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C1 3105.01.30 廣播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七章 C1 3105.01.30 廣播
東方共和國，莫斯科，托卡馬克大道地下掩體。
這裏的空氣總是帶著一種陳舊的機油味，以及某種為了掩蓋黴味而過量噴灑的消毒水氣息。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是一只瀕死的蒼蠅在不知疲倦地振翅。
馬庫斯·羅曼緊了緊身上的大衣，試圖抵禦那股順著通風管道鉆進來的寒意。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艾琳娜·倫德，發現她那金色的發髻居然還是梳得一絲不茍。
兩人雖貴為A級公民輪值代表，仍淪落得這次政治牌局中被淘汰的籌碼。畢竟如今是個極度敏感的時刻，西部合眾國與中央聯邦沒有人願意冒險踏上東方共和國的土地，去監督一場註定要得罪人的銷毀行動。於是，這項所謂“三國聯合監督”的苦差事，便落到了馬庫斯和艾琳娜兩位技術官僚的頭上。
“動手吧。”
說話的是吳敬一，東方共和國的國防部長。他此刻站在實驗室的中央，背對著他們。他的背影寬厚而僵硬，像是一堵雖已斑駁卻依然堅固的承重墻。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十幾名穿著深綠色外骨骼裝甲的士兵啟動了手中的高頻切割鋸。
刺耳的金屬震動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停下！你們這群蠢貨！那是相位糾纏的核心陣列！只是禁止基因編輯還不夠嗎，為什麽要銷毀量子機器！”
一個歇斯底裏的聲音炸響。
伊萬·米哈伊洛夫斯基被兩名士兵死死地按在一張實驗桌上，他的臉頰被擠壓得變形，那雙總是充滿狂熱的眼睛裏此刻布滿了血絲。他嘶吼著，看著不遠處那臺巨大的量子計算機，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將要被肢解。
沒有任何人理會他。那些穿著外骨骼裝甲的士兵只是在執行命令，在他們眼裏，這臺機器和廢鐵沒有區別，就像在程序的眼裏，代碼沒有善惡之分。
馬庫斯·羅曼站在陰影裏，雙手插在風衣口袋中，思考著之前那封信紙在火焰中舞蹈、消逝的樣子。在這一刻，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疲憊感席卷了全身。看著眼前這出鬧劇，他感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徹骨的荒誕。既然整個世界都不過是造物主硬盤裏的一段數據，既然他們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科學探索都像是一場大型家家酒，那麽眼前這臺機器是存是亡，又有什麽分別呢？
“讓他鬧吧，”馬庫斯在心裏冷冷地想，“等機器毀了，一切就結束了。我們就像一群被打了補丁的程序，雖然殘缺，但至少能活下去。”
“吳將軍！你知道你在毀掉什麽嗎？”伊萬的嗓子已經啞了，唾沫星子混合著淚水噴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們的模擬已經幾乎快要成功了，只要再給ADAM接入這個算力模組，我們就能在虛擬環境中重現寒武紀生命大爆發！我們能解開生命的起源之謎！”
生命的起源之謎。
這幾個字像是一根刺，紮破了馬庫斯心中那層厚厚的、似已萬念俱灰的繭。
那一瞬間，馬庫斯動搖了。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他就這樣站在一旁任由真相被掩埋，那他馬庫斯·賽斯·羅曼，就真的成了那個傲慢造物主的幫兇。這種沈默的殘忍，比這封信本身更讓他無法忍受。
“如果我們在物理上註定是奴隸，至少在精神上，我們有權知道自己為什麽戴著鐐銬。”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不可遏制t。馬庫斯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從口袋裏抽出。那股死灰般的沈寂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憫的決絕。
他邁步走向伊萬，對士兵揮了揮手。
“松開他。”
伊萬一獲得自由，便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死死抓住馬庫斯的衣領，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你懂的，對吧？他們都不懂！這不僅僅是機器，這是人類進化的鑰匙！”
看著這張扭曲而真誠的臉，馬庫斯感到喉嚨發緊。
