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的，選擇。”

一節一節的字句飄進原清輝的耳朵裏，那聲音似乎有點太近了，近到——就在他的身後。

伴隨著刺進身體，切中骨血的刺啦響聲，原清輝微微轉頭，看到了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的燁靈子。

這兩個死心眼，就算是死，也都不要命似的死在了一起。

原清輝向著凈塵的屍體嘔出一口血，而他的身後，那個將劍刺進他的仙骨，想要讓他元氣大傷的人，也在此時哢出了一口血，那也是那個人最後一次呼吸這個人間的空氣。

原清輝緩緩的握住燁靈子的手將他的劍從自己的身體裏慢慢拔出，又一具屍體啪嗒兩聲倒在了地上，下半身先倒下，接著是斷掉的上身。

原清輝一步步的向前走，身後，那兩具屍體滿滿的熒化，仙人若是意外死亡，死後多半連軀體都不會剩下。

還真是兩個笨蛋啊。

他們不像百花仙那樣有非要不可的選擇，完全不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麽，也不覺得他們有什麽非要對天帝忠誠的條件。

真是兩個怪人。

原清輝扶著傷口慢慢前進，一邊想著那兩個怪人，一邊又暗自慶幸，還好現在香禾不在，沒有看到他公報私仇的樣子。

兩個對討伐他們最激進的先鋒被人幹趴下了，剩下的人的戰意卻未見退縮，千軍萬馬前赴後繼的從雲頭之上沖了下來。

這樣才有一點最終之戰的樣子啊。

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多久了，有多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的戰鬥過了？沒了法力的這些天，渾身的筋骨似乎都要僵掉了。

雖然原本是個文人，並不喜歡打打殺殺的這些事，可是，當真的到了戰意的頂峰的時候，原來是這般快樂的。

所有人都堵上性命，各自為了各自的主君，賭上世界未來的一戰，全部都在這一役！

原清輝自有記憶的第二世以來，曾經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場戰役，從一只手無寸鐵的弱雞到能只手扛起一座山的力士，從連只雞都不敢動手殺的世家公子到不眨眼就能滅掉一個國家的天宮一人之下，在他的履歷上，曾經出現過許許多多的輝煌的戰績，但是，都不如這一場，驚天動地。

他曾經也有過很多次像這樣傷痕累累的時候，但是，都不如這次這般驚險刺激。

也曾有過很多次被跟前的兇狠怪物打到地上摳都摳不出來的時候，但是，都不如這次這般難纏——而這讓原清輝覺得前所未有棘手的敵人，竟然是一個從來都未讓人覺得有多大武力值的文官。

是你讓我們幫你，是你為我們提供消息，是你說現在可以動手了，又是你，現在要對我動手？

早就知道你肯定不安好心，可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突然反水，我也看到你一開始對我使的眼色了，但是，你特麽下手就不能輕點？

從來沒有跟司文正面交手過，一直以為這廝就是個文官，應該是用智的類型，誰能想到，這貨真的動起手來，一點都不比自己下手輕啊！

兩人在半空中雙扇交接時不斷的發出鐺鐺鐺的響聲，不得不說，司文送他的這扇子質量還真是好，幾乎能當劍用，他自己的那把也不錯，兩扇相交時還能摩擦出火花。

兩人在半空中戰的是天旋地轉，先前在與其他神官交手時，原清輝就已經受了挺重的傷，再跟這麽一個狠角色動手，原清輝覺得這樣下去根本不能守著香禾到最後一刻。

等等，香禾——

原清輝一個筋鬥，倒立著看到了大地上的景象，那裏，早就變了一番景象，哪裏來的他們來時的東西，香禾本人也沒了蹤影。

很好，這應該又是那些東西的玄妙之處了，若沒猜錯，他們的計劃也已經在實施了。

既然如此，原清輝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對戰——啊不，求饒了。

“餵！你到底是哪邊的？”

原清輝將扇子收起來對上司文，在他的耳際咬牙切齒卻又不得不輕聲的質問道。

司文很是一本正經的大義淩然道：“當然是天帝那邊的。”

就在原清輝的心一涼的時候，司文又道：“至少目前的身份是。”

“你到底怎麽回事？”大戰關頭，原清輝沒心思跟這個人打啞謎。

但是司文卻不說話了，嘴角展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白扇一揮，將原清輝猛的震開，被那道幾乎要將大地都劈開的力量震開，一時間原清輝無力抵抗，正面承受那一擊後，直直的就往地面墜去，那柄司文送他的神奇折扇，也在正面承受了那一擊後，斷掉了。

折扇斷掉的那一刻，原清輝被司文的氣勁打中的時候，他清晰的看到了，司文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明亮雙眸，裏面閃耀著智慧，仁慈，悲憫，經歷了千千萬萬年時間的沈澱，就好像，廟中供奉的神像一般。

