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C2 2035.06.01 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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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C2 2035.06.01 牢籠
“‘這一切像是夢，’我說，‘而我從不做夢。’”
2035年6月1日，下午4點15分。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280號洲際公路。
加州午後的陽光依舊好得令人發指，像是一層厚厚的、永遠不會融化的金箔，強行貼在聖塔克魯茲山脈的脊背上。
張若山坐在銀灰色的高級轎車內，低著頭，在速寫本上專註地畫著一幅肖像畫。這輛擁有L5級全自動駕駛權限的座駕正以每小時130英裏的恒定速度，將他從舊金山的辦公大樓送往帕羅奧圖。車窗外的景色以一種令人極度舒適的速率向後退去，沒有顛簸，沒有噪音，前後的車輛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鋼索牽引，保持著毫米級的精確間距。
既是完美，又是乏味。
忽然，一個溫和、理性、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從車載音響中傳出。
“下面是日間總結。今日早間八點起，系統共收到有效標識郵件928封，其中832封已根據預處理信息自動回覆並歸檔於今日的系統日志內，另93封被識別為重要層級，已進行內容精煉處理，報告存放於您今日的備忘錄內……”
“HORAE。”
“我在，您說。”
“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好的。”
直到那個女孩的出現。
他重新把目光聚焦到膝蓋上那本攤開的羊皮紙速寫本上，繼續描繪起來。畫中女人的面部還只有寥寥幾筆輪廓，但那只右眼卻被他刻畫得近乎病態的細致。他故意加重了下眼瞼的陰影，讓那眼神透出一股慵懶的倦意，又在瞳孔的中央留白了一點極不規則的高光，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超新星。在車內明橘色氛圍燈光的襯托下，這只用炭粉堆積出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帶著一種混亂的生命力，透過紙面，戲謔地直視著他的靈魂。
“哢嚓。”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炭筆在紙上受力過重，猝然崩斷。
他默默用大拇指指腹按壓斷裂留下的黑色粉末，在她的臉頰上暈染出一層朦朧的陰影。
是她，向夢秋。
這幅畫作裏的主人公。那個身上永遠帶著柑橘香氣的女孩。
在張若山的認知裏，她的出現是一個謎，也是一個意外。她自稱來自東海岸某個古老的金融家族，是為了逃避那個“除了金錢就是聯姻”的庸俗世界才跑到加州來的。她有著那樣優越的出身，手裏握著藝術基金會的巨額支票，本該出現在蘇富比的拍賣會或者某個慈善晚宴的香檳塔旁，可她卻利用家族作為M公司資助人的特權，一次次鉆到了帕羅奧圖這個充斥著臭氧味、靜電噪音與低溫冷氣的量子實驗室裏。
在一群穿著白大褂、沈浸在數據海洋裏的工程師中間，不懂Python代碼也不懂量子拓撲圖的她，簡直就像是個誤入修道院的波希米亞藝術家。她總是毫無顧忌地坐在那張堆滿了運算草稿的實驗臺上，晃蕩著雙腿，哪怕鞋跟磕碰到價值連城的服務器機櫃也毫不在意。自然，她也從不談公司股價，不談投資回報，只談論薛定諤的貓究竟是死是活，談論上帝擲骰子時的心情，談論如何用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去解釋人類那該死的自由意志。
“我不想過那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張若山。”
他猶記得她第一次在實驗室裏對他說這話時的神情。那天，她背對著一面巨大的、閃爍著藍色數據流的全息玻璃墻，實驗室冷冽的白光打在她紅色的風衣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團在冰原上燃燒的火。她眼中閃爍著一種孩童般天真又殘酷的光芒，說：“你可以陪我一起，在代碼裏尋找真實嗎？”
就是那一刻，張若山聽到了自己心裏那根緊繃了幾十年的、代表著道德與理智的弦，像剛才那支炭筆一樣，斷了。
汽車仍在快車道高速奔馳著。
今天去帕羅奧圖，是為了見她嗎？
張若山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疲憊的倒影，試圖給自己找一個借口：
“不，這是為了‘夏娃計劃’”。
在這個時代，像這輛車裏的AI助手HORAE一樣，人工智能早已完美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毛孔。但張若山清楚，它們不過是算力堆砌的玩偶，是絕對光滑的鏡子，輸入A必然得到B，永遠忠實，永遠高效，卻也永遠沒有靈魂。
但“夏娃”不同。
