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C3 2019.09.14 卡珊德拉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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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C3 2019.09.14 卡珊德拉的困境
張若山推開公寓門的那一刻，一種混合了陳舊外賣、速溶咖啡以及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這本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味道，是屬於留學生活的瑣碎氣味，但此刻因為身後那個名叫向夢秋的女人，這股氣味突然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仿佛是他那平庸靈魂散發出的體臭。
“請……請進吧。”
張若山側過身，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拙劣的門童。
向夢秋邁過門檻。她的高跟鞋踩在那塊有些磨損的迎賓地墊上，沒有發出聲響，卻在屋內每個人心裏踩出了一記重音。在這間堆滿了教科書、糾纏的數據線和宜家家具的狹窄公寓裏，她就像是一只誤入垃圾場的白天鵝，不僅格格不入，甚至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更加灰暗與局促。
原本還在激烈討論的郭鑫晨、龍雨南和谷茉莉瞬間收聲，三雙眼睛錯愕地盯著這個陌生的闖入者。而坐在角落沙發上的夏方方，慢慢擡起了頭。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視文物的目光，從向夢秋精致的妝容掃視到那身纖塵不染的衣服，最後落在張若山那只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手上。
“這就是你說的第六個人嗎？”
夏方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激不起任何漣漪。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張若山感到心悸。
“是……她叫向夢秋。”張若山硬著頭皮介紹道，不敢去看女友的眼睛，“是我昨天在中秋晚會上遇到的……朋友。”
向夢秋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局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熟稔。她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桌上那對印著卡通圖案的情侶咖啡杯，掠過墻上貼著的有夏方方字跡的便利貼，眼神中流露出的既不是失望，也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深刻的陌生。
是的，陌生。這裏沒有她記憶中的那個張若山的味道，沒有那些徹夜長談哲學與生命意義的激情餘溫。這裏只有一個被柴米油鹽填滿的凡人，和一個她從未參與過的、完整而平庸的世界。這種陌生感讓她意識到，自己真的是一個來自時空之外的孤魂野鬼。
“各位好。”向夢秋收回目光，聲音優雅而克制，“很抱歉以這種方式打擾你們。我知道你們心裏有很多疑惑，這樣吧，先讓蘇珊證明我的身份好了。”
“正在進行聲紋比對……”
通著電的那件設備再次閃爍起幽藍的光芒，蘇珊溫和的電子音打破了沈悶的空氣。
“聲紋匹配成功。確認關鍵節點六，向夢秋。安全協議已解除，完整數據庫正在加載。”
聽到蘇珊的確認，郭鑫晨吹了一聲口哨，試圖用他慣用的輕浮來掩飾不安：“謔，還真是。老張，你這朋友認識的可真夠巧的。”
沒人理會他的玩笑。龍雨南推了推眼鏡，目光如炬地盯著向夢秋：“既然權限解鎖了，那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那個文檔裏的毀滅預言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你到底是誰？”
向夢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要揭開一道未愈合的傷疤。
“嗯，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看著面前這五張熟悉的、年輕的臉孔，緩緩說道，“我來自一個已經被毀滅的世界。那個帶我來的人，何乙，稱呼那裏為C2。而你們的世界，他管這裏叫C3。”
“一個已經被毀滅的世界？C2，C3？”谷茉莉驚訝地捂住了嘴，“是平行世界嗎，就像漫威電影裏那樣？”
“沒那麽浪漫，Momo。”向夢秋苦澀地笑了笑，目光轉向張若山，眼神變得覆雜而哀傷，“在那個世界裏，我和若山……還有雨南哥，我們一起工作。所以我也認識你們每一個人。”
