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出口後，山洞裏安靜了好久好久，就連那緩緩落下的土塊也慢了許多聲音也斂去了，緩緩墜落的石塊仿佛一幅無聲的墨畫，脫離了時間之外，朦朦朧朧，恍恍惚惚。

因為妖怪是妖怪，他們沒受過教化，心裏沒有信仰，他們甚至敢弒神，無法助神祗獲得更多的力量，所以他們的命不值錢，而人類可以，人類是依靠信仰活著的，他們是依靠著神明的力量，又給神明帶去更多的力量，他們是神明的助力，所以，他們能活，妖怪不可以。

在人類與妖怪鬥爭的滾滾長河裏，也許妖怪曾經得到過短暫的勝利，但是，最後的勝利者永遠都是人類。

話說出口後，連香禾自己都忍著不住嘲笑出聲：“你看啊，神明保護人類，不是因為他們是救苦救難的救世主，僅僅只是因為，人們能供奉他們，僅此而已。”

香禾的笑聲回蕩在紛紛落下的土石裏，聲音不大，很快被淹沒，但是原清輝聽到了，聽到了香禾聲音裏的心酸和無奈。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就算其他的神祗真的如他所說的那般，就連他最親的人都如他所說的那般，就只有他不是，就只有香禾不是，香禾他只是，見不得人間疾苦而已。

而此刻的原清輝，也許了解到了一些香禾想做的事了......

先有動作的是小鹿精，在聽完香禾剛剛的那句話後，小鹿的世界觀仿佛受到了強烈的沖擊，他楞在原地良久良久，就算頭頂的土塊砸到他的頭上也沒有反應，原清輝只管香禾這邊，根本就沒打算管他那邊的土塊，山頂落下的土塊越來越多，他們的腳下積累的土石已經要堆滿半個山洞了。

在某一次被一個大石砸中腦袋後，小鹿精仿佛終於回過了神來，他突然站起身來，朝著洞內的其他人大叫道：“我們也不想這樣的啊，我們也不想一出生就是妖怪的啊，我們也想托生成人的啊，能成仙的妖怪那麽少，我們再努力也敵不過那些有機緣的，這人間從來對我們就不友好，但不能因為這樣你就要我們去死啊，我們也想好好的活著，再多活幾年，再娶妻生子，我們也想......變成人類啊......”

原清輝站在香禾的身後冷冷的看著那只鹿精突然趨於崩潰，腳下的泥土已經越堆越高了，他們很快就會被活埋在這山裏了，而身後的指針妖和小金娃已經開始跳著腳找尋另外的出路了。

香禾站起來，因為他的身周已經被堆了小半截的泥土，他不得不站起來了，地動山搖的一刻香禾剛站起來時還踉蹌了一下，被原清輝扶住了，接著，他又從原清輝的懷裏走了出來。

“那要不要試試跟他們一起爭取和平的機會，這是你們最後的活路了，再過不久，這片土地的神祗就會下來幹預，你們沒有機會了。”

從先前開始，原清輝就有些意識到了，香禾從一開始所想的就不是去捕捉那黑風怪拯救山下的人民，而是，要救這群妖怪！

所以他才會費那麽大的勁進山來找那黑風怪，而不是直接在外頭就將這山轟塌了將那妖擒獲或者趕出來，因為他不想傷害其他的妖怪，因為他想拯救那些妖怪！

所以他雖然喊著要去捉那妖怪，但卻從來沒有說要殺那妖怪，也沒有提前在下面招呼那些人類來看他展現神跡以此獲取信仰，因為他，從來就沒有真的打算要靠殺這妖怪來獲取信仰！

原來一直是自己想的太多，明明香禾什麽都沒有說過，只是說那些妖怪搶了山下人們的活路，只是說爭取人類的信仰是必經之路，他便用他自己的“常識”來判斷香禾這是要殺這群妖怪來獲取信仰了。

可是他忘記了他生長的常識不能用來論斷香禾的行動。原來他一開始就搞錯了，卻忽視了，香禾那樣的人，從來就是高貴聖潔的一朵高嶺雪蓮，從來不是那樣一個為達目的濫殺無辜之人。

原清輝錯愕的望著那個人，那個遺立與亂石之中也不見慌亂，一襲青衣與這黑暗洞穴的妖氣格格不入。

那個人，是希望。

“上面的，你應該能聽到吧？”香禾又擡頭朝著頭頂喊了一句，應該是在跟那個黑風怪說話，既然能使用法器，那他肯定是在的。

原清輝覺得此刻的香禾仿佛是一個真正的救世主般在這漆黑的洞穴裏，他是人世間游走著的活聖，是所有事物的希望，他想拯救任何生命，在他面前，是真正的眾生平等。

這樣的神明，應當是最終極的姿態了。

身後那兩個鬧騰的家夥登時也不鬧騰了，他們都擡頭，看著那紛紛落下的土塊，似乎想要看透那山，看透那山外盯著他們的那雙眼睛。

山體轟然倒塌。

“咳咳咳。”香禾在原清輝支起來的結界形成的小壁壘裏輕聲咳嗽著，剛剛山體轟塌時濺起的灰太大了，有些被他不小心吸了進去，這會怕是有點難受的。

清了清嗓子舒緩了一會後，香禾立馬朝著周圍叫喊了起來：“小金！小指針！你們在哪裏？”

在喊完後又楞了片刻，香禾又朝著伸手不見五指不可視的前方喊了一句：“原清輝，你在嗎？”

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原來我是第三位啊......