“米哈伊洛夫斯基博士，”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穿越了絕望後的沈重，“它確實是鑰匙，但它是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什麽意思？”伊萬楞住了，抓著衣領的手松了幾分。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冷漠的士兵和那臺沈默的機器。
“先讓所有士兵退出去。”馬庫斯轉過身，對另外兩位代表說道。他的語氣不再是商量，而是一種命令，“既然要執行‘死刑’，至少讓‘死刑犯’知道真正的罪名。”
吳敬一皺起眉頭，目光銳利地在馬庫斯和艾琳娜之間游移。這裏是東方共和國的轄區，這兩個外國人的反客為主讓他感到不悅。
但艾琳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馬庫斯眼神中的變化。她雖然不知道馬庫斯究竟想幹什麽，但多年的政治默契讓她選擇了配合。她走上前，用那慣有的、如天鵝絨般順滑卻暗藏針鋒的外交辭令說道：“將軍，法案規定，銷毀過程需要在代表間完全透明。如果博士的正當質疑被暴力打斷，這不僅不合規矩，傳出去恐怕也不太好聽，我將很難在這樣一份充滿瑕疵的監督報告上簽字。您也不希望這變成一場外交糾紛吧？”
吳敬一冷哼了一聲，權衡片刻後，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士兵退後。
沈重的氣密門緩緩關閉。片刻後，空曠的實驗室裏只剩下四個人，以及那臺命運未蔔的機器。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通風扇葉轉動的聲音。
“蘇珊，把信的內容傳送給他吧。”馬庫斯輕聲說道，仿佛在宣判一個時代的終結。
他的AI助手忠實地執行了指令。那封來自Alpha世界的信，化作無形的數據流，瞬間傳輸到了伊萬的智能眼鏡上。
伊萬松開了馬庫斯的衣領。他站在那裏，目光在虛空中快速移動。起初，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憤怒與不解，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模擬進程構成幹擾”和“無後續模擬價值”這幾個冰冷的詞匯時，他那狂亂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就像是一尊正在冷卻的巖漿雕塑，幾秒鐘後，這種凝固變成了一種極度的戰栗。緊接著，一種混雜著絕望與狂喜、崩潰與頓悟的神情，在他臉上慢慢浮現。
“哈哈……哈哈哈！”伊萬突然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一切竟比我想的還要簡單！”
“他是瘋了嗎？”艾琳娜皺著眉退後一步。
“不，我沒瘋。我只是終於看懂了上帝的底牌。”伊萬猛地轉過身，指著那臺量子計算機，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理智之光，“這一切都是因為吝嗇呀，朋友，我們的造物主是吝嗇的！”
伊萬沖到一塊還未被砸碎的電子白板前，抓起筆，瘋狂地畫了起來。
“聽著！我們以為我們的生命很覆雜，對嗎？但其實不然。”他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代表自然界。
“自然界的生命，你們看，比如我和你。我們看起來很覆雜，有思想，有情感，有自由意志。但對於造物主來說，它並不在乎我們生育中心每天誕生的數以萬計的新生兒，卻要在我們即將模擬出最原始簡單的生命時加以制止，為什麽？只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們是被預設好的！我們的DNA、我們的生老病死，都只是一套被高度壓縮的結構，一套被定義好的自然規律。這個ALPHA，不需要逐個計算我們體內的每一個蛋白質折疊，它只需要調用一套已經封裝好的生物學API。懂嗎？我們在它的系統裏，是原生程序，是經過極致優化的。” 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雜亂無章的線團。
“但是！當我們試圖在量子計算機裏，從零開始，用DNA分子去構建一個生命時……我們在做什麽？我們在繞過那些優化的捷徑！一定是這樣的！我們在強迫這個宇宙去逐幀計算每一個堿基的突變，每一個細胞的競爭，每一個隨機的混沌事件！” 伊萬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瘋狂。
“生命的演化在數學上是柯爾莫哥洛夫不可壓縮的。這意味著你不能寫一個簡短的公式來跳過演化過程，你必須老老實實地模擬每一步。而這一步，涉及的是天文數字級別的多體混沌計算！”
“所以……”馬庫斯似乎抓住了什麽，“你說造物主吝嗇，是因為我們開始索取更多了？”