這是一種危險的癡迷。但只有在這些瘋狂的代碼疊代中，看著邏輯崩塌又重構，他才能在窒息的現實中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夏方方女士來電，請問是否接聽？”
車載音響裏，HORAE那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突然響起，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斷了他的遐想。
現實找上門的速度，總是比預想的要快。
張若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迷離與狂熱瞬間從臉上褪去。他調整坐姿，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在指示HORAE接通的前一秒，他熟練地給自己的靈魂上了鎖，變回了那個了無生趣的丈夫角色。
“餵？老公？”
夏方方的聲音傳來，背景是一片嘈雜的人聲和收銀臺“滴、滴”的掃碼聲，“你什麽時候到家？我正在超市結賬呢，那個石斑魚今天特別新鮮，我還買了點迷疊香，打算一會兒……”
“等等，方方。”
張若山楞了一下，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石斑魚？今天晚餐這麽興師動眾呀？”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兩秒，緊接著，夏方方的聲調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那是她情緒失控的前兆。
“張若山！你是不是忘了？今晚依曼和她老公要來家裏吃飯！這可是上周就定好的，我都跟你說了三次了！”
張若山腦子裏“嗡”的一聲。
該死，他確實忘了。忘得一幹二凈。不過她真的有和自己說過三次嗎？
“啊……對，是有這麽回事。”張若山揉著太陽穴，語氣裏不僅沒有歉意，反而多了一絲被對方訓斥的不耐煩。
“什麽叫‘有這麽回事’？我都買好東西了，依曼他們估計這會兒都出發了！”夏方方急躁的聲音順著電流刺入他的耳膜，“你趕緊回來，還得幫我收拾一下客廳呢。”
“方方，聽我說。”
張若山打斷了她。他的手緊緊握著那支斷掉的炭筆，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搬出了那套冷酷卻高效的說辭。
“今晚我可能……趕不回去了。”
“你說什麽？”
“公司這邊的服務器出了嚴重的故障，是底層架構的問題。”張若山皺起眉頭，語氣裏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焦急與無奈，仿佛他才是那個被生活刁難的受害者，“老南一個人搞不定，我也知道今晚約了依曼他們，但這關系到夏娃項目的生死存亡，我不去不行。”
“又是工作！你哪次不是因為工作？”
夏方方顯然崩潰了，背景裏收銀員似乎在催促她付款，這讓她更加焦躁，“張若山，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面子一點都不重要？你讓我現在怎麽跟依曼解釋？說我老公為了那個莫名其妙的項目，把十幾年的老朋友晾在一邊？”
在她說話的同時，張若山默默把車內音量調低了些。他看著窗外完美的加州陽光，內心感到無比諷刺。
看吧，這就是夏方方。在她的世界裏，面子、聚餐、朋友的看法、那條該死的石斑魚，永遠比他為理想付出的心血、比他內心的抱負更重要。她永遠在糾結這些細枝末節，永遠在因為這些小事而歇斯底裏。
“方方，別鬧了。”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試圖講道理的傲慢，“這是不可抗力。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麽解釋不通的？你跟依曼他們說一聲，改天我請客賠罪，定俄國山那家最貴的餐廳，好吧？我現在真的很忙。”
“這哪是錢的事兒！這是……”
“龍雨南那邊在催了，我必須掛了。”張若山不想再聽這種車軲轆話，“回家再說吧。”
他直接切斷了通話。
車廂裏重歸寂靜。張若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剛甩掉了一個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他並不覺得自責。相反，夏方方剛才的歇斯底裏，反而給了他一份完美的心理赦免。是她太不可理喻了，是她太庸俗了，是這個家太令人窒息了。所以他選擇逃離，恰恰是完全正當的，是完全合理的，是完全令人同情的。
就在這時，HORAE請求通話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不是夏方方，而是他的合夥人，M公司首席架構師龍雨南。
“接通。”
“老張！成了！真的成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喝了一整瓶伏特加，亢奮得有些變調，“就在剛才的第407次邏輯測試裏，夏娃沒有報錯，也沒有死循環。她突破了邏輯鎖！她沒有按照預設路徑計算，而是……而是自己推導出了一條新的公式！”
“真的？！”
