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離開後的時間，似乎變得有些尷尬。

離香禾修煉到能夠去最後一個怪物那裏還需要一些時間，而當香禾在修煉的時候，原清輝只能無所事事的看著，這才是最難受的。

不知道為什麽，當時香禾吃掉第一個怪物，自己在看著他修煉的時候，也沒有這麽難受，甚至每天都還喜滋滋的，一直盯著一動不動的他也不會膩，每天思考要給他做些什麽吃的就是最開心的時候，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只是這樣一動不動的看著香禾，就已經足夠讓他焦躁到不行了。

那個時候的自己沒有什麽明確的目標，只要一直跟在香禾的身邊就已經是他全部的追求了，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的目標很明確，想要助香禾一臂之力，可是偏偏，自己這會並沒有那樣的力量了。

人只要有實力，底氣都會不一樣，心緒都要格外寧靜些。

正在閉目調息的香禾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同在洞穴內的原清輝的氣息不穩。在忍耐了很久後，終於停下了調息，開口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固執？”

面對香禾突然的溫聲一問，原清輝顯然還不在狀態：“沒有啊，只是有點蠢……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大腦一直處在一個混沌的狀態，香禾突然的一問就讓他不自覺的說出了內心的想法，然後在腦子回過神後，頓時就覺得全完了。

自己這個跟人越熟絡就越得寸進尺不知分寸的習慣一定要改啊……

但是，原清輝的野性直覺是對的，當對方已經能夠讓你放松到毫無顧忌的跟他說話時，他也確實不會再顧忌那些你覺得不太好卻又會說出來的話了。分寸這種事，原清輝的野性直覺向來掌握的很好，只不過，在面對香禾的時候，自己又會多一絲理性的思考，自己覺得這樣不太好，不應該對香禾這般的。

雖然也不是多大的事，原清輝的腦子裏倒是已經走了一個小劇場似的，直到香禾在片刻的窘迫後再次開口，才有走出來的意思。

“哪裏蠢了……”但是，香禾此時這個困窘的樣子，微微低著頭，偏頭看著一邊的地面，一臉的迷茫，小心翼翼，些微的不服氣，直讓原清輝的腦子裏又走起了另一個小劇場。

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啊！

明明現在自己比他弱那麽多，沒有了從前在高處看他的感覺，卻還是會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可愛到不行，就算是現在，自己臉上也依然是一幅老人家看孫子……不不不這個比方不太恰當，總之就是……就是——要從眼神裏滿溢而出的寵溺。

從前那些已經說慣了的，生活常識上的東西，原清輝已經懶得再說了，反正他都已經適應了，現在的他已經能夠很好的伺候好他的香禾了，剛剛香禾突然停下來問他，應當是有別的事。

比如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用百花仙這一支的力量特別蠢？”香禾仍舊是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望著地面，明明提起這件事，原清輝就覺得可惜到心痛，可是，看香禾這個樣子一說，似乎又沒有多心痛了，一個百花仙而已，幫不上多大忙的，一個上古老神仙的軀殼的，吃不了多少因緣的——可是，這兩樣疊在一起還是好多啊，仍舊是可惜到心痛……只是，不舍得責備這個人罷了。

“是很可惜，只是，這是你的選擇，我只會無條件的支持你。”

沈默。

……原清輝腦子裏的小劇情都要演炸了！咋回事啊？剛剛自己的話裏哪個字挑出來都沒有任何問題啊？咋滴香禾就突然不說話了呢？他是不是又有什麽想法？他是不是對其中的某些字句特別敏感啊？不至於啊，都是很簡單的用詞啊，那些話自己以前在他面前都說了無數遍了吧，怎麽還能觸到雷區呢？

良久後，原清輝註意到，一直保持沈默的香禾，突然用力的拽緊了他自己的衣擺，隨後，似乎是有什麽十分重要的話要說似的，從盤腿打坐的姿勢站了起來，一步跳下了打坐用的蓮花臺，緩步走到了山洞口，那個更靠近光和風的地方，原本這個人的身姿就卓越的不行，在恢覆了力量後就更顯得清神俊朗，雅正端方了，迎著洞外的光，一時間，原清輝有一種錯覺，一種香禾已經成為了天下共主的錯覺。

“清輝，如果我們能夠成功，你希望未來的人間是什麽樣子的 ？”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如此鄭重的問起這個問題，原清輝倒是很實誠：“在你的統治下越來越好。”

卻也很官方，不能深觸香禾的心，那個人皺著眉頭道：“你認為，怎樣才算是好呢？”

這個問題其實有些刁鉆，百姓安居樂業是好？可是現在的這片土地上，你不能說人們就是流離失所的，就算真的有，那也都是人類自己的選擇，他們自己選擇了戰爭，自己選擇了流離失所，人類內部的戰爭不可能靠神來調和。

若說是希望人們不用為了爭奪資源而互相爭鬥，希望所有人至少都能夠吃的上一口飯，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有的地方貧瘠，有的地方富饒，神也不可以隨意為天下四處降下福祉，讓那裏年年都多水多油啊。