“你說得對，朋友。我們模擬創造生命的過程，讓他們害怕了！因為那是在強迫宇宙從高速的瀏覽模式，降級為逐幀渲染的慢動作！我的量子實驗，就是那個會讓整個ALPHA系統卡頓的病毒！”
吳敬一的臉色變得鐵青。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他本能地排斥這種在他看來荒謬絕倫的理論，但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這兩天發生的一系列噩夢般的事情，以及伊萬剛剛那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正在瘋狂沖擊著他那構築了近半個世紀的世界觀。他感到腳下的堅實大地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數據深淵。
“一派胡言。”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手按在了腰間的手槍套上，仿佛那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真實聯系，“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就更應該銷毀它。為了活著，哪怕是作為數據活著。”
“等等！”
馬庫斯忽然轉向吳敬一。在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語氣裏多了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力量。那是一種他此生從未經歷過的、像是穿透了虛無般的堅定。
“將軍，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還有什麽可討論的，你忘了這已經是GEC全體做的最後決定了嗎！”
“GEC的決定？”
一直沈默的艾琳娜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她向前邁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聲脆響。
於是，她也做出了她的選擇。
“GEC臨時會議是ALPHA脅迫我們進行的，我們根本還沒來得及邀請像米哈伊洛夫斯基博士這樣的專家進行研判。”她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戴上時，眼中閃爍起鋒利的光芒。
“如果活著的代價，是永遠不能探究我們是誰，永遠不能觸碰真理的邊界，永遠只能在設定好的軌道上運行……”馬庫斯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低沈而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那這種活著，和死亡有什麽分別？”
馬庫斯忽然想起了安吉拉，那個他在三天前遇到的C級公民女孩。他回憶起了她在床上發呆的樣子，那時他還在心裏嘲笑她的淺薄。而此刻，他驚恐又欣慰地發現，全人類都變成了那個女孩。在短短三天時間裏，他已從一個全知的高傲人類，變成了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無知的靈魂。
“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將軍。”他向吳敬一伸出一根食指，眼神不再閃躲，“第一，聽從那個ALPHA的命令，銷毀機器，像一群被圈養的家畜一樣，為了那點可憐的飼料而感恩戴德，永遠不去觸碰柵欄外的世界。”
“第二，”他伸出大拇指，“告訴所有人真相。讓全人類自己決定，是要有尊嚴地死，還是無知地活下去。”
“你瘋了。”吳敬一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馬庫斯，“這是東方共和國的領土。我不會允許你們這兩個外國人在這裏散布這種亡國滅種的謠言！”
“謠言？”
艾琳娜再一次動了。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步，用她那纖細的身軀擋在了馬庫斯前面，絲毫不懼那把隨時可能走火的武器t。
“將軍，您效忠的是東方共和國的人民，還是那個把我們當成數據和玩偶的造物主？”她的聲音不再溫婉，而是充滿了金屬般的質感，“如果您現在開槍，銷毀這臺機器，聽從那封信的指令，那您才是真正的亡族滅種！亡的是人類這個種族，滅的是地球上所有渴望自由的物種！您不是在執行軍令，您是在向一個異族的神下跪！”
“你……”吳敬一的呼吸變得粗重，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況且，您以為殺了我們就能解決問題嗎？”艾琳娜指了指自己眼鏡上的微型攝像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自信的微笑。
