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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C3 2020.03.15 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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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C3 2020.03.15 烏托邦

2020年3月15日,星期日。波士頓西郊,韋爾斯利鎮。

這個富裕而隱秘的小鎮仿佛被上帝按下了靜音鍵。剛剛下過的一場春雪,將那些深藏在針葉林中的豪宅再次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糖霜。這裏沒有波士頓市區的救護車警笛聲,沒有超市裏爭搶衛生紙的喧囂,只有偶爾幾只不知愁滋味的紅衣鳳頭鳥,在被積雪壓彎的松枝上跳躍,抖落幾粒晶瑩的冰渣,安逸得如同闖入了一間世外桃源。

然而,在其中一座位於懸崖邊、占地三英畝的現代風格莊園內部,此刻的空氣卻無比的緊張而凝重。

“美聯儲剛剛宣布緊急降息100個基點至0-0.25%水平,並啟動7000億美元的量化寬松計劃……”

客廳裏那面巨大的嵌入式電視墻上,CNN的新聞主播正用一種近乎恐慌的語速播報著這則重磅新聞。屏幕下方滾動的紅色字幕像是一條流血的傷口,預示著明天周一開盤時即將到來的、不可避免的血腥屠殺。

“第四次了。”

郭鑫晨坐在客廳一角臨時搭建的電腦桌旁,面前是六塊呈半圓形排列的顯示器。屏幕發出的冷冽藍光映照著他那張眼窩深陷的臉,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守望長城的疲憊哨兵。

“什麽第四次?”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龍雨南擡起頭,手裏還拿著一罐沒開封的可樂。

“我是說,這會是兩周內的第四次熔斷。”郭鑫晨的聲音沙啞,沒有絲毫幸災樂禍的快意,只有一種見證歷史崩塌的肅穆,“老南,一切確實都在按部就班地發展。”

他敲擊了一下回車鍵。

屏幕上,他名下的離岸賬戶數字再次跳動了一下。一個天文數字。那是他在何乙帶來的那份文件的指引下,利用未來信息提前布局做空美股、做多波動率的戰果。如果是半年前的他,此刻早已開著跑車去紐伯裏街把整家奢侈品店包下來慶祝了。但現在,他只是機械地拿起桌上的眼藥水,往幹澀的眼睛裏滴了兩滴,然後繼續盯著那些瘋狂跳動的K線。

在這個世界上,當所有人都因為恐懼而拋售時,唯一的買家就成了死神。而他現在,就是那個拿著鐮刀、代替死神收割財富的人。

“室溫已調節至23.5攝氏度,濕度45%。建議各位補充水分。”

一個溫和、優雅且熟悉的女聲突然在房間的四面八方響起。

蘇珊。

自從搬進這棟別墅的第一天起,張若山就將蘇珊的本體接入了房屋的智能中控系統。現在的她像是一個無形的幽靈管家,棲息在每一個攝像頭、每一個溫控探頭和每一盞吊燈裏。她精確地計算著這棟房子裏的每一焦耳能量消耗,監控著每一個人的生物體征,將這座莊園維持在一種令人發指的完美狀態中。

“謝謝你,蘇珊。”

谷茉莉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從地下儲藏室走上來。她穿著一套寬松的灰色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卻因為剛才的勞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

“晨哥,我剛剛清點了一下,N95口罩還剩兩千個,醫用酒精五十升,罐頭和壓縮餅幹足夠我們在完全切斷外部補給的情況下維持六個月。”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輕輕喘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種管家婆式的踏實,“另外,我把地下室的酒窖騰出來了一半,在那邊種了點蔥和蒜苗,希望能長出來吧。”

郭鑫晨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轉過身看著她。

在此刻這個充斥著多空搏殺的緊張環境裏,她的存在讓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他原本看上的只是她的甜美可愛與聰慧機敏,卻沒想到她竟在這棟避難所裏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動容的韌性。當然,他並沒意識到的一點是,他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變化在她眼中同樣是驚人且迷人的。