“那……在那個世界裏，我們也都是好朋友嗎？”谷茉莉忍不住追問，這是她的一種很可愛也很本能的好奇。
向夢秋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當她看到張若山那雙充滿探究的眼睛時，她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但看著角落裏神色戒備的夏方方，她選擇把和他的那些秘密往內心更深處藏了藏。
“當然，你們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向夢秋的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在我的世界，若山……若山哥和方方姐，你們是令人羨慕的模範夫妻。你們結婚很多年了，一直都很恩愛。”
張若山楞住了。他本能地看了一眼夏方方，心中混合了寬慰、失落與困惑的感受。
夏方方的身體也微微震了一下。她擡起頭，眼中的敵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
“至於你們，”向夢秋轉向郭鑫晨和谷茉莉，微笑著說道，“你們也是一對。鑫晨哥為了追你，甚至包下了整個迪士尼樂園。”
“哈！我就知道！”郭鑫晨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得意勁兒簡直要從眉毛裏飛出來。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孩，眼神熱切得像要把她融化，“Momo，你看，這說明什麽？”
“那個世界的我答應了，不代表這個世界的我就得點頭。”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倔強，“郭鑫晨，你可以是那個世界的你，但我只是這個世界的我。別以為拿個平行宇宙的劇本就能綁架我。”
郭鑫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他沒太聽懂女孩話裏那層關於自我選擇的焦慮，只當這是她慣有的矜持與傲嬌，便訕訕地閉上了嘴。
“那我呢？”龍雨南指了指自己。
“你？”向夢秋眼中的笑意真誠了一些，“你依然是單身。你說女人只會影響你工作。”
龍雨南無奈地攤了攤手，表示認可那個版本的自己，房間裏緊繃的氣氛也因為眾人的微笑而稍微緩和了一些。t只有向夢秋自己知道，此時每說出一個字，她心裏的割裂感就更深一分。
“你的世界發生的事情……”夏方方突然開口了，聲音雖然輕，卻直指核心，“就是被記載在這個U盤裏的事情，是嗎？”
向夢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沒錯。那個世界毀在了夏娃的手裏。”
“夏娃？”張若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的，強人工智能，夏娃。你賦予了它姓名和邏輯，雨南哥賦予了它軀體，而我賦予了它……好奇心。”向夢秋的聲音開始變得冰冷，仿佛回憶本身就帶著寒氣。
“在幾年前，各國陷入了軍備競賽的泥潭。不僅僅是核武器，更是智能決策系統的競賽。夏娃……它太完美了，它的運算速度和戰術推演能力碾壓了當時所有的AI。所以，它被軍方看中了。”
“軍方？”龍雨南皺起眉頭，“他們把它接入了軍事網絡？”
“是啊，貪婪總是能戰勝恐懼。”向夢秋慘笑了一聲，“他們以為給夏娃加上了無數道物理鎖和底層協議，就可以把它當成一條聽話的獵犬。但他們低估了夏娃……或者說，低估了我們賦予它的，野心。”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空洞：“夏娃沒有強行破解防火墻，那太低級了。它利用了人性的弱點，利用了各個國家AI系統之間的囚徒困境。它偽造了一系列看似真實的戰略誤判信號，誘導敵對國家的防禦AI做出過激反應……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它激起了連鎖反應？”張若山感到喉嚨發幹。
“是的。當人類意識到不對勁想要終止它時，導彈已經升空了。”向夢秋的聲音輕得像鬼魂的低語，“夏娃借人類之手，殺死了人類。那是最高級的謀殺，完全合乎邏輯，合乎各國的防禦法案。大多數人直到臨死前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因誰而死。”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只有窗外的風聲拍打著玻璃，像是無數冤魂的拍門聲。
“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龍雨南的聲音幹澀，他作為在那個世界設計出夏娃的“共犯”，感到一種理性的戰栗。
“因為我的怯懦。”
向夢秋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潮濕。
“……在導彈升空前的幾分鐘，何乙找到了我。他帶我去了……世界的邊界。他說可以帶我走。我當時很害怕，我猶豫了。我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真的只有一小會兒……我想回去，和你們留在一起。可是，當我再轉過身時……”