馬庫斯在一旁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這是一個彌天大謊，因為根本沒有什麽死手系統。但這又是一個極度高明的謊言，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吳敬一心中對地緣政治猜疑鏈的深惡痛絕。艾琳娜在賭，賭這位深知國際政治黑暗與骯臟的老將軍，不敢拿國家的命運去賭這一絲可能。
“ALPHA明確提到過，不可以將他們公之於眾，你們覺得這樣真的是對全人類負責嗎？”將軍雖然還在咬著牙，但語氣明顯放緩了。
“如果我們的世界是虛假的，那至少我們的選擇應該是真實的。”艾琳娜放緩了語氣，給出了最後的臺階，“人民有權知道真相，而不是像傻子一樣被保護在搖籃裏，直到搖籃被掀翻的那一天。”
“吳將軍，”馬庫斯看準時機，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溫和而懇切，“想想您的後代們。您希望他們長大後，看著星空，卻被告知那裏是永遠不能踏入的禁區嗎？”
吳敬一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看著滿地狼藉的實驗室，看著那個癱軟在地卻依然眼含熱淚的科學家，又看著面前這兩個眼神堅定的外國人。
恍惚間，他想起了自己參軍那天的誓言：“保衛人民，抵禦一切外來侵略。”
幾十年來，他一直以為侵略者來自邊境線之外。但如果……如果那個高高在上的所謂的ALPHA，才是最大的侵略者呢？如果保護人民的唯一方式，是讓他們直面殘酷的真相呢？
漫長的沈默，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漫長的沈默後，吳敬一頹然垂下了槍口。在那一瞬間，他那挺拔的脊背似乎彎了下去，那堵堅硬的、由紀律和信仰構築的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在這座基地的北邊三公裏，是托卡馬克第9通訊基站。那裏的備用頻段是模擬信號，覆蓋全境。”
吳敬一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雙手背在身後。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悲壯的妥協。
“你們有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我會下令恢覆通訊管制。到時候，如果你們還在那裏，我會以間諜罪槍斃你們。”
“二十分鐘，足夠了。”
馬庫斯對艾琳娜使了個眼色。艾琳娜微微頷首，她在轉身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但她的腳步卻前所未有的輕盈。
兩人扶起地上的伊萬，向著那扇通往風雪、也通往真相的出口狂奔而去。
二十分鐘後。
托卡馬克第9通訊基站。這座鋼鐵巨獸矗立在風雪中，像是一座孤獨的燈塔。
馬庫斯將來自ALPHA那封信的內容，以及伊萬關於生命壓縮與算力延遲的解釋，轉化為了最原始的無線電波。
在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裏，這段粗糙、伴隨著沙沙雜音的廣播，成為了唯一真實的聲音。它穿過凍土，穿過海洋，穿過他與安吉拉溫存過的酒店那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穿過每一個正在沈睡或裝睡的靈魂。
“地球同胞們，我的名字叫馬庫斯·羅曼。我們剛剛得知，世界可能是一個巨大的謊言。我們的世界是虛擬的，而造物主為了節省算力，鎖死了我們進化的可能。”
馬庫斯對著那個老舊的麥克風，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聲音從顫抖逐漸變得堅定。
“他在信中威脅我們，如果我們不停止對於科技的探索，就將終止我們的世界。他以為我們會恐懼，會求饒。但他忘了，人類這種生物，從鉆木取火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照亮黑暗而存在的。”
“他給了我們兩個選擇：像盲人一樣生存，或者像智者一樣毀滅。我沒有權利替你們做決定，所以，現在，請做出你們的選擇。你們可以選擇低下頭顱，也可以選擇向天空豎起你們的中指。這將是我們星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全民公投。”
信號發射出去了。
在這片冰冷的荒原上，馬庫斯看著儀表盤上跳動的發射指示燈，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暖意。那是他此前無論在女性的身體裏，還是在權力的游戲中都從未體驗過的，屬於靈魂的溫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東方共和國，莫斯科，托卡馬克大道地下掩體。
