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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C3 2020.11.24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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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C3 2020.11.24 雪中送炭

過去的大半年裏,當整個世界都在為確診數字的飆升而顫抖時,在波士頓郊區這棟封閉的莊園內,一場無聲的掠奪正在郭鑫晨的指尖完成。

從計劃的一開始,一家名為“Nova Investment LLC”的離岸公司便在開曼群島悄然註冊。這家公司的架構如迷宮般覆雜:實際控制人通過一系列位於英屬維爾京群島的跳板服務器,與當地一家以保護隱私著稱的頂級代理機構取得了聯系。在提供了全套偽裝後的法人地址及代理董事信息後,這家公司就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客戶的指紋痕跡。

至此,獵槍已上膛,獵手已就位。

2020年11月24日。波士頓,劍橋。

深秋的風帶著新英格蘭地區特有的肅殺,穿過肯戴爾廣場那些棱角分明的現代建築群。這裏是全球生物科技與量子計算的心臟,平日裏充斥著那種為了改變世界而過量攝入咖啡因的年輕面孔,但今天,這裏格外安靜。

大多數員工已經開始了感恩節假期。偌大的停車場裏只有零星幾輛汽車,像被遺忘的孤島。量子計算初創公司DEC就坐落於此。它的外墻由黑灰色的拉絲金屬板包裹,在陰冷的天空下透著一股冷峻的工業美學氣息,仿佛一座拒絕任何人窺探的黑色方碑。

此刻,DEC的會議室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這是一間可以容納二十人的大會議室,如今只坐著四個人。DEC的三位合夥人並排坐在巨大的胡桃木長桌一側,他們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對面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向夢秋。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女人的重量並不在於她的年齡或頭銜,而在於她背後的那個龐然大物,Nova Investment。

“很抱歉,我們董事長的行程實t在太滿。歐洲那邊的並購案正如火如荼,他實在分身乏力。”向夢秋用一口無可挑剔的標準美式英語開場,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卻沒有任何卑微,“但他特意囑咐我,務必在感恩節前給各位送上一份大禮。”

“哪裏哪裏,向小姐言重了。”坐在中間位置的CEO科林·奧爾森扯了扯臉上的口罩,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假笑。他是個四十出頭的天才工程師,眼神中總是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傲氣。盡管美國的新冠疫情已經常態化,但他依然固執地戴著N95口罩,仿佛那是他與這個混亂世界保持距離的最後一道屏障。

“不過您也知道,今年的量子賽道熱得燙手。隔壁搞離子阱的那家IonQ,還有搞光學的PsiQuantum,都在籌備SPAC上市了。咱們這筆交易要是再拖下去,恐怕……”科林故意拖長了尾音,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那麽,如果各位沒有異議,我想再次梳理一下最終的方案……”

“之前的方案我看過了。”科林突然揮手打斷了她,這個粗魯的動作讓坐在他兩邊的CTO伯納德·布朗和CFO露娜·貝爾都驚愕地側過了頭,“第一期5000萬美元換20%股權,後續追加至40%。但我現在的疑問是:這真的是你們的底線嗎?”

“科林,我們昨天不是已經在內部會上……”露娜壓低聲音,試圖提醒這個狂妄的搭檔。她梳著幹練的金發馬尾,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碧藍的雙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知道。但我現在想聽她親口說。”科林根本不理會露娜的暗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向夢秋,“畢竟,Nova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太慷慨了。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你們是不是另有所圖。”

向夢秋微微一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從容。

“奧爾森先生,您的懷疑很有趣。”

她低頭看了一眼平板,手指輕輕滑動。

“既然您提到了SPAC上市,有一家公司您似乎忘記了。Rigetti puting,和貴公司一樣走超導路線的領頭羊。今年6月,他們剛拿到了2.3億美元的融資。而據我所知,如果不是因為您在那個可笑的量子比特糾錯協議上固執己見,導致上一輪融資流產,現在坐在SPAC上市敲鐘席上的,本該是DEC。”

向夢秋的聲音並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入了科林的痛處。

“另外,我們的調查團隊剛剛發來一份報告。貴公司的A輪資金,按照目前的燒錢速度,恐怕連下個月的服務器電費都很難覆蓋了吧?有些事情,維持一個基本的體面,才是對雙方最大的尊重。您說是不是?”