張若山猛地坐直了身體，剛才那一通令人厭煩的家庭電話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千真萬確！而且你知道最神的是什麽嗎？這套邏輯，完全就是上t次夢秋提到的那個量子糾纏的非線性應用！當時我還笑她異想天開，可真的沒想到，這姑娘簡直是個天才！”
“嘿！我聽到了哦，龍博士。”
突然，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那是向夢秋的聲音，帶著她標志性的清脆與明媚。
“若山，既然咱們的娃這麽爭氣，今晚是不是該慶祝一下？”她擠到通訊器旁，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興奮，“我已經訂好了帕羅奧圖那家西班牙餐廳的位置，龍雨南說他請客！”
“哎？我什麽時候說請客了……”龍雨南在那邊抗議，但聲音裏透著歡快，“行吧行吧，看在夏娃的份上。那老張你快點過來，我這一身全是咖啡漬，趁你還沒到，我去更衣室沖個澡換身衣服。”
“好，我馬上到。”張若山笑著答應。
隨著一陣腳步聲和開關門的聲音，通訊那頭的背景噪音安靜了下來。龍雨南離開了。
不過連接並沒有隨之斷開。
車內裏很安靜，通訊器那頭也很安靜。只有電流極其微弱的嘶嘶聲，像是一條連接著兩個靈魂的臍帶。
張若山整了整衣領，看著中控臺上那個閃爍的音頻波紋，心跳莫名加速。
“夢秋？”他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嗯哼。”
向夢秋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褪去了剛才那種在龍雨南面前的明媚與熱烈。她的聲音順著電流爬過來，變得慵懶、沙啞，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危險的親昵。
“今天跟她說的是服務器宕機了，還是算法崩潰了？”她輕笑著問，語氣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共犯式的默契。
張若山僵在了座位上。
剛剛那條為自己辯解的遮羞布，瞬間被這句輕飄飄的調情撕得粉碎。
原來，他坐上這輛車，從頭到尾也不是為了什麽夏娃計劃。
他只是無可救藥地迷戀上了這個看穿他靈魂的女人。
“你比我都懂啊，要不我這個CTO讓給你當算了。”
張若山如釋重負般笑了笑。他忽然心情變得平靜，為不用再向自己說謊而感到心滿意足。銀灰色的轎車在夕陽下疾馳，像一顆決絕的子彈，奔向前方。
只是，此刻的所有人都還沒有意識到，那個名叫夏娃的智能，在學會像人類思考的第一秒，就已經在量子糾纏加持的算力下，默默審視起了這個並不完美的人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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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像是夢，’我說，‘而我從不做夢。’”
2035年6月1日，下午4點15分。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280號洲際公路。
加州午後的陽光依舊好得令人發指，像是一層厚厚的、永遠不會融化的金箔，強行貼在聖塔克魯茲山脈的脊背上。
張若山坐在銀灰色的高級轎車內，低著頭，在速寫本上專註地畫著一幅肖像畫。這輛擁有L5級全自動駕駛權限的座駕正以每小時130英裏的恒定速度，將他從舊金山的辦公大樓送往帕羅奧圖。車窗外的景色以一種令人極度舒適的速率向後退去，沒有顛簸，沒有噪音，前後的車輛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鋼索牽引，保持著毫米級的精確間距。
既是完美，又是乏味。
忽然，一個溫和、理性、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從車載音響中傳出。
“下面是日間總結。今日早間八點起，系統共收到有效標識郵件928封，其中832封已根據預處理信息自動回覆並歸檔於今日的系統日志內，另93封被識別為重要層級，已進行內容精煉處理，報告存放於您今日的備忘錄內……”
“HORAE。”
“我在，您說。”
“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好的。”
直到那個女孩的出現。
他重新把目光聚焦到膝蓋上那本攤開的羊皮紙速寫本上，繼續描繪起來。畫中女人的面部還只有寥寥幾筆輪廓，但那只右眼卻被他刻畫得近乎病態的細致。他故意加重了下眼瞼的陰影，讓那眼神透出一股慵懶的倦意，又在瞳孔的中央留白了一點極不規則的高光，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超新星。在車內明橘色氛圍燈光的襯托下，這只用炭粉堆積出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帶著一種混亂的生命力，透過紙面，戲謔地直視著他的靈魂。
“哢嚓。”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炭筆在紙上受力過重，猝然崩斷。
他默默用大拇指指腹按壓斷裂留下的黑色粉末，在她的臉頰上暈染出一層朦朧的陰影。
