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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C3 2020.12.24 擒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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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C3 2020.12.24 擒縱之間

“時間是構成我的物質。時間是帶我隨波逐流的河,但我就是河;時間是吞噬我的虎,但我就是虎;時間是燃耗我的火,但我就是火。”

房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沈悶的一聲輕響,將客廳裏那些關於末日與救贖的宏大爭論隔絕在外。

張若山並沒有開燈。他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著,卻只吸入了滿室寂靜的黑暗。電腦桌上,只有那副Alienware機械軸鍵盤映著淡淡的幽藍光暈,在這近乎漆黑的鬥室中,像是在深海中的一塊熒光珊瑚礁。

他頹然坐進椅子裏,手指下意識地解下了手腕上的那塊機械表。

這是一塊他佩戴了四年的腕表,也是父親在他十八歲成人禮那天送的禮物。這枚搭載了天文臺認證ETA 2892-A2機芯的精密儀器,曾是他在這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裏最大的安全感來源。

借著微弱的藍光,他看到表盤上那根纖細的秒針正勻速掃過數字7,向著數字8劃去。

若是往常,他會讚嘆於這其中的機械之美:上鏈的主發條釋放出巨大的勢能,通過一系列覆雜的齒輪組傳遞給那個雙刃叉狀的部件,後者推動擺輪順時針擺動,而擺輪中的螺旋游絲又根據自身的彈性模量,精確地將擺輪逆時針彈回。

對,那個叫作“擒縱叉”的部件。

在這個瞬間,這個精妙的中文譯名突然像是一根刺,紮進了他的神經。

一擒,一縱;一收,一放。

張若山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反胃。這塊沈甸甸的精鋼腕表,此刻竟變得燙手。

他當然知道,機械表的精度在現代科技面前早已是個笑話。縱是肉眼看不出端倪,這款機械表芯每秒8次的振頻也僅僅只有4赫茲,相比較而言,如今市面上十幾塊錢的普通石英表就可以通過石英晶體振蕩傳出的電子脈沖實現數萬赫茲的t振頻,中國計量科學研究院那臺鍶87原子光晶格鐘,更是將自身振頻推到了10的22次方赫茲,那可是阿秒級別的精度,即便百億年尺度上誤差也不會超過一秒。而百億年,這是怎樣的概念啊!要知道,地球本身也僅僅存在了46億年而已!也就是說,如果讓這塊原子鐘表從地球誕生之日起開始啟動,讓它看著一團熔融態放射物的聚合體,從起初的逐漸沈積、固化,到後來產生大氣、陸地、海洋,再到後來催生出有機化合物、乃至孕育出生命、使其不斷繁殖演化直至成為今日的人類,它最多也就是慢了半秒鐘!

然而,在剛剛從赫忻口中得知的那個真相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輕浮,如此可笑。

“1秒之於1阿秒,1阿秒之於1普朗克時間……多麽諷刺。”他對著虛空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像是在咀嚼沙礫。

他的手開始顫抖。他意識到,在那個高維文明的眼裏,無論是機械表的滴答聲,還是原子鐘的微波震蕩,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它們都只是那個巨大模擬程序裏,為了節省算力而被粗暴壓縮的低幀率動畫。那些物理學家們曾經引以為傲的物理定律,那些被哲學家們奉為圭臬的邏輯因果,不過是更高維度的程序員隨手敲下的一行代碼。他眼前浮現出公元前一千餘年時第一塊被人類矗立起來的日晷,接著又是手中這塊手表,再接著是計量科學研究院實驗室裏那座原子鐘,就在一瞬間,它們化為了三顆微小的星星,淹沒在那遙遠的、龐大的宇宙洪流中。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

一種徹骨的虛無感,如同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了上來。既然一切都是假的,既然連此刻的恐懼都不過是虛假的神經元模擬出的虛假的電信號,那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啪嗒。”

他松開手,那塊昂貴的機械表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秒針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動,但在張若山眼裏,那已經不再是時間的流逝,而是一串毫無意義的二進制脈沖。他感到一種想要嘔吐的沖動,那是對自身存在本質的生理性排斥。

然而,比這宇宙真相更讓他感到戰栗的,是隨之而來的、關於“人”的真相。

就在半小時前,當夏方方質問何乙是誰的時候,向夢秋說那是她在ALPHA世界的一位朋友。她說這句話時,眼神雖然看著大家,但語速比平時快上了那麽一些,且句尾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只有他能察覺到的上揚音調。

