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C3 2021.03.20 泡泡

關燈
第三十二章 C3 2021.03.20 泡泡

2021年3月20日。波士頓,劍橋肯戴爾廣場。

距離赫忻設定的倒計時終點,僅剩最後三天。

DEC量子計算中心的地下核心區,此刻正如同一口沸騰的鋼鐵巨鍋。數千臺服務器機櫃發出的低頻嗡鳴聲匯聚成海嘯般的聲浪,那是算力全開時的咆哮。

“老板,這真的有必要嗎?”

DEC的一位資深工程師一邊擦著護目鏡上的霧氣,一邊大聲向郭鑫晨抱怨,“我們已經連續運轉48小時了!為了這個該死的全功率測試,備用發電機組都快燒紅了!如果我們再不降低負載,整個街區的電網都會跳閘的!”

在他身後,幾十名身穿防靜電服的DEC員工正像工蟻一樣在龐大的冷卻管道間穿梭。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困惑,甚至還有一絲對管理層發瘋的憤怒。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那個新來的大股東Nova Investment搞的一場毫無意義的極限壓力t測試,沒有人知道,如果三天後這臺機器停轉,他們所有人的未來都將歸零。

“燒紅了就用液氮澆!跳閘了就接備用線路!”

郭鑫晨站在指揮臺上,手裏攥著對講機,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他身上那件昂貴的白襯衫早已變得灰撲撲的,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上甚至還有一道不知何時劃傷的血痕。

“聽著,這不是演習,也不是為了財報上的數據!我要的是你們給我保證在三天後那個特定時刻,所有機器都要能夠輸出它理論峰值的百分之百!誰要是這時候給我掉鏈子,我讓他這輩子在行業裏混不下去!”

工程師被他眼底那種擇人而噬的兇光嚇退了,嘟囔著轉身去檢查液壓閥。

郭鑫晨看著那群忙碌卻茫然的身影,感到一陣深深的眩暈。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站在諾亞方舟門口的守門人,拼命驅趕著人群上船,卻還要忍受他們的謾罵。

“喝口水吧。”

一只手遞過來一瓶擰開的礦泉水。谷茉莉站在他身旁,手裏抱著厚厚的一沓電路圖紙,那是她剛才跑遍了三個控制室核對過的數據。

“他們不懂,晨哥。”谷茉莉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但只要我們懂就夠了。”

郭鑫晨接過水,猛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稍微壓下了心頭的火氣。他看著谷茉莉,這個曾經連重物都提不動的女孩,現在卻能熟練地指揮後勤團隊,調度物資,安撫情緒。

“Momo,如果這次我們輸了……”

“那就輸了唄。”谷茉莉踮起腳,用袖口替他擦去額頭的一塊汙漬,笑了笑,“反正這幾天花的錢,足夠我們吹一輩子牛了。你看,咱們倆現在像不像那種漫威電影裏的配角?雖然灰頭土臉,但特別酷。”

郭鑫晨看著她明亮的眼睛,那一刻,周圍嘈雜的機器轟鳴聲仿佛都遠去了。他握緊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這混亂世界裏唯一的錨點。

韋爾斯利莊園,二樓工作間。

相比於DEC工廠的熱火朝天,這裏的空氣冷得像是一塊千年的寒冰。

桌子上的一角,那棵曾經繁茂的諾貝松如今已退化成了一株幾厘米的松苗正萎靡地縮在花盆中央,像是一個正在倒計時的綠色沙漏,無聲地宣告著終點的臨近。

龍雨南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條時間同步率的紅色曲線,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頻率快得令人心煩。

張若山沈默著。他面前的幾臺顯示器上,正顯示著從DEC那邊傳來的實時能耗數據。硬件已經就緒,那是郭鑫晨拼了命換來的底氣。但軟件層面所必要的時間精確性,卻是他們無法逾越的天塹。

“老張,我們是在賭命。”龍雨南摘下眼鏡,用力按壓著眉心,聲音幹澀,“向夢秋說的那個盟友,到底靠不靠譜?如果赫忻降臨時那個信號沒能及時傳入,我們的全息泡泡就會因為啟動延遲而被瞬間識破。到時候,別說演戲了,我們連臺詞都沒念出來就會被格式化的。”

張若山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目光穿過屏幕,仿佛在凝視虛空。

“會來的。”他的聲音雖然低沈,卻透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

“憑直覺。”張若山轉過頭,看向樓下的方向。他知道向夢秋說的盟友就是她自己,那是她在ALPHA唯一相信的人。只是,他們兩個現在都需要一些堅定的信仰,相信赫秋能夠在關鍵的那一刻送來決定他們成敗的信號。