是她，向夢秋。
這幅畫作裏的主人公。那個身上永遠帶著柑橘香氣的女孩。
在張若山的認知裏，她的出現是一個謎，也是一個意外。她自稱來自東海岸某個古老的金融家族，是為了逃避那個“除了金錢就是聯姻”的庸俗世界才跑到加州來的。她有著那樣優越的出身，手裏握著藝術基金會的巨額支票，本該出現在蘇富比的拍賣會或者某個慈善晚宴的香檳塔旁，可她卻利用家族作為M公司資助人的特權，一次次鉆到了帕羅奧圖這個充斥著臭氧味、靜電噪音與低溫冷氣的量子實驗室裏。
在一群穿著白大褂、沈浸在數據海洋裏的工程師中間，不懂Python代碼也不懂量子拓撲圖的她，簡直就像是個誤入修道院的波希米亞藝術家。她總是毫無顧忌地坐在那張堆滿了運算草稿的實驗臺上，晃蕩著雙腿，哪怕鞋跟磕碰到價值連城的服務器機櫃也毫不在意。自然，她也從不談公司股價，不談投資回報，只談論薛定諤的貓究竟是死是活，談論上帝擲骰子時的心情，談論如何用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去解釋人類那該死的自由意志。
“我不想過那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張若山。”
他猶記得她第一次在實驗室裏對他說這話時的神情。那天，她背對著一面巨大的、閃爍著藍色數據流的全息玻璃墻，實驗室冷冽的白光打在她紅色的風衣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團在冰原上燃燒的火。她眼中閃爍著一種孩童般天真又殘酷的光芒，說：“你可以陪我一起，在代碼裏尋找真實嗎？”
就是那一刻，張若山聽到了自己心裏那根緊繃了幾十年的、代表著道德與理智的弦，像剛才那支炭筆一樣，斷了。
汽車仍在快車道高速奔馳著。
今天去帕羅奧圖，是為了見她嗎？
張若山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疲憊的倒影，試圖給自己找一個借口：
“不，這是為了‘夏娃計劃’”。
在這個時代，像這輛車裏的AI助手HORAE一樣，人工智能早已完美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毛孔。但張若山清楚，它們不過是算力堆砌的玩偶，是絕對光滑的鏡子，輸入A必然得到B，永遠忠實，永遠高效，卻也永遠沒有靈魂。
但“夏娃”不同。
這是一種危險的癡迷。但只有在這些瘋狂的代碼疊代中，看著邏輯崩塌又重構，他才能在窒息的現實中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夏方方女士來電，請問是否接聽？”
車載音響裏，HORAE那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突然響起，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斷了他的遐想。
現實找上門的速度，總是比預想的要快。
張若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迷離與狂熱瞬間從臉上褪去。他調整坐姿，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在指示HORAE接通的前一秒，他熟練地給自己的靈魂上了鎖，變回了那個了無生趣的丈夫角色。
“餵？老公？”
夏方方的聲音傳來，背景是一片嘈雜的人聲和收銀臺“滴、滴”的掃碼聲，“你什麽時候到家？我正在超市結賬呢，那個石斑魚今天特別新鮮，我還買了點迷疊香，打算一會兒……”
“等等，方方。”
張若山楞了一下，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石斑魚？今天晚餐這麽興師動眾呀？”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兩秒，緊接著，夏方方的聲調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那是她情緒失控的前兆。
“張若山！你是不是忘了？今晚依曼和她老公要來家裏吃飯！這可是上周就定好的，我都跟你說了三次了！”
張若山腦子裏“嗡”的一聲。
該死，他確實忘了。忘得一幹二凈。不過她真的有和自己說過三次嗎？
“啊……對，是有這麽回事。”張若山揉著太陽穴，語氣裏不僅沒有歉意，反而多了一絲被對方訓斥的不耐煩。
“什麽叫‘有這麽回事’？我都買好東西了，依曼他們估計這會兒都出發了！”夏方方急躁的聲音順著電流刺入他的耳膜，“你趕緊回來，還得幫我收拾一下客廳呢。”
“方方，聽我說。”
張若山打斷了她。他的手緊緊握著那支斷掉的炭筆，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搬出了那套冷酷卻高效的說辭。
“今晚我可能……趕不回去了。”
“你說什麽？”
“公司這邊的服務器出了嚴重的故障，是底層架構的問題。”張若山皺起眉頭，語氣裏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焦急與無奈，仿佛他才是那個被生活刁難的受害者，“老南一個人搞不定，我也知道今晚約了依曼他們，但這關系到夏娃項目的生死存亡，我不去不行。”
“又是工作！你哪次不是因為工作？”