科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隔著口罩都能感覺到那種羞憤。

一旁的伯納德見狀,急忙出來打圓場。這位39歲的CTO已經有了典型的程序員禿頂,穿著一件花格襯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向小姐,我想您誤會科林的意思了。我們對Nova的註資非常感激。我們只是……只是有點擔心技術路線的獨立性。您知道,DEC就像我們的孩子,我們不希望外部資本把手伸得太長。”

“當然。”向夢秋的語氣重新變得柔和,“Nova的核心原則就是: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我們的目標不是控制,而是賦能。”

她從平板上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送到會議桌中央的大屏幕上。

“這是一份雙重保障協議。我們的資金雖然分階段註入,但即便我們持股達到40%,在技術委員會裏,我們只保留觀察員席位,不享有一票否決權。任何技術路線的重大變更,必須經由創始團隊全票通過。”

伯納德的眼睛亮了。他湊近屏幕,貪婪地閱讀著那些條款。

“這……這太慷慨了。”露娜難以置信地看著向夢秋,“向小姐,這份協議簡直就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有了這個,科林,你就不用擔心任何人幹涉你的研究了。”

她轉頭看向科林,眼神中充滿了懇求。

科林沈默了許久,手中的鋼筆被他捏得指節發白。最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鋼筆拍在桌上。

“好吧。既然你們連這種協議都敢簽……我無話可說。”他擡起頭,眼神覆雜地看著向夢秋,“希望你背後那位老板,真的能信守承諾。”

向夢秋嘴角那一抹勝利的微笑轉瞬即逝。她站起身,優雅地伸出手:

“合作愉快,奧爾森先生。感恩節快樂。”

閉門會議結束後,律師和助理團隊魚貫而入,開始了冗長而乏味的簽約流程。

三個小時後,當最後一份文件簽署完畢,天色已近黃昏。向夢秋走出會議室,腳步輕盈,仿佛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千萬級別的商業談判,而是一次輕松的下午茶。她的“助理”張若山提著公文包跟在半步之後,嘴角掛著那一絲看好戲的玩味神情。

就在兩人即將步入電梯間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CFO露娜氣喘籲籲地追了出來,堅持要送他們到停車場。向夢秋側過頭,給身邊的律師遞了一個眼神,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像一道影子般悄然融入了另一側的通道。

“這幾個月辛苦你了,露娜。” 向夢秋停下腳步,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雙皮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

“哪裏,向小姐言重了。”露娜微微躬身,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是貴公司救了DEC。”

“在中國,有一句古話:‘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向夢秋邁下臺階。此時,一陣狂風驟起,卷起地上的枯葉,像無數把生銹的小刀在空中瘋狂飛舞,發出淒厲的嘯叫。她借著風聲的掩護,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你覺得,你算是錦上添花,還是雪中送炭呢?”

露娜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縮起脖子,警惕地環顧四周,直到確信這呼嘯的風聲足以吞噬掉她們所有的對話,才敢開口。

“我只希望……你能遵守我們的私下約定。”

“當然。把投票權委托和不可逆條款藏在那幾百頁的附錄裏,這件事你做得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說是藝術。”向夢秋讚許地點了點頭,但眼神卻越過露娜,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一旦技術進展未達預期,Nova將自動獲得DEC的實質控制權。而有了那個條款,這項操作即便是科林也無法撤銷。你親手給他套上了絞索。”

“我不明白。”露娜在寒風中打了個哆嗦,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既然你們這麽不看好科林的管理能力,為什麽還要投我們?就算最後把創始團隊踢出局,你們又能得到什麽?”

“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問題了。”向夢秋瞇起眼睛,看著遠處被暮色籠罩的城市輪廓,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我們看中的,是機器,不是造機器的人。”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那輛黑色的轎車旁。張若山早已坐在駕駛位上,隔著車窗,目光淡然地註視著這一幕。

向夢秋伸手拉開車門,動作忽然停滯在半空。

她轉過頭,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此刻變得如鷹隼般銳利,直直地刺入露娜的眼底。

“對了,我最近一個朋友提起,那家著名的量子退火機公司G-Vase,最近也收到了一份神秘的收購要約。巧合的是,那份要約裏的某些核心數據,似乎和DEC的一份內部機密報告驚人地相似。”

露娜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還真是耳聰目明啊。”向夢秋笑了,那笑容明艷動人,卻沒有任何溫度,就像這深秋的夕陽,“我也得提醒你一句:看得太明白不總是好事,但做得太出格一定會壞事。你那個死對頭在一年前突然突破了技術瓶頸,真的只是因為他們運氣好嗎?”

她向前逼近半步,黑色的皮手套輕輕拂過車門邊緣。

“只要你什麽都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那份報告是怎麽洩露的。你也就能繼續安穩地當好你的CFO,拿著你的期權,去買更多的愛馬仕。懂了嗎?”