“把信號接口留出來,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吧。”張若山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冷硬,“如果是死局,那我們就賭那個萬分之一的奇跡。”

樓下的起居室,並未開燈。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條縫隙,讓午後的陽光像一把利劍般刺入昏暗的房間。

這些書是她在離開張若山的這幾個月裏,在波士頓大學的圖書館裏一本本啃下來的。當郭鑫晨告訴她“全息泡泡”的瘋狂計劃時,她沒有第一時間趕來參與他們的準備,而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像一個備考的學生一樣,研究起了那個ALPHA的神祇,赫忻。

她分析他的傲慢,分析他的控制欲,分析他對女兒那種扭曲的保護欲。她明白,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放手,靠的未必這一屋子的高科技,而是人性中最軟弱的那根弦。

“再來一次。”夏方方開口,聲音平靜而嚴厲。

站在光影裏的向夢秋身體微微一顫。她穿著那件特意挑選的舊毛衣,眼角雖然沒有淚,卻紅得嚇人。

“是我演得不夠像嗎?我已經按照你說的,盡量表現得麻木、死心了……”向夢秋的聲音有些虛弱。

“不僅是不像。”夏方方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如炬,“而且是假的離譜。”

向夢秋有些委屈:“可是……你說要騙過他,就要讓他看到一個已經被生活擊垮的女兒。”

“夢秋,你太小看你的父親了。”

夏方方蹲下身,直視著向夢秋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瞳孔裏倒映著向夢秋精致卻慌亂的臉龐。

“赫忻是ALPHA世界的執政官,也是看著你長大的父親。你覺得一個從小看著你撒謊、看著你調皮、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父親,會分辨不出什麽是表演出來的絕望,什麽是真實的痛苦嗎?”

夏方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向夢秋的心口。

“你現在的表演,全都是技巧。你在模仿頹廢,在計算眼淚掉下來的角度。在赫忻那種老狐貍眼裏,這就像是在高清鏡頭下穿幫的魔術,拙劣得可笑。”

向夢秋被說得臉色蒼白:“那……那我該怎麽辦?我不是演員,我做不到……”

“那就別演了。”

夏方方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卻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力量。

“真的……我?”

“對。剝離掉向夢秋,剝離掉你完美的人設,剝離掉那個高維世界的大小姐身份,剝離掉你想救世的野心。”夏方方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你就做回那個赫秋。那個在維生艙裏奄奄一息,卻依然渴望愛、渴望自由、渴望父親認可的小女孩。”

夏方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最尖銳的問題:

“告訴我,如果明天就是真正的末日,如果下一秒你就要徹底消失,你現在最想對你父親說什麽?最想對若山說什麽?”

向夢秋楞住了。

在這個瞬間,那些關於技術、關於策略、關於輸贏的雜念統統退潮。只剩下一個赤裸的靈魂,站在懸崖邊上,面對著深淵。

最想說什麽?

向夢秋的眼眶慢慢紅了。不是因為演技,而是因為心底那扇被封鎖已久的門,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我……我很害怕。”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卻無比真實。

“我怕死。我怕我費盡心思偷來的這一生,最後還是個笑話。我更怕……父親對我失望。其實我一直都在逃,逃避他的期待,逃避ALPHA世界的冰冷。我以為只要到了這裏,只要和若山在一起,我就能證明我是對的。可是……可是……”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可是我發現我錯了。我還是那個渴望父親誇獎的小女孩。我想告訴他,我不是為了叛逆而叛逆,我是真的……真的愛上了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愛上了這種會痛、會流血、會後悔的活著的感覺。”

她擡起頭,看向夏方方。

“對不起,方方……”

她像個溺水的人一樣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愧疚與悔意。她已經準備好了懺悔,準備好了告訴她那個可怖的真相,準備好了把自己的靈魂攤在她的面前。

但她的心裏並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

她把手指壓在她的嘴唇上,打斷了她要說的話。

“不必再說了。這已經夠了。”

夏方方轉過頭,看向樓梯口的陰影處。

張若山站在那裏,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夏方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沒有躲避他的目光,而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向一位並肩作戰的戰友致意。

看吧,若山。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我雖然不懂量子力學,不懂怎麽修補這個世界的bug。但我懂你,懂她,也懂這份遺憾。

這次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若山,下來吧。”夏方方打破了沈默,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招呼他吃晚飯,“這一幕排練得差不多啦。接下來,該你入戲了。”

“好。”張若山從陰影中走出,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沈重。

他來到兩個女人中間。左邊是他的過去,右邊是他的未來。而他,很慶幸自己活在現在。

“就讓我們去給他演一場……最真誠的騙局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