若真要問，神能做什麽，那獨一無二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斬妖除魔了。

妖魔是為禍人間的邪祟，是與戰爭和土地不同的東西，是他們的責任。

可是，看看這麽多年來，縱然有那麽多的神明在斬妖除魔的路上一往無前，妖怪也從來都沒見少過。

那麽，怎樣才算是好的神仙，怎樣才算是好的人間？

原清輝想了很久，終於鄭重的道：“不是現在你師兄統治下的這個樣子的，人們不會因為一點點祭祀的失誤就面臨滅頂之災，不會因為神的一點點的不順意而變得貧困，香禾你這麽體貼他們，一定能夠做的比他好。”

“是嗎？”香禾沒有回頭，仍舊望著洞外的天空，“那為什麽，人間非要有神不可呢？”

當香禾那句無悲無喜的話說出來的時候，原清輝驚的在原地怔楞了好久。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麽——

可是，直覺告訴他，那不對，他超出了他的思量範圍，那等於將他們一直以來的努力全部廢掉！

“因為神守護著人類，人間沒了神仙，誰來為他們降雨升陽，誰來為他們祛除邪祟，誰來為他們帶來豐收的糧食，還有還有，他們的生老病死都是有天宮來處理的，整個世界都是在天宮的庇蔭之下才能得以運轉，自然是需要神不可！”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香禾想要做什麽了，他知道香禾先前跟自己說最好的人間便是巫啟國那句話的用意了。

“可是，若是沒有神，這個世界也能過的很好啊。”香禾終於轉頭，逆著光看向原清輝，“我以前也覺得神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就算是惡神，他也是那般強大又不可侵犯，人類能做的，至多只是打倒他，換上新的神，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真的合理嗎？由天宮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神明來統治在這片土地上耕雲播雨的人們，真的合理嗎？”

“當然合理，這樣的制度都已經維系了千千萬萬年了，從我們誕生前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應該說，世界本身就是這個樣子的，他當然合理！”

“那，像恒譽他們呢？他們從出生起就不受神明的約束，不也一直過的好好的嗎？甚至，我覺得他們才更像人類的樣子，勤勞高傲的人類，為何非要向他人祈求？”

“不……他們才是不正常的，你看看他們，一旦遭遇幹旱，要死上多少人，若是有天宮的幫助，絕不至於那麽慘，而且你看，恒譽最後不也出了海去找天宮求助了嗎？所以，他們絕對是不合理的。”

“但我覺得，恒譽才會是一場新的變革。”明明一直在被原清輝言辭激烈的反駁，但此刻的香禾卻絲毫未露怯，相反，鎮靜到又將任何人都拖進他的邏輯裏去的可怕，“獙獙出現在他的國家，可能就是暗示，這個天下，該變天了。”

“不……不……香禾，你為什麽會這麽想，他們那裏明明那麽貧瘠，什麽大災大難都撐不住。”

“因為他們撐住了，你看，在滄海中心的一個小國家，沒有神的庇佑，那麽一點人，他們那麽的拼命的在大地上生活，那是怎樣旺盛的生命力，我從未在任何一個除卻他們以外的國家見過，我覺得，那樣的人才是真的人，那麽小的一個國家都能憑借人們自己的意志活下去，那麽，在滄海外的整片土地上，人們連接在一起，沒有神的幹預，必然會活的更好才對！所謂的好，不應該是無災無難，而是人們都有跨越災難的勇氣！更何況更多時候，所謂的災難，正是神降給他們的！

你也許從未想過，可是，自從看到師兄在坐上那個位置後完全變了一個人後，我也總是在想，我就算未來打敗了師兄，未來我又能不能打敗那個盤踞在那個位置上的心魔，我會不會也在坐上那個位置後也變成師兄那個樣子？”

“不會的，香禾你才不會……”

“你先聽我說完，你根本不知道師兄以前是怎樣一個人，你看看小黑風，就算最後被師兄逼到了那個地步，也從來沒有說過師兄半點不好，他是我見過的最最正派，意志力最最堅定的人，這千年來，我一直不敢相信，為什麽權利能夠把人變成那樣，可是，卻也無力去改變，也許那個位置真的有穿腸的毒藥吧，多好的人最後也會變了模樣，你看我，哪哪都不如師兄，除了你，沒人會相信我會比師兄更優秀，我一直在害怕，要是我也變成了那副模樣，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人們會變成什麽樣，你又該怎麽辦。”

原本，原清輝一直在思量，剛剛香禾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可以找到借口反對，你那麽好，那麽好，不會變的，可是，直到香禾最後的一句話說出，原清輝無法開口了。

我會變成什麽樣？

他從來沒有想過，香禾要是變了，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仔細想想，他當初是為什麽會喜歡香禾來的？是因為絕世的容貌？強大的實力，還是因為，自己到最後才終於明白的，自己一直在他的身上在找尋著的，自己從來沒有的某樣東西？

曾經不是個什麽好人，但是，也想知道，好人應該是什麽模樣的。

我想跟著你，做個好人來著。

可是，如果你變成了惡魔，那麽我也——必然會沈入深淵。

那可太容易了，卻也太難了。

好不容易才尋著了一個你，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好應該是什麽樣子，好不容易才跟你一起踏上了這條路，我怎麽舍得墜下。

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好人，實際上，細數自己這兩世以來做過的所有事，原清輝只覺得，像他這種人目前的這種情況，在故事裏，應該就算壞人終於洗心革面了吧？

所以，我——

“我懂你的意思了。”原清輝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心情，壓下了自己先前先說的那一堆話，“你是說，只要沒有了天宮，便也不會有惡魔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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