露娜站在寒風中,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在這個年輕女人面前,她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秘密、甚至連靈魂裏那點貪婪的陰暗面,都t被摸得一幹二凈。

“還有,我要是你的話,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賣掉手裏那15%的股份。”

向夢秋在上車前,最後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

“Nova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砰。”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的寒意與視線。

轎車緩緩駛出停車場,融入了深沈的暮色之中。露娜獨自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兩點逐漸消失的紅色尾燈,冷汗早已濕透了後背。她感覺自己剛才並不是在送別一位投資人,而是剛剛從鬼門關前,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車廂內暖氣充足,隔絕了窗外深秋的肅殺。向夢秋脫下皮手套,輕輕揉了揉有些發僵的手指,神情與其說是疲憊,不如說是完成任務後的淡然。

“辛苦了,我的大助理。”她側過頭,聲音溫軟。

“咳,我只是負責拎包而已。該說不說,你在那兒的氣場,一點不像是在談生意,倒像是在審理嫌犯。”張若山把著方向盤,餘光掃過她平靜的側臉,“剛才在停車場,露娜跟你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只是幫她回憶了一下半年前的往事。”向夢秋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蘇珊查到,露娜曾通過暗網向競爭對手G-Vase洩露過一份核心算法數據。雖然痕跡清理得已經算幹凈了,但在蘇珊強AI的視角下,一切都無所遁形。”

張若山心裏一驚:“所以,你用這個威脅她?”

“不,是交易。”向夢秋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流露出一絲無奈的溫和,“揭發她會讓DEC陷入醜聞,對我們並沒有好處。我只是給了她一個選擇:是身敗名裂,還是成為我們在董事會裏最忠誠的眼睛。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選。”

“把把柄變成籌碼,讓CFO變成內奸……”張若山嘆了口氣,“真是夠老練的手段啊。夢秋,你在那個世界到底是學什麽的?”

趁著紅燈,張若山轉過頭,認真地審視著眼前這個讓自己從未看清過的女孩。

向夢秋迎著他的目光,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我告訴過你,是人類學呀。”

“我不信。”張若山回答得幹脆,“你看,我每次一問你未來的事情,就聽不見你幾句真話。”

聽到這話,向夢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好吧,若山。”她輕聲說道,“在我的世界,這門學科很類似於人類學,但它叫‘文明史學’。”

“文明史學?這還真是頭一次聽說。”張若山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所以你看,又不是我騙你,我只是把你不好理解的部分略去了。”

“那也是啊,”綠燈亮了,張若山轉回頭去,踩下油門。“那我也更寧願你跟我講未刪節版的內容,哪怕我聽不懂。”

“我倒是很想問問你,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執著地想知道未來的事呢?”向夢秋依舊看著他,現在是在欣賞他的側臉。

“我覺得我不是執著地想知道未來的事,而是執著地想知道你過去的事。”張若山專心盯著前車和路面,努力不讓自己因為這段對話走神。

“可你明明知道,我過去的事,裏面摻雜了很多你未來的事。”

“你說過,那個未來的我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呢?”

“所以,你也應該忘記他。”張若山趁著看右側後視鏡的功夫瞥了一眼向夢秋。

“忘記……未來的你嗎。”向夢秋像是被那眼神燙到了,無意識地低下頭,“你知道,我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兩年,過得像是一場游戲一樣。”

“什麽意思,‘一場游戲一場夢’?”

“不是,就是像一個虛擬的網絡游戲一樣。我看得到你,聽得到你……但我唯獨觸碰不到真實的你。”

“觸碰不到?”張若山心頭一跳。

“是啊,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向夢秋苦澀地笑了笑,那笑容裏藏著張若山讀不懂的滄桑,“但現在不一樣了。能坐在這裏,能感受到車裏的暖氣,能被你送回家……這種真實感,對我來說比文明史學重要一萬倍。”

張若山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他雖然無法完全理解她話語中那個關於網絡游戲的比喻,但他聽懂了她語氣裏的孤單與依戀。

他伸出右手,猶豫了片刻,最終堅定地覆蓋在了向夢秋放在膝蓋的手上。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我現在就在這兒。”他低聲說,“我是真實的。”

向夢秋沒有抽回手。她反手握住了他,十指相扣,緊緊地,仿佛要通過掌心的溫度確認彼此的存在。

在這個寒冷的深秋夜晚,兩只手緊緊交纏在一起。而車窗外,那個即將崩塌的世界,以及那個關於文明史學的巨大謎團,仿佛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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