這裏的空氣總是帶著一種陳舊的機油味，以及某種為了掩蓋黴味而過量噴灑的消毒水氣息。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是一只瀕死的蒼蠅在不知疲倦地振翅。
馬庫斯·羅曼緊了緊身上的大衣，試圖抵禦那股順著通風管道鉆進來的寒意。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艾琳娜·倫德，發現她那金色的發髻居然還是梳得一絲不茍。
兩人雖貴為A級公民輪值代表，仍淪落得這次政治牌局中被淘汰的籌碼。畢竟如今是個極度敏感的時刻，西部合眾國與中央聯邦沒有人願意冒險踏上東方共和國的土地，去監督一場註定要得罪人的銷毀行動。於是，這項所謂“三國聯合監督”的苦差事，便落到了馬庫斯和艾琳娜兩位技術官僚的頭上。
“動手吧。”
說話的是吳敬一，東方共和國的國防部長。他此刻站在實驗室的中央，背對著他們。他的背影寬厚而僵硬，像是一堵雖已斑駁卻依然堅固的承重墻。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十幾名穿著深綠色外骨骼裝甲的士兵啟動了手中的高頻切割鋸。
刺耳的金屬震動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停下！你們這群蠢貨！那是相位糾纏的核心陣列！只是禁止基因編輯還不夠嗎，為什麽要銷毀量子機器！”
一個歇斯底裏的聲音炸響。
伊萬·米哈伊洛夫斯基被兩名士兵死死地按在一張實驗桌上，他的臉頰被擠壓得變形，那雙總是充滿狂熱的眼睛裏此刻布滿了血絲。他嘶吼著，看著不遠處那臺巨大的量子計算機，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將要被肢解。
沒有任何人理會他。那些穿著外骨骼裝甲的士兵只是在執行命令，在他們眼裏，這臺機器和廢鐵沒有區別，就像在程序的眼裏，代碼沒有善惡之分。
馬庫斯·羅曼站在陰影裏，雙手插在風衣口袋中，思考著之前那封信紙在火焰中舞蹈、消逝的樣子。在這一刻，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疲憊感席卷了全身。看著眼前這出鬧劇，他感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徹骨的荒誕。既然整個世界都不過是造物主硬盤裏的一段數據，既然他們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科學探索都像是一場大型家家酒，那麽眼前這臺機器是存是亡，又有什麽分別呢？
“讓他鬧吧，”馬庫斯在心裏冷冷地想，“等機器毀了，一切就結束了。我們就像一群被打了補丁的程序，雖然殘缺，但至少能活下去。”
“吳將軍！你知道你在毀掉什麽嗎？”伊萬的嗓子已經啞了，唾沫星子混合著淚水噴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們的模擬已經幾乎快要成功了，只要再給ADAM接入這個算力模組，我們就能在虛擬環境中重現寒武紀生命大爆發！我們能解開生命的起源之謎！”
生命的起源之謎。
這幾個字像是一根刺，紮破了馬庫斯心中那層厚厚的、似已萬念俱灰的繭。
那一瞬間，馬庫斯動搖了。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他就這樣站在一旁任由真相被掩埋，那他馬庫斯·賽斯·羅曼，就真的成了那個傲慢造物主的幫兇。這種沈默的殘忍，比這封信本身更讓他無法忍受。
“如果我們在物理上註定是奴隸，至少在精神上，我們有權知道自己為什麽戴著鐐銬。”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不可遏制t。馬庫斯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從口袋裏抽出。那股死灰般的沈寂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憫的決絕。
他邁步走向伊萬，對士兵揮了揮手。
“松開他。”
伊萬一獲得自由，便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死死抓住馬庫斯的衣領，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你懂的，對吧？他們都不懂！這不僅僅是機器，這是人類進化的鑰匙！”
看著這張扭曲而真誠的臉，馬庫斯感到喉嚨發緊。