那是真正的智者神官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司文平時，半睜著眼睛那副一點都不符合他身份的奸佞模樣。

有一瞬間，在原清輝看來，那雙閃耀著累累智慧光芒的眼睛，甚至比自己眼裏香禾那永遠閃動著星光的眼睛還要讓人癡迷。

那是原清輝第一次見眼睛完全睜開，顯露出自己真實模樣的司文，也是最後一次。

巨大的氣勁將原清輝打落到了地面之上，卻沒能讓他感受到應有的疼痛，待到眼前的煙塵散去，原清輝緩慢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的，是香禾的臉。

“額……別的話我們等下再說，你先放我下來。”原清輝尷尬的用斷扇捂住臉，偏過頭不看香禾。

雖然能夠被香禾抱著是很開心啦，但是，因為他的個子很高，又比較壯，現在的香禾雖說抱他完全沒有壓力啦，但是，因為個頭比自己小很多，誇張一點形容就是一個壯漢被一個小屁孩抱著啊，所以自己縮在他的懷裏真的很尷尬啊！

真是的，這個人果然就只適合乖乖的躺在自己的懷裏才對啊！

香禾以為原清輝是想趕緊下來戰鬥，沒有多問就將原清輝放下了。

卻在看到自己被原清輝的後背染紅的袖子後，身周的氣勢都變了。

原清輝才剛剛在地面站穩，又被身後的強烈戰意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這樣的威壓，這樣的力量，很難讓人與從前那個剛墮神時的破碎洋娃娃聯系起來。

這樣的力量，是如何一步一步的墮落到先前那種地步的？

可以想象，那個手握全天下生殺大權的人，其戰力又是何等自己不能窺探的強大？

自己先前有了一點力量就想要跟他一試身手的想法又是何等的愚蠢？

原清輝緩緩轉頭，看到的卻是與那攝人的威壓與寒氣截然不同的溫柔模樣，那個人啊，正一臉心疼的盯著自己身上的傷，似乎想要出手幫自己治療，又被目前的形勢所困。

真好，自己能夠堅持下來，可真好，這個人，只有這個人，是誰也得不到，只屬於自己的珍寶。

如此緊張的關頭，原清輝卻咧開嘴角盯著那個人開心的笑了起來，只把那個人看的一楞一楞的，伸手一撫原清輝的額頭，擔憂的道：“撞傻了？”

原清輝順勢抓住香禾的手掌，珍惜的放到自己的唇邊：“不，是看到了耀眼的寶物，一時晃了神。”

香禾猛的將手從原清輝的手心裏抽出去，仿佛一只受驚的雀，原清輝癡笑著擡眸，看到了大戰當前他的香禾兩頰微紅的可愛模樣。

因為香禾突然出現時的威壓而有所警惕的眾人，終於從剛剛片刻的怔楞中回過神來，一瞬間的沈寂之後，整個戰場再次陷入了喧囂。

而這一次，先前那幅勢均力敵的畫，出現了單方面的撕裂。

斜上方的畫面因為主心骨司文的突然消失和地面的實力突然增強出現了些微的懼意，劃開天地的那道斜線，開始從地上從天上推進了。

不需要過多的戰鬥場面，甚至都不需要過多人手的參戰。當一方開始潰敗之後，接下來戰線的推進，便如同白蟻潰堤一般了。

其實，他們原本一開始沒有打算正面打上天宮的，但是，現在看到香禾安然無恙的出現在他身邊，就大致知道了，他們先前的計劃失敗了，在此刻已經被全天宮咬住的當下，也只能正面進攻了。

原本，是打算讓原清輝糾纏住天宮諸神，而香禾借由“因緣之物”的掩蓋，穿行去往永寂仙島與顧笑無單獨開戰的，但是，現在看來，香禾應當是沒找到顧笑無的蹤影，所以才能安然回到自己身邊。

還沒來得及問香禾在永寂仙島發生了什麽，一番籌謀與等待之後，他們還是要與那個人正面開戰了。

但是，應該不會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了，原清輝這樣想著。

因為似乎比原清輝一開始想象的簡單太多了，當香禾出現之後，不需要他拼死保護，讓香禾留下完整的力量去與天帝對戰，香禾的存在本身就是戰力，香禾甚至不用出手，人們只需要知道，只要香禾出手，那麽後果將會很嚴重，這樣一個事實，就已經能夠嚇得那些內心沒有深度堅持的人完全不敢下手了。

就如同一個炮仗，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炸，會不會在你的身邊爆炸，但是，若沒有非做不可的必要，誰也不想去碰它。

而這裏，內心有必然執念的人，並不多，又或者，只是一個換代而已，並不值得他們為此而拼命。

就這樣，一步一步，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輕松太多的，兩人在天宮千軍萬馬的包圍下，泰然往淩霄寶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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