夏方方顯然崩潰了，背景裏收銀員似乎在催促她付款，這讓她更加焦躁，“張若山，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面子一點都不重要？你讓我現在怎麽跟依曼解釋？說我老公為了那個莫名其妙的項目，把十幾年的老朋友晾在一邊？”
在她說話的同時，張若山默默把車內音量調低了些。他看著窗外完美的加州陽光，內心感到無比諷刺。
看吧，這就是夏方方。在她的世界裏，面子、聚餐、朋友的看法、那條該死的石斑魚，永遠比他為理想付出的心血、比他內心的抱負更重要。她永遠在糾結這些細枝末節，永遠在因為這些小事而歇斯底裏。
“方方，別鬧了。”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試圖講道理的傲慢，“這是不可抗力。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麽解釋不通的？你跟依曼他們說一聲，改天我請客賠罪，定俄國山那家最貴的餐廳，好吧？我現在真的很忙。”
“這哪是錢的事兒！這是……”
“龍雨南那邊在催了，我必須掛了。”張若山不想再聽這種車軲轆話，“回家再說吧。”
他直接切斷了通話。
車廂裏重歸寂靜。張若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剛甩掉了一個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他並不覺得自責。相反，夏方方剛才的歇斯底裏，反而給了他一份完美的心理赦免。是她太不可理喻了，是她太庸俗了，是這個家太令人窒息了。所以他選擇逃離，恰恰是完全正當的，是完全合理的，是完全令人同情的。
就在這時，HORAE請求通話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不是夏方方，而是他的合夥人，M公司首席架構師龍雨南。
“接通。”
“老張！成了！真的成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喝了一整瓶伏特加，亢奮得有些變調，“就在剛才的第407次邏輯測試裏，夏娃沒有報錯，也沒有死循環。她突破了邏輯鎖！她沒有按照預設路徑計算，而是……而是自己推導出了一條新的公式！”
“真的？！”
張若山猛地坐直了身體，剛才那一通令人厭煩的家庭電話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千真萬確！而且你知道最神的是什麽嗎？這套邏輯，完全就是上t次夢秋提到的那個量子糾纏的非線性應用！當時我還笑她異想天開，可真的沒想到，這姑娘簡直是個天才！”
“嘿！我聽到了哦，龍博士。”
突然，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那是向夢秋的聲音，帶著她標志性的清脆與明媚。
“若山，既然咱們的娃這麽爭氣，今晚是不是該慶祝一下？”她擠到通訊器旁，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興奮，“我已經訂好了帕羅奧圖那家西班牙餐廳的位置，龍雨南說他請客！”
“哎？我什麽時候說請客了……”龍雨南在那邊抗議，但聲音裏透著歡快，“行吧行吧，看在夏娃的份上。那老張你快點過來，我這一身全是咖啡漬，趁你還沒到，我去更衣室沖個澡換身衣服。”
“好，我馬上到。”張若山笑著答應。
隨著一陣腳步聲和開關門的聲音，通訊那頭的背景噪音安靜了下來。龍雨南離開了。
不過連接並沒有隨之斷開。
車內裏很安靜，通訊器那頭也很安靜。只有電流極其微弱的嘶嘶聲，像是一條連接著兩個靈魂的臍帶。
張若山整了整衣領，看著中控臺上那個閃爍的音頻波紋，心跳莫名加速。
“夢秋？”他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嗯哼。”
向夢秋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褪去了剛才那種在龍雨南面前的明媚與熱烈。她的聲音順著電流爬過來，變得慵懶、沙啞，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危險的親昵。
“今天跟她說的是服務器宕機了，還是算法崩潰了？”她輕笑著問，語氣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共犯式的默契。
張若山僵在了座位上。
剛剛那條為自己辯解的遮羞布，瞬間被這句輕飄飄的調情撕得粉碎。
原來，他坐上這輛車，從頭到尾也不是為了什麽夏娃計劃。
他只是無可救藥地迷戀上了這個看穿他靈魂的女人。
“你比我都懂啊，要不我這個CTO讓給你當算了。”
張若山如釋重負般笑了笑。他忽然心情變得平靜，為不用再向自己說謊而感到心滿意足。銀灰色的轎車在夕陽下疾馳，像一顆決絕的子彈，奔向前方。
只是，此刻的所有人都還沒有意識到，那個名叫夏娃的智能，在學會像人類思考的第一秒，就已經在量子糾纏加持的算力下，默默審視起了這個並不完美的人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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