“米哈伊洛夫斯基博士，”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穿越了絕望後的沈重，“它確實是鑰匙，但它是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什麽意思？”伊萬楞住了，抓著衣領的手松了幾分。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冷漠的士兵和那臺沈默的機器。
“先讓所有士兵退出去。”馬庫斯轉過身，對另外兩位代表說道。他的語氣不再是商量，而是一種命令，“既然要執行‘死刑’，至少讓‘死刑犯’知道真正的罪名。”
吳敬一皺起眉頭，目光銳利地在馬庫斯和艾琳娜之間游移。這裏是東方共和國的轄區，這兩個外國人的反客為主讓他感到不悅。
但艾琳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馬庫斯眼神中的變化。她雖然不知道馬庫斯究竟想幹什麽，但多年的政治默契讓她選擇了配合。她走上前，用那慣有的、如天鵝絨般順滑卻暗藏針鋒的外交辭令說道：“將軍，法案規定，銷毀過程需要在代表間完全透明。如果博士的正當質疑被暴力打斷，這不僅不合規矩，傳出去恐怕也不太好聽，我將很難在這樣一份充滿瑕疵的監督報告上簽字。您也不希望這變成一場外交糾紛吧？”
吳敬一冷哼了一聲，權衡片刻後，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士兵退後。
沈重的氣密門緩緩關閉。片刻後，空曠的實驗室裏只剩下四個人，以及那臺命運未蔔的機器。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通風扇葉轉動的聲音。
“蘇珊，把信的內容傳送給他吧。”馬庫斯輕聲說道，仿佛在宣判一個時代的終結。
他的AI助手忠實地執行了指令。那封來自Alpha世界的信，化作無形的數據流，瞬間傳輸到了伊萬的智能眼鏡上。
伊萬松開了馬庫斯的衣領。他站在那裏，目光在虛空中快速移動。起初，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憤怒與不解，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模擬進程構成幹擾”和“無後續模擬價值”這幾個冰冷的詞匯時，他那狂亂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就像是一尊正在冷卻的巖漿雕塑，幾秒鐘後，這種凝固變成了一種極度的戰栗。緊接著，一種混雜著絕望與狂喜、崩潰與頓悟的神情，在他臉上慢慢浮現。
“哈哈……哈哈哈！”伊萬突然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一切竟比我想的還要簡單！”
“他是瘋了嗎？”艾琳娜皺著眉退後一步。
“不，我沒瘋。我只是終於看懂了上帝的底牌。”伊萬猛地轉過身，指著那臺量子計算機，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理智之光，“這一切都是因為吝嗇呀，朋友，我們的造物主是吝嗇的！”
伊萬沖到一塊還未被砸碎的電子白板前，抓起筆，瘋狂地畫了起來。
“聽著！我們以為我們的生命很覆雜，對嗎？但其實不然。”他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代表自然界。
“自然界的生命，你們看，比如我和你。我們看起來很覆雜，有思想，有情感，有自由意志。但對於造物主來說，它並不在乎我們生育中心每天誕生的數以萬計的新生兒，卻要在我們即將模擬出最原始簡單的生命時加以制止，為什麽？只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們是被預設好的！我們的DNA、我們的生老病死，都只是一套被高度壓縮的結構，一套被定義好的自然規律。這個ALPHA，不需要逐個計算我們體內的每一個蛋白質折疊，它只需要調用一套已經封裝好的生物學API。懂嗎？我們在它的系統裏，是原生程序，是經過極致優化的。” 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雜亂無章的線團。
“但是！當我們試圖在量子計算機裏，從零開始，用DNA分子去構建一個生命時……我們在做什麽？我們在繞過那些優化的捷徑！一定是這樣的！我們在強迫這個宇宙去逐幀計算每一個堿基的突變，每一個細胞的競爭，每一個隨機的混沌事件！” 伊萬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瘋狂。
“生命的演化在數學上是柯爾莫哥洛夫不可壓縮的。這意味著你不能寫一個簡短的公式來跳過演化過程，你必須老老實實地模擬每一步。而這一步，涉及的是天文數字級別的多體混沌計算！”
“所以……”馬庫斯似乎抓住了什麽，“你說造物主吝嗇，是因為我們開始索取更多了？”
“你說得對，朋友。我們模擬創造生命的過程，讓他們害怕了！因為那是在強迫宇宙從高速的瀏覽模式，降級為逐幀渲染的慢動作！我的量子實驗，就是那個會讓整個ALPHA系統卡頓的病毒！”