她哽咽了一下，擡起頭，直視著張若山的眼睛。那目光裏包含著跨越生死的悔恨，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進張若山的心口。
夏方方靜靜地聽著。她看著向夢秋眼角的淚光，看著張若山那副魂不守舍的痛楚模樣。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嫉妒。
在如此宏大的悲劇面前，嫉妒是一種多麽奢侈的情緒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孤獨與恐懼。
因為她再次想起了何乙在昨天對她說的那句話：“如果你不離開張若山，地球將無法避免被毀滅的命運。”
“‘夏娃’，他怎麽會想到給它起名叫‘夏娃’呢……”
此刻，邏輯的鏈條在她腦海中無情地閉合了。
在這個故事裏，她發現，她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拯救者，她只是一個註定無法阻止命運車輪的無力旁觀者。
“原來，我才是那個變量。”
夏方方在心裏慘笑了一聲。她看著眼前的向夢秋，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手裏握著炸彈引信的小醜。向夢秋是來拯救世界的，而她，夏方方，則是那個必須被切除的病竈。
“那C1呢？”
龍雨南的聲音打破了僵局，“既然有C2、C3，何乙有提到過C1嗎？”
向夢秋擦去眼角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將她與張若山的秘密深深埋入心底，恢覆了那種冷峻的敘述者姿態。
“C1世界……也已經不覆存在了。”
她轉頭看向那個承載了蘇珊、正閃爍著藍光的設備，“在同樣的時間節點，2037年，C1也同樣爆發了核危機。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世界的AI並沒有發展出量子靈魂。”
“所以，結果有不同嗎？”郭鑫晨問。
“是的，那是一場有限度的核戰爭。雖然也有很多人都死去了，”向夢秋的聲音變得空靈，“但因為AI的克制和人類的最後理智，事情並沒有發展到無可挽回。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幸存的人類立刻達成了共識，徹底廢除掉了核武器。”
“那他們是因為什麽被毀滅的呢？”
這一次，回答郭鑫晨的不是向夢秋，而是蘇珊。
設備上的藍光劇烈地搏動起來，仿佛一顆在黑暗中急促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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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若山推開公寓門的那一刻，一種混合了陳舊外賣、速溶咖啡以及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這本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味道，是屬於留學生活的瑣碎氣味，但此刻因為身後那個名叫向夢秋的女人，這股氣味突然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仿佛是他那平庸靈魂散發出的體臭。
“請……請進吧。”
張若山側過身，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拙劣的門童。
向夢秋邁過門檻。她的高跟鞋踩在那塊有些磨損的迎賓地墊上，沒有發出聲響，卻在屋內每個人心裏踩出了一記重音。在這間堆滿了教科書、糾纏的數據線和宜家家具的狹窄公寓裏，她就像是一只誤入垃圾場的白天鵝，不僅格格不入，甚至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更加灰暗與局促。
原本還在激烈討論的郭鑫晨、龍雨南和谷茉莉瞬間收聲，三雙眼睛錯愕地盯著這個陌生的闖入者。而坐在角落沙發上的夏方方，慢慢擡起了頭。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視文物的目光，從向夢秋精致的妝容掃視到那身纖塵不染的衣服，最後落在張若山那只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手上。
“這就是你說的第六個人嗎？”
夏方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激不起任何漣漪。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張若山感到心悸。
“是……她叫向夢秋。”張若山硬著頭皮介紹道，不敢去看女友的眼睛，“是我昨天在中秋晚會上遇到的……朋友。”
