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嵐離開後，小妖怪成為了我身邊的知心人。

說來嘲諷，原本她還是我的假想敵，如今她卻成了那個常伴我左右的體己人。

妖群對她的存在頗有微詞，說她作為天宮的奸細，挑撥離間我和小嵐之間的關系，靠著攀權附貴一步步上位，說她是什麽紅顏禍水，會禍害整個妖群。

禍害？同樣的話，他們也這麽說話小嵐。

我像從前護著小嵐那般，護著小妖怪。所有在背後對她亂嚼舌根的妖怪，都被我給予了懲罰。

也許，在外人看來，他們的大王真的糊塗了，被一個小妖怪迷惑了心智，也越來越堅信了小妖怪就是會害了整個妖群的禍患。

“昨天那幾個不要命的小妖又給我的食物裏放進去惡卵，可沒把我惡心死了，整天都沒能吃下東西，真是換著法在整我。”

“哦？那你怎麽處理的呢？”

“還能怎麽處理，經手的幾個每一個都在推卸責任，只好每一個都趕走嘍。”

“怎麽這次這麽仁慈？沒有每人都留下一只手？”

小妖怪無奈的攤手，愁眉道：“我也想啊，可是還不是一點用沒有，按您妖群的家夥們討厭我的程度，就算每個留下一條命，下一批進來的還是不要命的。”

似乎很難看見小妖怪露出這般無可奈何的模樣，我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笑出了聲。

“我以前聽過一句古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你看看你，到底做了多少骯臟事，才會讓這麽多人都恨你到不行？”似乎是難得的可以笑出來的時候了，我本來就不愛笑，自小嵐走後，更是越來越沈悶了。

但是，在小嵐走後，我似乎能清楚的感受到當初小嵐逗這小妖怪的樂趣了。

這樣一個乖張叛逆的妖怪，看她生氣，看她炸毛時的樣子，是真的讓人渾身舒爽。

小妖怪都懶得再搭理他明知故問的調戲，一個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托您的福，沾染了一身的晦氣，趕也趕不走，除也除不盡。”

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貓，又像是在通過她看炸毛的小嵐，又或者，只是喜歡她而已。

越來越體會到了逗弄那只乖張的貓的樂趣，貧瘠的人生中也只剩下她是唯一的樂趣。

喜歡看她炸毛，喜歡看她生氣，喜歡看她束手無策時的模樣。

也許明面上在妖群的眼裏，我是一個被小妖怪勾走了魂的昏庸大王，但實際上，我們倆的的關系更像是一對爭鬥不已的敵人。

我借著妖群對她的敵視總是默許妖群給她使一些小絆子，然後看她生氣之下的還手，而她也總是小小的利用她的暧昧地位讓我在妖群面前難堪。

兩個人就這樣無比幼稚的“鬥智鬥勇”著，一步步的向著明天走去，向著最後的終末走去。

我見到小嵐了。

這果然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而他一出現，便為整個妖群帶來了滅亡。

老實說，小嵐比我想象的還要狠心一點。

我以前以為他可能會恨我，可能會恨一些妖怪，但是絕不至於恨到要將整個妖群都毀掉，恨到連他的小妖怪都要毫無差別殺掉的程度。

戰圈越縮越小，眼看著中心圈都要被攻破的時候，小妖怪突然問了我一句話。

如果嵐不是你的半身，你會不會——

如果啊，這世上可從來沒有那麽多的如果。

小嵐藏在天宮遠遠的雲頭裏，我看不見他，但是我知道的，他一定在的，這麽重要的時候，可以看我跌進泥裏的時候，他怎麽可能不親眼來看看。

小嵐從小就是一個十分有好奇心的小孩子。

所以，他應當是看見了小妖怪跳出中心圈的，也聽見了小妖怪對他說的那些話的。

那個時候，我不能理解小妖怪為什麽要跳出去說那些話，在我看來，那些話並不能改變任何的戰況。

我也沒有攔住小妖怪跳出去說那些話，因為在我看來都是要死的了，多掙紮一下也不會有什麽區別，有那個閑工夫，不如多看看藏在雲頭後面的小嵐。

但是，最後，我卻好後悔，沒有攔住她。

她改變的不是戰況，而是——結局。

而接下來千年的時光裏，我都在悔恨中度過。

後悔很多事，後悔沒有攔住小妖怪動搖小嵐的心，後悔讓小妖怪來到我們的身邊，後悔與小嵐來到妖群，後悔讓小嵐接觸到那群小混混，後悔帶小嵐來人間生活，到最後，甚至會覺得自己從一開始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千年一夢。

我好像做了一場持續千年的夢。

夢裏，在某一天，妖群被天宮鎮壓的那天，小嵐代替我去死了。

在小妖怪死後不久，我終於見到了小嵐，那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就在祥雲下的半空中，就在天宮鐵騎的陣列下，就在遍地妖骸的土地之上，短暫到我連他的臉都未看清的那一眼，一眼過後，上天下地，都見不到我的小嵐了。

灰飛煙滅，甚至，我連他的一絲魂魄都找不到了。

我一直在想，小嵐最後的決定，到底是因為小妖怪的話而良心發現，不願讓我去死，還是說，他只是想通過這樣一種方法，在向我炫耀他終於可以從我手上搶走他的東西了，還是說，他只是想通過這件事，來讓我悔恨一生罷了。