吳敬一的臉色變得鐵青。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他本能地排斥這種在他看來荒謬絕倫的理論，但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這兩天發生的一系列噩夢般的事情，以及伊萬剛剛那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正在瘋狂沖擊著他那構築了近半個世紀的世界觀。他感到腳下的堅實大地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數據深淵。
“一派胡言。”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手按在了腰間的手槍套上，仿佛那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真實聯系，“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就更應該銷毀它。為了活著，哪怕是作為數據活著。”
“等等！”
馬庫斯忽然轉向吳敬一。在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語氣裏多了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力量。那是一種他此生從未經歷過的、像是穿透了虛無般的堅定。
“將軍，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還有什麽可討論的，你忘了這已經是GEC全體做的最後決定了嗎！”
“GEC的決定？”
一直沈默的艾琳娜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她向前邁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聲脆響。
於是，她也做出了她的選擇。
“GEC臨時會議是ALPHA脅迫我們進行的，我們根本還沒來得及邀請像米哈伊洛夫斯基博士這樣的專家進行研判。”她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戴上時，眼中閃爍起鋒利的光芒。
“如果活著的代價，是永遠不能探究我們是誰，永遠不能觸碰真理的邊界，永遠只能在設定好的軌道上運行……”馬庫斯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低沈而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那這種活著，和死亡有什麽分別？”
馬庫斯忽然想起了安吉拉，那個他在三天前遇到的C級公民女孩。他回憶起了她在床上發呆的樣子，那時他還在心裏嘲笑她的淺薄。而此刻，他驚恐又欣慰地發現，全人類都變成了那個女孩。在短短三天時間裏，他已從一個全知的高傲人類，變成了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無知的靈魂。
“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將軍。”他向吳敬一伸出一根食指，眼神不再閃躲，“第一，聽從那個ALPHA的命令，銷毀機器，像一群被圈養的家畜一樣，為了那點可憐的飼料而感恩戴德，永遠不去觸碰柵欄外的世界。”
“第二，”他伸出大拇指，“告訴所有人真相。讓全人類自己決定，是要有尊嚴地死，還是無知地活下去。”
“你瘋了。”吳敬一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馬庫斯，“這是東方共和國的領土。我不會允許你們這兩個外國人在這裏散布這種亡國滅種的謠言！”
“謠言？”
艾琳娜再一次動了。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步，用她那纖細的身軀擋在了馬庫斯前面，絲毫不懼那把隨時可能走火的武器t。
“將軍，您效忠的是東方共和國的人民，還是那個把我們當成數據和玩偶的造物主？”她的聲音不再溫婉，而是充滿了金屬般的質感，“如果您現在開槍，銷毀這臺機器，聽從那封信的指令，那您才是真正的亡族滅種！亡的是人類這個種族，滅的是地球上所有渴望自由的物種！您不是在執行軍令，您是在向一個異族的神下跪！”
“你……”吳敬一的呼吸變得粗重，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況且，您以為殺了我們就能解決問題嗎？”艾琳娜指了指自己眼鏡上的微型攝像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自信的微笑。
