，一擡頭，原清輝看到的，那是——

他明白了，圍繞在他身周的，原來不是所謂的狂風與雪球，才不是那樣普通的東西，那是，活生生的人的怨氣和生靈的靈魂啊！

何等龐大的生靈數量，甚至不亞於當初原清輝在一夜之間滅掉的南嶺國，哪裏會有這麽多的凡人被一夜屠殺過後還沒有留下記錄的，這些人都是誰？而且……不對，有些不對勁，這些生靈，不是在同時死去的！他們在自己耳際嚎叫著的靈魂，有新有舊，新的可能也就千百年，老的，那氣味，怕是都漚了萬年了！

這種程度的怨靈，若是到了人間，怕是一夜之間就能亡一座城。

但是，他們沒有離開，一直在這塊巴掌大的異世界，在這暧昧不清的地界裏，與新來的靈魂一起，與一塊石碑為伴。

原本只是一些風雪，可當香禾的力量在那石碑之間相互湧動的時候，周邊的這邊怨靈就開始嚎叫起來了，原清輝張開的罩子只是一會的功夫就被那些怨靈擊的粉碎，原清輝不得已又將罩子完全縮小到只夠包裹住自己的範圍，借此來加強罩子的強度，但是縱使他使出了全力放出來的罩子，又很快就被四處亂串的怨靈擊穿了。

這是怎樣強大的力量，真實的怨靈該有這樣的力量的嗎？若真是如此，他們當初又怎麽會被人殺死？

不得其解，原清輝見勢不妙，抵著怨靈的沖擊仍奮力向著前方走去，終於在幾步遠的距離外，看到了香禾的身影。

香禾那裏，是萬裏無雲的晴空萬裏，沒有怨靈的沖擊，有的只是耀眼到處於黑夜中的自己無法承受的白光。

從一開始就是的，這個人啊，是光。

仿佛有一股暖流，自那個人所在的位置向自己湧來，溫暖到幾乎要填滿到他的內心，直讓他落下淚來。

天宮的那個人是，自己也是，從來都是因為，你是光，是大家的希望，所以才——

察覺到再接近可能會妨礙到香禾，雖然香禾本人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而且，看這樣子，香禾短時間內可能也不會有什麽問題，而自己在這些怨靈的沖擊下留在這裏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原清輝索性跳出了這地方。

跳出去的瞬間，最終之役正式打響。

明明從小心翼翼的到這裏，再到接觸石碑弄出的大動靜沒過多久，天宮的人竟在這不多時的工夫裏，都趕到了。

需要為香禾爭取時間，不，不只是爭取時間，還有……掩護！

原清輝瞇著眼睛數了一下，嗯，主要的戰力都下來了，唯獨不見那個最大的角色，看來司文給的情報是真的。

這場最終之戰，賭註是在場包括自己和香禾在內的所有，不，甚至還包括那些不知道隱藏在哪裏沒有參加戰鬥的人的性命。

神這種高高在上的特殊生命體的未來，將在這場戰鬥中慢慢清晰。

原香若是勝利了，也就意味著，自此之後，天下再也沒有長生不死的神了。

雖說曾是象征著整個天宮最強大戰力的司武神官，只是，並不代表他就能一個人單挑整個天宮的武力了。

似乎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大場面了，明明在不久前，他才經歷過，那個時候，是小指針離開他們的時候。

這次，沒了為首的那個人，這陣勢可沒一點消減的樣子，甚至還有更甚的模樣。

上一次這些人不過是奉命行事，而這一次，這些人是為了自己，為了天宮，為了整個仙脈！

一般來說，開戰之前，都會有一番宣戰的。

天宮這邊，選擇的是先宣讀他倆的罪過，顯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樣：“罪人原清輝，私通天宮逃犯，與禍妖茍同，為禍人間，忤逆天宮，其罪，當誅！”

額……後面的原清輝沒註意聽，只不過啊，你這個“私通”，就很有靈性，好像哪裏不太對，但是似乎又很對……

這似乎是天底下最最出彩的畫師才有本事描繪出其萬分之一氣勢的畫卷。

遙遠的雲頭之上，萬萬天宮的天兵齊齊陣列，每一個都是經過了千百年的修行才得道飛升的強者，一擊便可穿雲破霧，千軍萬馬層層疊疊立於雲頭之上，光是那陣勢，就足以讓下界日月無光，填滿整個繪卷。

而廣漠的大地上，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方，有一個人的存在。

可能在繪卷之上，對比雲頭上的千軍萬馬，他占據的畫幅比一只小小的螞蟻要大一點，如果不是這個人在畫卷中占據十分重要的位置，形成整幅畫的繪眼，所有的氣勢與靈感都從那一個點爆發出去，那麽，他可能只會被畫師用一個小黑點代替。

這場戰鬥裏，原清輝所占據的就是那麽小的地方，卻又占據了繪卷構圖的中心！

一瞬，就只有一瞬的時間，能夠給那位畫師記住剛剛戰鬥一觸即發的驚心動魄之感。

一瞬之後，剛剛的畫卷似乎開始動了起來，換成了一副似乎毫無美學的大亂鬥。

為首的是一個面色蒼白一身玄衣的年輕人，他以勢如破竹的姿態沖下雲頭，刺破橫空，筆直的朝著地上的那只螞蟻而來。

當少年沖下雲頭之時，地面上的小小螞蟻也以吞雲破霧之勢筆直的朝著天空而去，兩個人在半空中完美的融合成了一副氣勢淩然的太極圖。

從純白的雲頭上跳下來的一身玄衣，從煙塵仆仆的灰色地面上一躍而去的耀眼希望，兩人的身後都還帶著來自各自來處的餘塵，雙方都如一只筆直射出去的箭，尾端仍舊留著一片扇形的黑白光，似乎要將繪卷都沖破，沖到畫師的眼前來。

天地之間仿佛被一條斜線分開，連雲彩都被這幅構圖分隔開，斜上方是燒紅的晚霞，晚霞上還層層疊疊的屹立著眾神官，以一個黑色的身影為突破點，半張圖的張力都以那裏作為尖端沖刺著向下，而斜下方，幾乎是完全對稱的，象征著大地之光的那個人正帶起整片大地的氣勢逼近那道分界線。

接著，畫面就開始變的十分混亂了，兩人突破那道斜線，纏打成一團，在半空之中扭來扭去的，但是，雖說混亂，卻又是亂中有序，仿佛一只一直旋轉著的太極，至此，世界黑白不明，像是要進入混沌重啟的狀態。

但是這樣的狀態很快又被打破了。

盡管都是殊死搏鬥，但是敵我雙方實力懸殊。

勝利方是來自黑暗的光。

不過，那個來自光明一身玄衣的人似乎格外的頑強，絕對不願意就此認輸。

在戰局已定，原清輝打算迎戰下一個對手時，身後又收到了那個先鋒耗盡性命的一擊。

明明沒有任何好處，只是一個帝王而已，沒了他你們還有下一個，為何非要如此執著？

原清輝的後背焦黑，折扇伸向凈塵的脖頸，只要他輕輕一動手，凈塵的頭顱就會整顆斷掉。

“為什麽？”

但是事實上，不用原清輝動手，這個原清輝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死心眼的人就已經再也無法還手了。

“那是，我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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