“辛苦了,Momo。”郭鑫晨站起身,有些笨拙地想幫她擦去鼻尖上蹭到的一點灰塵。谷茉莉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馬上又停住了,任由他粗糙的指腹劃過自己的鼻梁。

“啪嗒。”

隨著郭鑫晨俯身的動作,一塊封著一張紅色楓葉的亞克力薄板從他沖鋒衣的口袋裏滑落出來,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那是半年前,他們在瓦爾登湖畔撿到的那一片。

兩人同時楞住了。

谷茉莉蹲下身,撿起了它。

“這葉子,你還特意裱起來了呀?”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絲嗔怪的笑意。

“因為它是我的護身符啊。”郭鑫晨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臉有些紅,“每次看著屏幕上的那些數字覺得心裏發虛的時候,看看它,我就知道我賺這些錢是為了什麽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在這棟被風雪封鎖的豪宅裏,在這片全球恐慌的背景下,兩顆年輕的心終於不再需要任何言語的試探,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而在二樓書房,氣氛則有些微妙的不同。

這裏的兩臺高性能工作站正發出低頻的嗡鳴聲,使房間反而顯得更加安靜。張若山和向夢秋正並肩坐在長桌前,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張若山能聞到向夢秋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氣。

“你看,我們可以考慮這種基於石墨烯的堆疊方案……”向夢秋手裏拿著一支電子筆,在觸摸屏上流暢地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利用莫爾條紋產生的平帶效應,我們可以繞過溫度限制。若山,要不要試試重寫底層的驅動代碼,去適配這種新的物理特性?”

“天才的想法。”張若山盯著屏幕,眼中的光芒是純粹的癡迷,“這樣一來,我們遇到的那個算力瓶頸就被繞過去了。夢秋,你的思路總是這麽……這麽……”

“這麽不像這個世界的人?”向夢秋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麽充滿靈性。”張若山糾正道。

這幾天,他們幾乎沒日沒夜地泡在這個書房裏。這種高強度的智力碰撞讓張若山感到一種靈魂深處的戰栗。他從未體驗過如此順暢的交流,不需要解釋背景,不需要打比方,甚至不需要說完一整句話,對方就能精準地接住他的思維火花,並將其引向更高的維度。這是簡直是他夢寐以求的異性關系。

然而,每當他從這種亢奮的狀態中停下來,喝一口水,或者看向窗外時,一種尖銳的刺痛感就會襲來。

因為他想起了拒絕和他們一起來這裏避難的夏方方。

“若山?”向夢秋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走神。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東邊那t扇窗戶,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隨即換上了一副體貼的面具,“累了嗎?要不歇一會兒?”

“沒事,繼續吧。”張若山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覆雜的代碼框上,“好不容易有了思路,得一鼓作氣才行。”

他不敢停下來。因為只要一停下來,他就要想起那個名義上還未分手、實際上卻早已淡出他生命的女人。

波士頓後灣,呂依曼家。

與韋爾斯利莊園的恒溫恒濕不同,這間平日裏精致得像樣板間的公寓,此刻充滿了生活的狼狽與真實的焦慮。

“該死!Target的送貨系統又崩潰了!”

呂依曼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地盤在頭頂,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手裏瘋狂刷新著手機屏幕,“我訂的衛生紙和消毒液都被砍單了!這群美國人是瘋了嗎?為什麽連意大利面都要搶?”

廚房裏傳來燒開水的咕嘟聲。

“行了,別刷了。”夏方方把碗放在茶幾上,順手遞給呂依曼一雙筷子,“有些東西,越搶越焦慮。先吃飯吧。”

“方方,還好有你。”呂依曼扔掉手機,看著那碗泡面,差點哭出來,“要是這幾個月只有我一個人被關在這兒,我肯定得抑郁癥了。”