整個山體全部轟塌之後，這裏是密不透光的黑，原清輝趕在山體徹底砸下來前給香禾的面前支起了一個結界小壁壘，讓他暫時能在裏頭活動，但是他看不見那透明的壁壘，在這完全不透光的地方也看不見近在咫尺的自己。

大亂過後第一個叫的人竟然是那個小屁孩，還真是讓人有些難受，看來以後還真的得對那小孩註意著點了。

香禾的聲音發出來後就被細細密密堆積著的土塊給吞沒了，別說別人的回覆了，就連他自己的回音都沒有。

“噫——”感受到香禾身體的一陣驚怕的顫抖，隨後又恢覆成了安穩的原樣。

原清輝在香禾喊出自己的名字後，終於湊了過去，自背後抱住了香禾，低沈的嗓音在香禾的耳邊道：“我在這裏。”

別怕，我在這裏，沒有人能對你怎麽樣的。

在片刻的驚異與顫抖過後，香禾回過身來拉住了原清輝的手，但同時也從原清輝的懷裏出來了：“你能不能找到小金和小指針......還有那個小鹿精。”

此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壁壘裏，原清輝猜也能猜到香禾臉上的擔憂，看到他為別人這樣，還真的是令他非常不爽。

內心小小的“嘁”了一聲，但是面上仍是用相當溫柔的聲音回應著香禾，畢竟，香禾現在正牽著自己的手不是？哈哈哈這趟來這洞裏還算是值得。

“他們剛剛就在我們的附近，但是現在這裏感受不到他們的氣息了。”雖然說話的聲音盡量溫柔了，可是說出來的話可是殘酷的很。

感受到香禾牽著自己的手剎時變的冰涼，原清輝立刻緊握住香禾的手道：“別怕，小金的實力不俗，指針更是不弱的妖怪，他們現在可能只是離我們很遠，並不是真的沒了。”

但那只小鹿精，怕是就真的懸嘍，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了，這句話原清輝不敢說。

卻見香禾的呼吸仍是不穩，原清輝知道他還是很擔心：“我們進來的時候你有沒有註意到，我們走了很多上上下下的隧道，山體坍塌的時候隧道全都塌了，可能我們跟他們掉在了不同高度的隧道裏，放心，他們這會肯定沒事，不信你想想，這黑風怪不過是一只千年小妖，指針妖的修為可堪萬年之力，不會輕易的死在這等程度的對手手裏的。”

“......嗯。”香禾微弱的應了一聲，算是表示他聽進去了原說的話，但是握在原清輝手上的一雙手仍是冰冰涼涼的還在打顫，原清輝皺了皺眉頭，這趟出去後一定得拖著香禾去滄海給玄珠瞧瞧身子，手一直這麽冰居然還敢玩雪，真的是......

讓人很想抱進懷裏。

當下，原清輝就將香禾摟進了懷裏，仰起下巴在他的頭頂磨蹭著，將懷裏瘦小的人兒摟的緊緊的，道：“別怕香禾，他們肯定沒事的。”

這一次，香禾竟然沒有推開他。

原清輝享受著香禾在自己懷裏難得的溫順，又將他打橫抱起，放到了地上。

他也坐到了香禾的旁邊，一只手仍是摟著香禾的肩膀，香禾乖乖的靠在他的肩膀上，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竟讓原清輝覺得是在一場夢裏。

這樣的幸福是真實存在的嗎？原清輝覺得實在是有些不真實，甚至用那只空著的手狠狠的捏了捏自己的腿。

有點疼，應該是真的，那麽，懷裏這麽乖的這人也是真的。

“原清輝。”香禾突然叫起了他的名字。

剛剛香禾在醒來後搜索他的行蹤的時候，是第一次喊他這個名字，這是第二次，雖然是全名，與曾經喊自己“培元”時的親昵感完全不一樣，但是，但是，還是會開心啊。

“嗯？”連帶著回應時的聲音都隱隱的浮著一些喜悅。

“你有沒有覺得我這個人很麻煩？”

“......沒有啊。”那豈止是很麻煩啊，那簡直是麻煩的十八代祖宗都找到自己家的那種麻煩啊！但是，對於這樣的人，稍微麻煩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他樂意被他麻煩著，他若是什麽都會，什麽都不需要自己幫忙，那他還怎麽能像現在這樣離這人這麽近？

也不知道香禾有沒有相信他剛剛的話，感受到懷裏的人有一點點的動靜，他把腿蜷縮起來，雙臂環抱住了自己的腿。

這......這個姿勢，未免也太......讓人想要抱抱你了吧！

香禾把香禾擱在他的蜷起來的雙腿上，聲音低低的：“小指針平時總愛說我麻煩，可是我知道，除了那些小事，有些大事上我可能還要更麻煩一點。”

指針妖？好的，等出去他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

“以前師兄在的時候也說過，我總是想的太理想化了，很多東西都看不到，也理不清。”難得說到他師兄的時候，香禾會是這般平靜的語氣。

香禾抱著他的腿小聲的繼續說著：“可是，他說的那些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我覺得不該那樣，應該還有別的解法的，能夠讓大家都幸福的解法。我們神，原本不就是為了讓大家都幸福才誕生的嗎？”

啊？他們是因為這個才誕生的嗎？回想了一下他飛升後的所見所聞，原清輝內心尷尬的哈哈笑著，不過既然香禾這麽說了，那就當他是的吧。

“但是現實跟我想的總是會有很大的差別，那個時候遇到了事情都是師兄做主，師兄也會讓我做選擇，可是，我做的選擇可能對大家都不好。”說到這裏，香禾有些躁郁的抱住了自己的頭。

隨後，香禾的頭頂感受到一股壓力：“別怕，你盡管去做選擇，我幫你去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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