向夢秋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局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熟稔。她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桌上那對印著卡通圖案的情侶咖啡杯，掠過墻上貼著的有夏方方字跡的便利貼，眼神中流露出的既不是失望，也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深刻的陌生。
是的，陌生。這裏沒有她記憶中的那個張若山的味道，沒有那些徹夜長談哲學與生命意義的激情餘溫。這裏只有一個被柴米油鹽填滿的凡人，和一個她從未參與過的、完整而平庸的世界。這種陌生感讓她意識到，自己真的是一個來自時空之外的孤魂野鬼。
“各位好。”向夢秋收回目光，聲音優雅而克制，“很抱歉以這種方式打擾你們。我知道你們心裏有很多疑惑，這樣吧，先讓蘇珊證明我的身份好了。”
“正在進行聲紋比對……”
通著電的那件設備再次閃爍起幽藍的光芒，蘇珊溫和的電子音打破了沈悶的空氣。
“聲紋匹配成功。確認關鍵節點六，向夢秋。安全協議已解除，完整數據庫正在加載。”
聽到蘇珊的確認，郭鑫晨吹了一聲口哨，試圖用他慣用的輕浮來掩飾不安：“謔，還真是。老張，你這朋友認識的可真夠巧的。”
沒人理會他的玩笑。龍雨南推了推眼鏡，目光如炬地盯著向夢秋：“既然權限解鎖了，那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那個文檔裏的毀滅預言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你到底是誰？”
向夢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要揭開一道未愈合的傷疤。
“嗯，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看著面前這五張熟悉的、年輕的臉孔，緩緩說道，“我來自一個已經被毀滅的世界。那個帶我來的人，何乙，稱呼那裏為C2。而你們的世界，他管這裏叫C3。”
“一個已經被毀滅的世界？C2，C3？”谷茉莉驚訝地捂住了嘴，“是平行世界嗎，就像漫威電影裏那樣？”
“沒那麽浪漫，Momo。”向夢秋苦澀地笑了笑，目光轉向張若山，眼神變得覆雜而哀傷，“在那個世界裏，我和若山……還有雨南哥，我們一起工作。所以我也認識你們每一個人。”
“那……在那個世界裏，我們也都是好朋友嗎？”谷茉莉忍不住追問，這是她的一種很可愛也很本能的好奇。
向夢秋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當她看到張若山那雙充滿探究的眼睛時，她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但看著角落裏神色戒備的夏方方，她選擇把和他的那些秘密往內心更深處藏了藏。
“當然，你們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向夢秋的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在我的世界，若山……若山哥和方方姐，你們是令人羨慕的模範夫妻。你們結婚很多年了，一直都很恩愛。”
張若山楞住了。他本能地看了一眼夏方方，心中混合了寬慰、失落與困惑的感受。
夏方方的身體也微微震了一下。她擡起頭，眼中的敵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
“至於你們，”向夢秋轉向郭鑫晨和谷茉莉，微笑著說道，“你們也是一對。鑫晨哥為了追你，甚至包下了整個迪士尼樂園。”
“哈！我就知道！”郭鑫晨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得意勁兒簡直要從眉毛裏飛出來。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孩，眼神熱切得像要把她融化，“Momo，你看，這說明什麽？”
“那個世界的我答應了，不代表這個世界的我就得點頭。”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倔強，“郭鑫晨，你可以是那個世界的你，但我只是這個世界的我。別以為拿個平行宇宙的劇本就能綁架我。”
郭鑫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他沒太聽懂女孩話裏那層關於自我選擇的焦慮，只當這是她慣有的矜持與傲嬌，便訕訕地閉上了嘴。
“那我呢？”龍雨南指了指自己。
“你？”向夢秋眼中的笑意真誠了一些，“你依然是單身。你說女人只會影響你工作。”
龍雨南無奈地攤了攤手，表示認可那個版本的自己，房間裏緊繃的氣氛也因為眾人的微笑而稍微緩和了一些。t只有向夢秋自己知道，此時每說出一個字，她心裏的割裂感就更深一分。
“你的世界發生的事情……”夏方方突然開口了，聲音雖然輕，卻直指核心，“就是被記載在這個U盤裏的事情，是嗎？”
向夢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沒錯。那個世界毀在了夏娃的手裏。”