自從一月底的一個雪夜夏方方敲開她的門,提著行李箱住進來後,這一個多月裏,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疫情席卷全球,城市封鎖,股市熔斷。呂依曼再也難以為繼她精致的生活,索性躺平下來。反倒是夏方方,這個平日裏看著柔柔弱弱的女孩,在災難面前展現出了一種驚人的定力。她精打細算地盤點家裏的物資,把陽臺改造成了小菜園,甚至學會了用有限的食材變著花樣做飯。她仿佛在刻意把自己同從前那個為了愛情患得患失的小女生做切割,這讓呂依曼覺得她很是陌生。

“吃吧,趁熱。”夏方方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新聞正在播報美股近期的三次熔斷,以及下周一早盤並不樂觀的專家預測。

“天哪,估計又得是一個大跌……”呂依曼吸溜了一口面條,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那個基金賬戶估計已經腰斬了。方方,你說張若山他們那群人怎麽樣了?郭鑫晨那個小富哥之前不是神神叨叨說要幹什麽大事嗎?”

提到張若山的名字,夏方方夾著荷包蛋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三個月,張若山只給她發過幾條不痛不癢的信息,問她安不安全,缺不缺錢。她都只回了兩個字:“挺好。”

她看著電視裏紅色的下跌曲線,腦海中浮現出張若山和向夢秋並肩坐在電腦前的背影。

“他們應該過得很好吧。”夏方方淡淡地說道,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黃流出來,撫慰著空虛的胃,“他們住在那個大房子裏,有吃有穿,有花不完的錢,還有……彼此的陪伴。”

“你就真的不想去他們那兒?帶著我一起也行啊。”呂依曼有些不理解她的堅持。

“不想去。”夏方方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眼神清澈而平靜,“依曼,你看這世界,亂成這個樣子。他們在做的事情,太宏大了,太累了。”

“到底什麽事兒啊?每次問你你都神神秘秘的。”

夏方方沒辦法告訴呂依曼實情。她幽幽盯著手中的泡面碗:“有些事,知道的越多越焦慮。咱們普通人,踏踏實實吃完這碗熱乎乎的面,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韋爾斯利莊園,主餐廳。

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與精致的銀質餐具。五個人圍坐在桌旁,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被蘇珊調到了最溫暖的色溫,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

這是一頓豐盛得有些奢侈的晚餐:法式洋蔥湯、惠靈頓牛排、烤蘆筍,還有郭鑫晨從酒窖裏翻出來的一瓶1982年的拉菲。

然而,餐桌上的氣氛卻很沈悶。

大家都默默地吃著,只有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音。電視裏,新聞還在播放著紐約市長呼籲市民待在家中的畫面,以及意大利倫巴第大區那成列擺在路邊的棺材。

“這牛排……烤得真好。”龍雨南率先打破了沈默,他舉起酒杯,試圖活躍一下氣氛,“咱們是不是該舉個杯?所有事情都在如預期一樣發展,這說明我們在做的事情都是有價值的,不是嗎?”

沒人響應。郭鑫晨勉強笑了笑,張若山則低著頭切著盤子裏的肉,仿佛那是一塊難解的代碼。

此時,谷茉莉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後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外面有很多人正在死去,有很多人今晚吃不上飯。我們能坐在這裏,喝著紅酒,吃著牛排,並不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高貴,或者更值得活下來。我們只是……作弊了。”

她舉起酒杯,轉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風雪。

“所以,這杯酒,敬我們偷來的這個烏托邦,也敬外面那個正在受苦的世界。無論如何,只要大家今晚都還在,都還平平安安的,就是好的。”

“對,敬平安。”

郭鑫晨帶著一種憐愛的眼神看著她,欣慰地舉起了杯子。

“若山,我們也舉杯吧。”

聽到向夢秋的耳語,張若山端起那杯價值不菲的紅酒。他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恍惚間想起了三個月前,在那間狹小的單人公寓裏,夏方方給他遞過來的一杯速溶咖啡。

那時候,屋裏有披薩的味道,有她的嘮叨,有真實的溫度。

而現在,這棟房子完美得像個博物館,所有人都像是在為了某個偉大目標而扮演角色的演員。

有哪裏不對勁。可究竟是哪裏呢。

“敬……平安。”張若山低聲說道,將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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