那是她極力想要掩飾心虛時的下意識反應。就像一只試圖把偷來的堅果藏起來的松鼠,笨拙而慌張。

張若山閉上眼,在腦海中重新構建那個名為“何乙”的形象。那個把謊言混在真實中逼走夏方方的男人,那個為向夢秋鋪墊好了一切,做了一出好戲的男人。

“男人”只是障眼法。

那不是她什麽朋友。

那是向夢秋她自己。

殘忍嗎?極其殘忍。那是對夏方方最無情的傷害,是對他自尊的踐踏。

自私嗎?絕對自私。那是神明對他人的命運進行的傲慢幹涉。

可是,張若山捫心自問,此時此刻,他對她有恨嗎?

似乎……並沒有。

想到這裏,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在這個被虛無感包圍的房間裏,他竟感到了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釋然。

他想起了夏方方。想起了他們曾經的愛情。

那時候的他們,就像是兩塊邊緣殘缺的拼圖,拼命地想要契合在一起,試圖拼湊出一幅完美生活的圖景。他把方方當成了自己生命中的錨,希望她是溫柔的、理解他的、能在他飛得太高時拉住他的那根線;而方方把他當成了生命中的帆,希望他是上進的、閃耀的、能帶她飛離平庸的那陣風。

他們都在對方身上尋找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他們相愛,是因為他們都渴望通過對方來讓自己變得完整。這是一種多麽令人窒息的愛啊,就像是兩個溺水的人互相死死抱住對方的脖子,名為擁抱,實為索取。

而向夢秋不同。

從他們在露臺上相遇的第一秒開始,他就沒有在她身上寄托過任何理想。他不需要她溫柔,不需要她賢惠,甚至不需要她理解他的凡人生活。他看她,就像看一團火,看一陣風,看一道難解卻迷人的數學題。

沒有濾鏡,沒有預設。

他和她在一起,不是為了互補,而是為了共振。在那些徹夜長談代碼的日子裏,在那些因為一個參數錯誤而互相嘲笑的時刻裏,他感到的不是被她填補,而是他變成了更好的自己。

而現在,他終於看清了完整的她。

是的,人。

即便她的靈魂來自高維世界,但這一刻,她比任何地球人都更像一個人。因為只有人,才會擁有這樣充滿缺陷、卻又熾熱得如同巖漿般的感情。

“原來,這就是你要的真實。”

張若山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那原本因恐懼而生的迷茫與空洞正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一直以為,所謂真愛是那個把你從泥潭裏拉出來,帶你去往潔白雲端的人。但現在他明白了,那不過是人類對救世主的幻想。

真正的愛,是那個願意陪你跳進泥潭,在爛泥裏打滾,然後互相指著滿身汙泥,一起哭著笑著的人。

如果向夢秋是天使,他愛她。

如果她是那個為了占有他而不惜做錯事的惡魔,他也愛她。

因為那個惡魔,正是她愛他的證據。因為那個惡魔,是她為了自己的夢而不得不長出的獠牙。

更何況,沒有誰是完全的天使或惡魔。他也一樣。

他不再恐懼自己是虛擬的了。

因為痛苦是真實的,愧疚是真實的,這滿腔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愛意,也是真實的。

“或許,我們都值得一個嶄新的開始。”

張若山對著漆黑的屏幕輕聲說道。這句遲來的領悟,是他對夏方方最後的告別,也是他對自己新生的宣言。

他不再需要誰來讓他完整了。此時此刻,坐在這張椅子上的張若山,即便身處一個虛假的數據世界,即便頭頂懸著三個月後的末日倒計時,但他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他接納了不完美的夢秋,也接納了不完美的自己。

“哢噠。”

他將那只機械表重新拾起,戴在手腕上,站起身,推開椅子。椅子在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一種決心的落定。他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那裏並沒有亂。隨後,他邁步走向門口。

門外,是那個正在崩塌的虛假世界。

門外,有一個正在等他的、不完美的、卻真實得讓他心疼的愛人。

他要去牽她的手。不是為了拯救世界,也不是為了被拯救。

僅僅是因為,他想和她一起,去演完這一場最盛大的、名為人生的劇目。

他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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