未來的人生裏，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從出生開始，我就知道我很聰明，至少是普通凡人好幾倍的聰明，別人想不到的問題我很容易就能想到，但是，唯獨只有這個問題，怎樣都想不明白，小嵐沒了，就算我想出了再多的解法，也沒人能告訴我這個答案是對是錯了。

一開始的一段時間，只是後悔，只是痛苦。

因為妖體被小嵐搶走了，我成了神體，天宮要的只是世間再也妖體，只是想給天下一個至陽的虛假指示，只要妖群被除掉了，最後活下來的是誰，對她們來說並不重要。

我活下來了，孤身一人活下來了。

我一個人四處游歷，痛苦著，懊悔著，追尋著，希望能找到一點點一絲絲小嵐的痕跡。

也不知道世上的時間過了多久，我都毫無收獲。

灰飛煙滅，灰飛煙滅啊，就是不給人留一點幻想。

走著走著，活著活著，不斷的追尋著看不見的希望，某一天，我發現，我似乎可以自如的在神體與妖體之間轉換了。

這是指針體的一方離去的信號。

就連來世也不再有了。

不不不，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只是因為現在的我太強了，所以才可以自如的轉換，是我的問題，這世上的某個角落裏，一定還有小嵐存在的一絲絲痕跡，他一定——

咦？我在想什麽呢？這不就是小嵐嗎？

我望著鏡子裏面與小嵐並無二致的容顏，以及那周身獨一無二的囂張妖氣與倔強模樣，這不就是小嵐嗎？

是了，是了，小嵐才沒有離開，我明明還好好活著啊，還以我最年少肆意，最想要的模樣活著啊。

那麽離開的是誰？

我記得......當初哥哥勢力過大，驚動了天宮，然後天宮派兵下犯圍剿東方妖群，那場戰鬥可真是慘烈到不行，東方妖群幾乎全滅。

再然後，再然後發生了什麽來著？

不行不行，只要想到這裏就頭疼到不行。

算了算了，不去想了，我現在是要幹嘛來著？

哦對了，我在旅行，我在找人。

那，我在找誰呢？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自己的手，空落落的。

是的了，我在找我的哥哥，那場大戰後，他就不見了，我旅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他。

我踏上了尋找哥哥的征程，天上地下，尋一個人得有多困難，我頂著風沙與暴雪，踩過沼澤與沙漠，見過了太多太過的人，看過了太多太多的風景，可是，幾乎踏遍了世間的每一寸土地，我依然找不到我要找的那個人。

時間一點點的消磨著我的意志，漸漸的，漸漸的，我幾乎都要放棄了。

不是的，不是的，你找不到你要找的人的，因為他，因為他——

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無所獲的旅程讓我的腦子裏開始頻繁的出現這樣的聲音，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我。

找不到的，找不到的，放棄吧，還是放——

“你哥哥？”某一天，一個少年英雄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初見那位少年俠士的時候，他幾乎耀眼到我完全睜不開眼睛。

黑色的粗布衣服，但是其上卻似乎有著一道攝人而又耀眼的金光，少年渾身都散發著如太陽般的耀眼光輝，仿佛他在哪裏，就能照耀那一方的人，而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著清白衣衫，抱著輕劍，神情溫柔的纖細小少年，兩個人都耀眼到像隔世來的。

而那時候的我，滿身塵土，正像一個落難許久的乞丐。

“是的，他是東方妖群的霸主，在某一天，天宮派人來圍剿了東方妖群，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可是，他肯定沒死，他那麽強，那麽強，不可能那麽隨隨便便的就死在那裏的，我是他的親弟弟，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一定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我死死的抓住那位英雄，仿佛抓著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投註了最後的希望，全看他願意，他能救起我，也能壓死我。

那位四處游歷的少年英雄聽見我的話後，沈吟許久，道：“也許，是被天宮捉走了吧。”

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有這種緊張的，讓我覺得自己真實活著的刺激心跳了。

那位少年俠士對我說：“你說你哥哥是神體，那麽，肯定是被天宮抓回去做神仙去了吧，你在凡間找，肯定是找不到的。”

“不如你幫我們，等我們上了天宮，幫你去找你哥哥。”

“好！”明明早就已經被沒有盡頭的時間逼的失去了希望，但是，因為這個少年的一句話，我再次有了活下去的動力，因為這個少年是那樣的讓人信服，仿佛一座永遠堅固的大山，一字一金，因為是他的話，所以我願意相信。

我開始幫他們打上天宮，我信了顧笑無的“你哥哥就在天宮”的話，與他們站在了同一陣線，以扳倒當任天帝為目標，以找到哥哥為目標。

可是，那個少年上天做了新任天帝之後，便再也沒了音信。

同樣失去音信的，還有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小師弟。

我似乎信錯了人，努力一場，換來的卻是一場空。

沒了目標，我又陷入了無所事事的無盡空虛裏。

現在，我有用不完的時間，用不完的精力，還有，找不到的那一個飄渺希望。

但是，有總比沒有好。

總有一天，我能偷上天宮，找到哥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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