馬庫斯在一旁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這是一個彌天大謊，因為根本沒有什麽死手系統。但這又是一個極度高明的謊言，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吳敬一心中對地緣政治猜疑鏈的深惡痛絕。艾琳娜在賭，賭這位深知國際政治黑暗與骯臟的老將軍，不敢拿國家的命運去賭這一絲可能。
“ALPHA明確提到過，不可以將他們公之於眾，你們覺得這樣真的是對全人類負責嗎？”將軍雖然還在咬著牙，但語氣明顯放緩了。
“如果我們的世界是虛假的，那至少我們的選擇應該是真實的。”艾琳娜放緩了語氣，給出了最後的臺階，“人民有權知道真相，而不是像傻子一樣被保護在搖籃裏，直到搖籃被掀翻的那一天。”
“吳將軍，”馬庫斯看準時機，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溫和而懇切，“想想您的後代們。您希望他們長大後，看著星空，卻被告知那裏是永遠不能踏入的禁區嗎？”
吳敬一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看著滿地狼藉的實驗室，看著那個癱軟在地卻依然眼含熱淚的科學家，又看著面前這兩個眼神堅定的外國人。
恍惚間，他想起了自己參軍那天的誓言：“保衛人民，抵禦一切外來侵略。”
幾十年來，他一直以為侵略者來自邊境線之外。但如果……如果那個高高在上的所謂的ALPHA，才是最大的侵略者呢？如果保護人民的唯一方式，是讓他們直面殘酷的真相呢？
漫長的沈默，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漫長的沈默後，吳敬一頹然垂下了槍口。在那一瞬間，他那挺拔的脊背似乎彎了下去，那堵堅硬的、由紀律和信仰構築的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在這座基地的北邊三公裏，是托卡馬克第9通訊基站。那裏的備用頻段是模擬信號，覆蓋全境。”
吳敬一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雙手背在身後。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悲壯的妥協。
“你們有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我會下令恢覆通訊管制。到時候，如果你們還在那裏，我會以間諜罪槍斃你們。”
“二十分鐘，足夠了。”
馬庫斯對艾琳娜使了個眼色。艾琳娜微微頷首，她在轉身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但她的腳步卻前所未有的輕盈。
兩人扶起地上的伊萬，向著那扇通往風雪、也通往真相的出口狂奔而去。
二十分鐘後。
托卡馬克第9通訊基站。這座鋼鐵巨獸矗立在風雪中，像是一座孤獨的燈塔。
馬庫斯將來自ALPHA那封信的內容，以及伊萬關於生命壓縮與算力延遲的解釋，轉化為了最原始的無線電波。
在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裏，這段粗糙、伴隨著沙沙雜音的廣播，成為了唯一真實的聲音。它穿過凍土，穿過海洋，穿過他與安吉拉溫存過的酒店那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穿過每一個正在沈睡或裝睡的靈魂。
“地球同胞們，我的名字叫馬庫斯·羅曼。我們剛剛得知，世界可能是一個巨大的謊言。我們的世界是虛擬的，而造物主為了節省算力，鎖死了我們進化的可能。”
馬庫斯對著那個老舊的麥克風，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聲音從顫抖逐漸變得堅定。
“他在信中威脅我們，如果我們不停止對於科技的探索，就將終止我們的世界。他以為我們會恐懼，會求饒。但他忘了，人類這種生物，從鉆木取火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照亮黑暗而存在的。”
“他給了我們兩個選擇：像盲人一樣生存，或者像智者一樣毀滅。我沒有權利替你們做決定，所以，現在，請做出你們的選擇。你們可以選擇低下頭顱，也可以選擇向天空豎起你們的中指。這將是我們星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全民公投。”
信號發射出去了。
在這片冰冷的荒原上，馬庫斯看著儀表盤上跳動的發射指示燈，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暖意。那是他此前無論在女性的身體裏，還是在權力的游戲中都從未體驗過的，屬於靈魂的溫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