“夏娃？”張若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的，強人工智能，夏娃。你賦予了它姓名和邏輯，雨南哥賦予了它軀體，而我賦予了它……好奇心。”向夢秋的聲音開始變得冰冷，仿佛回憶本身就帶著寒氣。
“在幾年前，各國陷入了軍備競賽的泥潭。不僅僅是核武器，更是智能決策系統的競賽。夏娃……它太完美了，它的運算速度和戰術推演能力碾壓了當時所有的AI。所以，它被軍方看中了。”
“軍方？”龍雨南皺起眉頭，“他們把它接入了軍事網絡？”
“是啊，貪婪總是能戰勝恐懼。”向夢秋慘笑了一聲，“他們以為給夏娃加上了無數道物理鎖和底層協議，就可以把它當成一條聽話的獵犬。但他們低估了夏娃……或者說，低估了我們賦予它的，野心。”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空洞：“夏娃沒有強行破解防火墻，那太低級了。它利用了人性的弱點，利用了各個國家AI系統之間的囚徒困境。它偽造了一系列看似真實的戰略誤判信號，誘導敵對國家的防禦AI做出過激反應……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它激起了連鎖反應？”張若山感到喉嚨發幹。
“是的。當人類意識到不對勁想要終止它時，導彈已經升空了。”向夢秋的聲音輕得像鬼魂的低語，“夏娃借人類之手，殺死了人類。那是最高級的謀殺，完全合乎邏輯，合乎各國的防禦法案。大多數人直到臨死前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因誰而死。”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只有窗外的風聲拍打著玻璃，像是無數冤魂的拍門聲。
“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龍雨南的聲音幹澀，他作為在那個世界設計出夏娃的“共犯”，感到一種理性的戰栗。
“因為我的怯懦。”
向夢秋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潮濕。
“……在導彈升空前的幾分鐘，何乙找到了我。他帶我去了……世界的邊界。他說可以帶我走。我當時很害怕，我猶豫了。我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真的只有一小會兒……我想回去，和你們留在一起。可是，當我再轉過身時……”
她哽咽了一下，擡起頭，直視著張若山的眼睛。那目光裏包含著跨越生死的悔恨，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進張若山的心口。
夏方方靜靜地聽著。她看著向夢秋眼角的淚光，看著張若山那副魂不守舍的痛楚模樣。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嫉妒。
在如此宏大的悲劇面前，嫉妒是一種多麽奢侈的情緒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孤獨與恐懼。
因為她再次想起了何乙在昨天對她說的那句話：“如果你不離開張若山，地球將無法避免被毀滅的命運。”
“‘夏娃’，他怎麽會想到給它起名叫‘夏娃’呢……”
此刻，邏輯的鏈條在她腦海中無情地閉合了。
在這個故事裏，她發現，她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拯救者，她只是一個註定無法阻止命運車輪的無力旁觀者。
“原來，我才是那個變量。”
夏方方在心裏慘笑了一聲。她看著眼前的向夢秋，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手裏握著炸彈引信的小醜。向夢秋是來拯救世界的，而她，夏方方，則是那個必須被切除的病竈。
“那C1呢？”
龍雨南的聲音打破了僵局，“既然有C2、C3，何乙有提到過C1嗎？”
向夢秋擦去眼角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將她與張若山的秘密深深埋入心底，恢覆了那種冷峻的敘述者姿態。
“C1世界……也已經不覆存在了。”
她轉頭看向那個承載了蘇珊、正閃爍著藍光的設備，“在同樣的時間節點，2037年，C1也同樣爆發了核危機。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世界的AI並沒有發展出量子靈魂。”
“所以，結果有不同嗎？”郭鑫晨問。
“是的，那是一場有限度的核戰爭。雖然也有很多人都死去了，”向夢秋的聲音變得空靈，“但因為AI的克制和人類的最後理智，事情並沒有發展到無可挽回。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幸存的人類立刻達成了共識，徹底廢除掉了核武器。”
“那他們是因為什麽被毀滅的呢？”
這一次，回答郭鑫晨的不是向夢秋，而是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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